第87章 ： 暗藏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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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后蜜饯甜入骨
裴若瑜端着药碗走回榻边的时候，沈肃已经重新靠在了枕上。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左肩背上那一层纱布透出浅淡的血色，可那双眼睛却精神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再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角。
“坐。”他说。
裴若瑜没理他这个字，在床沿坐下来，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汤药，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沈肃低头看了看那勺药汁，又抬头看了看她。
“苦。”
“苦也得喝。”
“换个人喂，兴许能甜一些。”
裴若瑜手上的银匙顿了一拍，把勺子往前递了半寸，语气平平的。
“大人要是嫌我喂得不称心，我让冬雀进来。”
沈肃看着她面上没有半分波澜的表情，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药喝了。
浓稠的药汁入喉，苦味顺着舌根一路蔓下去，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裴若瑜又舀了一勺。
“张嘴。”
“等一等。”
“等什么？”
“苦味还没散。”
裴若瑜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朝堂上舌战群臣面不改色的首辅大人，书房里连批三十封弹劾折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沈子珩，此刻被一碗汤药苦得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她没有笑出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油纸包着的蜜饯，拆开纸，捏着蜜饯的边缘递到他嘴边。
动作利落得很，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温柔，熟练得像是做过成百上千回。
沈肃张嘴含住了那枚蜜饯。
酸甜的果味冲散了嘴里的苦，他的眉头松了些，含着蜜饯看她，目光里的东西比嘴里的蜜饯还要甜上几分。
裴若瑜不看他的眼睛，低头继续舀药。
“你袖子里揣蜜饯？”
“嗯。”
“揣了多久了？”
“三年。”
沈肃含着蜜饯没有说话。
三年，她在他府上住了三年，每一回他喝药她都在袖子里备着蜜饯。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他以前喝药从不需要人喂，也从不会对着任何人皱眉喊苦。
药喂到第五勺的时候，沈肃忽然偏了偏头，避开了她送过来的银匙。
“够了。”
“还剩小半碗。”
“喝不下了。”
“大人。”
“嗯？”
“你是首辅，不是三岁。”
沈肃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面孔，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归没能压住。
他低头把剩下的药一口闷了。
裴若瑜把空碗搁在小几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一滴药汁。
帕子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两道还没消退的齿痕上。
“该换纱布了。”裴若瑜收回帕子，声音很平。
“嗯。”
她从药箱里取出新的纱布和伤药，把他外衫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背上那一片被血渍洇透的旧纱布。
她的手指捏着纱布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揭开。
纱布和伤口边缘的干血粘在一起，揭到最后几层的时候，沈肃闷哼了一声。
那声闷哼压得很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忍耐到了极限才泄出来的那种闷。
裴若瑜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缩回去。
“忍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她的手指比声音稳得多，不急不慌地把最后一层纱布揭了下来。
伤口比昨夜已经好了不少，灵泉的效力还在缓缓地修复着撕裂的肌理，新生的肉芽粉红粉红的，覆在箭伤的表面。
她拿棉帕沾了药酒，仔细地擦拭伤口周围残留的血渍。
沈肃靠在枕上，偏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的睫毛长而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嘴唇抿得紧紧的，有些发白。
他知道她在心疼。
可她偏偏一个字都不说。
“疼不疼？”她头也不抬地问。
“不疼。”
“骗人。”
“骗你做什么？”
“你的脉搏比刚才快了一倍，不疼会这样？”
沈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未必是因为疼。”
裴若瑜上药的手停了一息，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新纱布覆了上去。
“大人说话还是这样没正经，看来伤得不算重。”
“瑜娘。”
“嗯？”
“你方才没有叫我大人。”
裴若瑜绑纱布的手指拧了一下，多用了半分力。
沈肃闷哼一声。
“手轻点。”
“大人说不疼的。”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冬雀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她家姑娘坐在床沿替首辅大人绑纱布，大人偏着头看姑娘的侧脸，姑娘的耳朵尖红红的。
冬雀刚要开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捏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拽了回去。
沈管家竖起一根手指搁在嘴唇前头，朝她摇了摇头。
冬雀被拎着后领拽到了廊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管家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管家爷爷，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大人养伤呢，你看多了冲撞了贵人。”
“哪有什么贵人，就我家姑娘和大人两个人啊。”
沈管家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留下冬雀在廊下挠了挠头。
屋里头，裴若瑜绑好纱布，把药箱合上，正要起身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羽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
“大人，属下有急事回禀。”
沈肃的神色在一瞬之间从方才的懒散转为了沉凝。
“进来。”
陆羽推门而入，目光在裴若瑜身上掠了一眼，沈肃没有开口让她回避，陆羽便没有多问。
“大人，昨夜擒获的那个刺客，审了一整夜。”
“说。”
“此人嘴硬得很，灌了三遍辣椒水都没吐出一个字。后半夜咬了舌头，所幸发现得早，没让他死成。”
沈肃靠在枕上，闭了闭眼。
“人留着慢慢审，不急。搜身搜出了什么？”
陆羽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帕子包着，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
“一把袖弩。”
他把帕子揭开，露出里面一柄精巧的短弩。
弩臂乌沉沉的，做工精细，弩机上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
沈肃睁眼看了看那串编号，目光一凝。
“西北制式？”
“是。”陆羽点头，“属下核对过兵部的军械名册，这个编号属于三年前西北边军淘汰的第四批制式袖弩。那批军械报废之后走的是销毁程序，经手的签押人里头有一个名字。”
“谁？”
“刑部侍郎赵知远。”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肃靠在枕上，左手搁在被面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赵家急了。”他说，声音嘶哑却平稳得很。
“倒把自己的尾巴露出来了。”
裴若瑜蹲在药箱旁边收拾瓶瓶罐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只白瓷药瓶停了片刻。
赵知远，刑部侍郎，赵家的人。
赵家嫡长子叫赵承煜，承了靖安王的世子位。
那封伪造的私通书信上，牵扯的正是这个名字。
她没有回头，把白瓷瓶放进药箱的格子里，手指微微蜷了蜷。
陆羽还在继续禀报。
“属下查了那批军械的流向记录，从西北运到京城中转站的那一段路程，押运官是赵知远当年在刑部的一个下属。那个下属两年前因为醉酒落水死了，卷宗上写的是意外。”
“死人灭口的手法，赵家用了不是头一回。”沈肃说。
“大人，要不要属下继续往下查？”
“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军械的事先按下不表，赵知远以为灭了押运官的口就能断了线，那是他低估了我的人。”
沈肃的手指停下了敲击，看了陆羽一眼。
“你去查三年前那批军械从中转站到报废库之间的交接文书，重点查签押的笔迹和用印。赵知远做事一向小心，但他手底下的人未必个个都不留尾巴。”
“是。”陆羽抱拳，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陆羽停住脚步。
沈肃的目光扫过他腰间佩刀的位置，语气淡淡的。
“府里的防卫再加一层。这几日夜间巡逻的人手翻倍，后院角门换暗锁。”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裴若瑜的背影。
“裴姑娘住的厢房那一带，额外添两个人。”
陆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拱手道了一声“属下明白”，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
裴若瑜合上药箱的铜扣，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裾上的褶皱。
“大人，我回去了。”
“瑜娘。”
她的手搭在药箱的提手上，没有转身。
“嗯？”
“赵承煜这个名字，你听过。”
他没有用问句的语气，是陈述。
裴若瑜转过身来看他，目光平静。
“那封伪造的信上提过这个名字，大人比我清楚。”
沈肃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军械流向和那封伪信，背后的人未必是同一个。但赵家和你的事，牵扯的线太多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去碰，交给我。”
裴若瑜抱着药箱，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
“大人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再说别人的事。”
她转身出了门。
门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廊下的积雪被阳光照得白亮亮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冬雀蹲在廊柱底下摆弄一截冰棱，看见她出来连忙站了起来。
“姑娘，大人怎么样了？”
“退了热，伤口也换过药了。”
“那姑娘回去歇会儿吧，你一整宿没合眼呢。”
裴若瑜点了点头，抱着药箱往厢房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那两道齿痕。
肿还没消，红紫的印子在日光底下格外分明。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快步走了。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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