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东宫暗流惊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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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十月透着钻心的寒意。
东宫崇文阁里摆了两盆炭火,檀香从鎏金兽炉的镂空处盘旋而上,在窗纸透进的光影里拧成了散乱的线条。
顾辞安跪坐在书案对面,手边摊着一卷礼记,正讲到丧服四制的章节。
他的语调平稳,咬字清晰,偶尔端起茶盏润嗓,指尖稳得看不出半分波动。
太子承琰靠在引枕上,指间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听了一刻钟便打了个哈欠。
“行了,今日先到这里。”
顾辞安合上书卷起身行礼。
“殿下,臣有一事禀报。”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经书,双手呈递到书案上。
“前日在国子监旧库中翻拣到一部注本,臣以为殿下或可一阅。”
太子扫了一眼经书的封皮,兴致索然地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寻常的注疏。
第二页的夹缝里露出了半截信笺的边缘。
顾辞安低下头,退后了两步。
太子的指尖捻住那张信纸,慢条斯理地抽了出来。
展开之后,他的目光停在开头第一行字上。
转动棋子的指尖停在原处。
他从引枕上直起身,将那张信纸凑近了灯盏。
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
沈肃当了三年太傅,每一道奏疏的笔锋走向,太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种横平竖直中带着微小倾斜的习惯,旁人确实仿不出来。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握着信纸的指节逐渐收拢。
“世家截留赈灾官银四十七万两。”
他念出这句话时压低了嗓音。
顾辞安垂着头,没有言语。
太子翻过信纸,看到背面还写了几行小字。
那几行字记录了宋冕病故的始末,以及宋家在京中尚有老弱家眷需要安置。
最末一行写着,先帝朝起居注副本藏于宋宅。
太子将信纸搁在桌上,顺手压了一方镇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你跟了他几年?”
太子没有回头。
顾辞安跪了下来。
“臣是景和九年的进士,入翰林院时曾得沈相提点,此后再无私下往来。”
太子转过身盯着他。
“沈子珩在江南?”
顾辞安额头触地。
“臣不知。”
太子看了他许久。
殿中安静了几息,他才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张信纸。
“四十七万两,户部的账册上却是足额拨付。”
他的指尖划过纸面。
“世家这笔账吞得真是干净。”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顾辞安抬起头询问。
太子没有回答,将信纸重新塞进经书的夹层。
“先帝朝的起居注,孤记得已经被销毁了。”
“正本确实焚毁了,但宋冕当年任起居舍人时,曾按例誊抄了副本。”
太子沉默了很久。
“沈子珩把这件事告诉孤,是想让孤替他出手?”
顾辞安没敢接话。
太子在书案后坐下,指节规律地叩击着桌面。
“去查查,宋家老宅现在是谁在盯着。”
顾辞安领命退了出去。
崇文阁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太子把那枚白玉棋子按在棋盘中心,盯着棋局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肃第一次给他讲经时说过的话。
下棋的人最怕棋盘太小。
当时他没明白其中的深意。
此刻他咂出了一点味道,那滋味里透着寒气。
沈子珩离京半年,却从未断过对朝堂的掌控。
这个人即便隐于市井,手里的线也比他这个储君更长。
太子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按,发出一声闷响。
江南小镇的夜雾从河面上慢慢漫了上来。
白汽贴着水面游走,将岸边的柳树和石阶遮得严严实实。
宋砚之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裤腿扎在膝盖以下,头上包着灰色的汗巾。
这几日吃得饱了,他的脸色透出些许红润,不再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他的身子骨依然单薄,穿上这身衣裳倒像是一根细长的竹竿。
吴叔提着纸灯笼在前面引路,沿着河岸走到了装卸粮食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挂着松江府的旗号,脚夫们正忙着搬运麻包。
“混在这些伙计里,船到松江后自有人接应你。”
吴叔把灯笼递了过去。
“记住了,从现在起你叫孙有田,是徐州来的短工。”
宋砚之接过灯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浓雾。
雾气深处,一道修长的人影立在老柳树下。
他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沈肃站在树影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宋砚之直起身子,跟着吴叔上了跳板,钻进粮船的底舱。
船篙撑开,粮船缓缓驶离码头。
船帆升起时,河面上的雾气被搅动得变了形状。
三条船依次驶入主河道,尾灯的光在雾中渐渐变淡,直到彻底消失。
沈肃站在岸边,直到看不见灯火才转身往回走。
裴若瑜从河堤下的小径绕了上来,手里搭着一件藏青色的大氅。
“起风了。”
她走到他跟前,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沈肃顺手拢住领口,两人并肩往镇子走去。
浓雾遮住了路面,裴若瑜踩到泥坑时踉跄了一下,被沈肃扯住袖子稳住身形。
“你刚才也在码头守着?”
沈肃开口问道。
“没去码头,就在巷子里等着。”
裴若瑜紧了紧领口。
“那个宋砚之走之前去灶间找我,磕了个头。”
“说什么了?”
“说多谢嫂嫂。”
沈肃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纠正了他。”
裴若瑜的声调没什么起伏。
“怎么纠正的?”
“告诉他我姓裴,让他别乱称呼。”
沈肃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裴若瑜开口。
“你给太子那封信里,提到了起居注。”
“嗯。”
“你想过没有,那份记录里的东西,可能不单是贪墨那么简单。”
沈肃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神很清亮。
“宋先生当年是起居舍人,先帝朝最后三年的密旨他都经手过。”
她放慢了脚步。
“先帝驾崩那年,前朝遗孤案刚好收尾,所有卷宗全部销毁。”
“宋先生偏偏留下了副本,这或许是他留的后路。”
沈肃沉默着没有说话。
“里面可能藏着前朝玉珏的下落。”
裴若瑜的声音很轻。
“也可能藏着你我都不知道的旧事。”
河面上传来远处渔船的摇橹声,伴随着水声从雾中穿透过来。
沈肃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你怕吗?”
裴若瑜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你说的那桩旧事,可能跟你的身世有牵连。”
裴若瑜的手缩进袖子,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玉坠。
她没用力,只是轻轻摩挲着坠子的边缘。
“有关就有关。”
她语调平静。
“我连侯府嫡女的身份都舍了,还怕知道几桩旧账?”
沈肃没再言语。
回到镇上时,街道上的铺子已经全关了,只有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
他们从后门进院,穿过回廊时,裴若瑜在书房门口停下。
“沈子珩。”
“嗯?”
“宋砚之的船几天能到松江?”
“顺风的话要三天。”
“那陆羽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沈肃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算得很仔细。”
“算清楚了才能睡得安稳。”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肃走进书房,案头上那封遗书还在原处。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旧铜钱放在掌心。
铜锈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院子里玉兰树的影子。
京城的夜色是另一种景象。
宋家老宅位于崇仁坊东边的窄巷,两进的院落塌了一半,石阶上满是青苔。
陆羽伏在对面茶楼的屋脊上,已经守了两个时辰。
巷口有两拨人轮换,穿着常服,腰间却透着刀鞘的痕迹。
总共十个人,看刀鞘上的布条,那是侯府私兵的记号。
陆羽趴在瓦片上,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等到换哨的空隙,他将三枚铁蒺藜掷向巷子西头的石板路。
响动惊动了私兵,他趁机翻入院墙。
后院杂草丛生,月光照着一口枯井。
井口盖着碎砖,长满了野蒿。
陆羽搬开砖石,顺着绳索攀到井底。
他敲击井壁,发现东侧的一块石砖声音空洞。
用短刀撬开石砖,里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油纸包裹。
他拆开油纸。
月光照进井底,包裹里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不是泛黄的纸册。
油纸里裹着一只被切断的人手。
皮肉已经发黑干枯,指甲里满是血污。
陆羽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那只手。
掌心的老茧横贯虎口,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这绝不是文官的手,更不是宋冕的手。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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