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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若瑜是被一阵发顶粗粝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小心翼翼。

    她的意识从睡梦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先是感觉到脖子酸，腰也酸，然后是胳膊被自己压得发麻。

    她抬起眼。

    沈肃正看着她。

    他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唇上没有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盛着的东西让她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裴若瑜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然而她的手腕被他反手扣住了。

    他的手是烫的，指节收得紧，搭在她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

    “醒了？”她先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伤口还疼不疼？”

    她用了问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另一只手想去够小几上已经放凉的汤药。

    沈肃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稍微用了一分力，把她拽得更近了些。

    她的身子被他带着往前倾，手肘撑在了床沿上，整个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只剩了一尺不到。

    他呼出来的气息带着病后的温热，拂在她的面颊上，痒痒的。

    裴若瑜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汤药凉了，我让冬雀去热一热……”

    “不急。”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嗓子干涩得快要磨出沙来。

    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却是沉稳的，带着那股子裴若瑜听了三年的不容拒绝的味道。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裴若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问题？”

    “昨夜，”他顿了一拍，“你是怎么救的我？”

    裴若瑜的心提了起来。

    “请了大夫，又用了些家传的药。”

    “家传的药。”沈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动，笑意还没漾开就收了回去，“四个大夫束手无策的蝎尾散，你的家传药就治好了？”

    裴若瑜没有接话。

    沈肃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不想说就不说。”

    他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裴若瑜愣了。

    昨日在马车上，她说的是：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告诉我，不想说就不说。

    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别过头去看窗户的方向。

    窗棂是新换的，昨夜被劈烂的那扇已经让人连夜修好了，可新木头的颜色和旧的不一样，一深一浅，看着不怎么协调。

    沈肃没有再追问救治的事。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动了一下，摩挲过她脉搏跳动的那一小片皮肤。

    “你手上怎么回事？”

    裴若瑜把另一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碰的。”

    “拿来我看看。”

    “不用，就一点小伤。”

    “裴若瑜。”

    他叫了她的全名。

    没有喊瑜娘，也没有喊裴大姑娘，连名带姓三个字压着嗓子叫出来的，嘶哑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

    裴若瑜的手被他拽了过去。

    他低头看见了她指节上那两道齿痕。

    肿起来的肉把牙印撑得更加清晰了，红红紫紫的，搁在她白净的指节上格外扎眼。

    沈肃盯着那两道印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指凑到嘴边，嘴唇轻轻地碰了碰那片肿起来的皮肉。

    裴若瑜的手指抽了一下，没有抽走。

    “是我咬的。”他说。

    语气笃定，分明是陈述。

    “你喂药的时候，我咬的。”

    “你昏着呢，又不是故意的。”裴若瑜想把手缩回去，被他握得更紧了。

    “故意不故意，伤了就是伤了。”

    他的拇指在她指节旁边轻轻地蹭了蹭，避开了那两道齿痕。

    “瑜娘。”

    他换了称呼。

    裴若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嗯？”

    沈肃把她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从她垂下的睫毛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唤了三年哥哥，如今这称呼听着刺耳。”

    他的声音因为伤后的虚弱而比平日更低了几分，嘶哑里裹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压迫。

    裴若瑜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得很大，一下一下地撞着。

    她试着去躲他的眼睛，可他偏偏不让她躲，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又用了一分力，把她往前带了带。

    “沈大人……”

    “大人也不对。”

    裴若瑜抿了抿唇。

    “那依你的意思，该叫什么？”

    沈肃没有立刻答她。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慢慢地画了一个圈，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子珩。”

    他说出了自己的字。

    裴若瑜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大雍朝的规矩里，称字是极亲近的人才有的资格。

    同僚之间称字是亲厚，长辈对晚辈称字是疼爱，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对一个男子称字，那只有一种意思。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长幼尊卑，宗族礼法不可废……”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低低地打断了。

    “什么长幼尊卑？”沈肃的语气里头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可那不耐烦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不耐烦本身要滚烫得多，“你跟我非亲非故，认亲帖是我写的，族谱上没有你的名字，哪来的长幼？”

    “我……”

    “裴若瑜，你在我府上住了三年，从头到尾叫的那声哥哥，是我默认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是我的私心。”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很稀薄。

    裴若瑜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入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沈家的亲眷，你的身世和沈家八竿子打不着，认亲帖上的名头是我胡编的。”

    “三年前你在码头上叫了我一声哥哥，我没有纠正你，因为那个时候我想的是，这个称呼能让你安心住下来。”

    “可后来我发现，”他停了一拍，“这个称呼越听越不对味。”

    裴若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沈肃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挪到了她的手背上，十指交叉，扣了进去。

    “既入我羽翼，此生休想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重，嘶哑的嗓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虚弱的气息不稳，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笃笃实实的。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在认认真真地宣告。

    裴若瑜垂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嵌在自己的指缝里，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层，长到炭盆里的炭烧尽了一块，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她没有抽手。

    但她也没有回握。

    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娇羞，没有惊惶，也没有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千回百转的柔情蜜意。

    她的眼睛很清，清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的那个苍白虚弱却偏执到骨子里的男人。

    “沈大人的偏爱，能有几分真心？”

    她的声音很稳，分明是在问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是因为我喊了三年哥哥，你觉得亏欠？”

    “还是因为我替你挡了风言风语，你觉得该给我一个交代？”

    “又或者，”她的嗓音轻了半分，“你只是不想让旁人碰你的东西？”

    沈肃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若瑜等了一会儿，把手轻轻地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拦。

    她站起身来，把皱成一团的裙裾理了理，往后退了半步。

    “大人先养伤，这些话不急。”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嘶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认真。

    “裴若瑜，我这辈子说过的假话比真话多。”

    她的脚步停了。

    “可跟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裴若瑜站在门槛前，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可她也没有走。

    门外冬雀端着热好的汤药走过来，差点撞在她身上。

    “姑娘，药好了，要不要端进去？”

    裴若瑜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沉默了几息。

    “我来喂。”

    她转身走了回去。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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