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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肃受伤后的第三日，精神头恢复了七八分。

    他一醒来就让沈管家把积压的折子搬进卧房，摞了整整两摞在床头的小几上，比药碗和茶盏加起来还要高。

    裴若瑜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首辅大人半靠在枕上，右手执着朱笔，左肩背上的纱布还透着血，面前摊着一封折子，嘴唇紧抿，眉目之间已经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

    裴若瑜把食盒搁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子。

    “大人。”

    “嗯。”他头也不抬。

    “左肩的伤口昨日才缝的第二回。”

    “嗯。”

    “缝针的时候你咬穿了一条帕子。”

    沈肃批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我记得你当时疼得冒了一额头的汗。”裴若瑜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呢？”他放下朱笔看她。

    “然后你现在右手握笔牵动左肩的筋络，伤口裂开第三回的话，再缝一次就不止咬穿帕子了。”

    沈肃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裴若瑜已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

    她俯身把他手里的朱笔抽了出来。

    沈肃的手指收了一下，没收住，笔已经到了她手里。

    她拿着那支朱笔走到药箱旁边，打开药箱，把朱笔往最底层的格子里一塞，啪地合上铜扣，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把药箱的锁扣锁了。

    钥匙收回袖子里，手背在身后，转过来看他。

    沈肃看了她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回看。

    两个人在屋子里沉默地对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空气里弥漫着早膳的粥香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奇怪气息。

    沈肃先妥协了。

    他把展开的折子合上，往枕头上一靠，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嘴角那道线条压得很平。

    “裴大姑娘管得倒宽。”

    “大人的肩伤裂开第二回，缝针的是我不是大人。”

    裴若瑜走回来，把食盒打开，一碟一碟地往小几上摆。

    白粥，酱菜，一碟切得细细的蒸鱼。

    “先吃饭。”

    沈肃看着小几上的饭菜，又看了看那锁了他朱笔的药箱，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入仕十年，从七品编修做到一品首辅，朝堂上骂过三任尚书，弹劾过两个国公，连先帝驾崩那夜他都没离开过书房的灯。

    从来没有人敢动他的笔。

    可今日，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把他的朱笔锁进了药箱里，锁得理直气壮。

    他拿过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裴若瑜坐在脚踏上看着他吃。

    “鱼刺挑干净了，可以放心吃。”

    “你挑的？”

    “冬雀挑的，我检查过一遍。”

    沈肃夹了一筷子蒸鱼，嚼了嚼，咽下去。

    “往后不用她挑，你来。”

    “我又不是大人的厨娘。”

    “你不是厨娘，你是大夫。”

    “大夫管治病不管挑鱼刺。”

    沈肃端着粥碗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藏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什么都管，就是不管挑鱼刺？”

    裴若瑜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整理食盒里的碟子。

    “大人快吃，吃完该喝药了。”

    沈肃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冬雀端着热好的药从外间进来，推门的时候先探了探头，见姑娘坐在脚踏上低头理食盒，大人靠在枕上闭着眼，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尺远的距离，安安静静的。

    她把药碗搁在小几上，收走了空碗空碟。

    出门的时候回头偷偷瞟了一眼。

    她家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脚踏上挪到了床沿，手里拿着一封折子低声念着，声音不高不低的。

    大人闭着眼睛听，一只手垂在被面外头，离姑娘的手很近，隔着大约两根手指的距离。

    冬雀的嘴角往上翘了翘，赶紧把门带上了。

    她端着空碗走到廊下，差点撞上正往这边走的沈管家。

    “管家爷爷，姑娘在给大人念折子呢。”

    沈管家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欣慰的表情，随即收了回去，轻咳了一声。

    “念折子是正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可是大人笑了。”

    沈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真笑了？”

    “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冬雀比了比，“就这么一丁点，可我在府里待了这些年，从来没见大人那样笑过。”

    沈管家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冬雀听见他嘀咕了一句什么，风吹过来只听见了半截。

    像是说“老夫人若在天有灵该多高兴”之类的话。

    屋里头，裴若瑜念到第三封折子的时候，嗓子有点干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沈肃睁开眼看她。

    “累了就不念了。”

    “这封念完就停。”

    “剩下的明日再说。”

    “大人倒是不急了，方才还要自己批折子来着。”

    沈肃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了她手里那封折子上。

    “这一封不用念了，搁到最底下去。”

    裴若瑜低头看了一眼折子的封皮，上头的题签写着“刑部侍郎赵知远奏陈秋审要务事”。

    她把折子翻过来搁到了最底下，面上不露分毫。

    正要继续念下一封的时候，院门口又传来陆羽的声音。

    “大人，有一封截获的信件。”

    “进来。”

    陆羽进了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沈肃手边。

    “属下的人在松江到京城的官道上截的，信是从周家商号发出，收信人挂的是卫国公府一个管事的名字。”

    沈肃单手拆了信，展开来看了几行。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周家从松江紧急调银三千两入京，走的不是商号的正常账目，是私账。”

    他把信纸折起来，递给陆羽。

    “收好，暂时不动这条线。”

    “是。”

    陆羽接过信正要走，沈肃又开了口。

    “等等。”

    陆羽停住。

    沈肃的目光移向裴若瑜。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捏着那封没念完的折子，面上的神情很淡。

    “瑜娘。”

    “嗯？”

    “周家的银子流向卫国公府，这件事我可以让人去查，但我觉得有一个人查起来比我的人更方便。”

    裴若瑜抬起眼来看他。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查？”

    “周氏是你继母，周家的人脉往来你比我清楚。卫国公府那头的管事是明面上的收信人，背后接银子的是谁还不好说。”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但是你只查银钱的去向，不碰人。碰人的事交给陆羽。”

    裴若瑜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搁在了小几上。

    “大人什么时候要？”

    “不急。”

    “那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把药碗端到他面前。

    “先喝药。”

    沈肃接过药碗，一口闷了。

    这回他没有喊苦。

    裴若瑜从袖中摸出一枚蜜饯，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枚蜜饯，又看了看她波澜不惊的面孔。

    “不嫌苦也要吃蜜饯？”

    “大人说不苦我又不信。”

    沈肃含住那枚蜜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一线。

    裴若瑜收回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她停了一步。

    “周家的事我会查，但大人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朱笔在我这里，大人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还。”

    她没有等他回答，抬脚迈过了门槛。

    门外日光正好，雪已经停了，廊下的冰棱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响得清脆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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