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旧恩难却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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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黄昏,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浓稠的赭红。
吴叔急匆匆从前院绕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大人,门口跪了个年轻后生,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搓着手,语气里透着拿不准主意的为难。
“磕了三个响头,说什么都不肯起来,非要见您。”
沈肃搁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书房。
穿过回廊到了前院,隔着半掩的院门,能看见门槛外头那道跪着的身影。
衣衫褴褛,青布袍子上打了好几块补丁,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肩胛骨从单薄的衣料下头支棱出来,像两片削尖的刀背。
沈肃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来。
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出,两只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珠子里头透出来的神气,和信笺末尾那个青涩的签名一样,带着某种固执的亮。
“学生宋砚之,家父宋冕。”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几天没喝过水的人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家父临终前让学生来找沈师叔。”
沈肃站在门槛里头,手垂在身侧。
院中的晚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他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进来。”
宋砚之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扶住门框才稳住。
吴叔赶忙上前搀了一把,把人领到了偏厅里坐下。
裴若瑜听到动静,从厢房里绕了出来,远远地瞧见那年轻人坐在椅上的模样,便回身去灶间端了一碗热粥和几块干饼。
冬雀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壶烧开的热水。
偏厅里头,宋砚之双手捧着那碗粥,手指抖得碗沿直打颤。
他没急着喝,先把碗放在桌上,正了正身子。
“师叔容禀。”
沈肃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没有催促。
“家父三个月前在流放途中病故。”
宋砚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走的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随行的差役连棺木都不肯给置办,是同行的流犯凑了几块门板,拼了副薄棺把家父装殓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临终那晚,家父握着学生的手交代了两件事。”
沈肃的眉心微微收拢。
“第一件,是让学生来江南找师叔。”
宋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面上满是被雨水浸过又晒干的褶痕。
“这是家父最后写的亲笔信,写了三天才写完,中间咳血两回。”
他双手将信递过去。
沈肃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停了一瞬。
展开后入目的字迹歪歪斜斜,笔画断续不连贯,可骨架还在,依稀可见当年那手端方楷书的影子。
信的内容不长。
前半段说的是宋冕对自己半生际遇的几句感慨,措辞平实得像在写家书。
后半段提到了宋家尚留在京城的老母亲和年仅十三岁的幼妹。
老太太眼睛快瞎了,小女儿还没到出阁的年纪。
宋冕说他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家里人,他死了也就死了,可老母亲和小妹不能没人照看。
信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子珩若念旧日之情,求保我母女周全,宋冕九泉之下,结草衔环相报。
沈肃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将信纸折好,搁在了桌案上。
“第二件事呢?”
宋砚之犹豫了一下。
“家父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当年被构陷入狱前连夜从书房里抢出来的,藏在京城老宅的一处暗室里。”
他压低了声音。
“那是先帝朝最后三年的起居注副本,上头记着几桩从未公之于众的密旨。”
沈肃的眼皮动了动。
“他让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家父说,这份东西他活着的时候不敢拿出来,死了以后也不想带进棺材里。”
宋砚之抬起头看着他。
“该怎么用,交给师叔定夺。”
偏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晚霞褪尽了最后一丝红色,暮色如潮水般漫进屋内。
沈肃站起身。
“你先歇着,吃饱了再说。”
他走出偏厅,穿过回廊,径直进了书房。
裴若瑜在屏风后面从头听到了尾。
她等宋砚之端起粥碗开始喝的时候,才悄无声息地绕出偏厅,跟进了书房。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沈肃立在窗前。
窗子开了半扇,晚风吹得他的衣袖往后翻。
他的右手攥着一枚东西。
一枚铜钱。
铜锈斑驳,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看得出来被人攥在手里摩挲过无数回。
裴若瑜认出了那枚铜钱。
她曾经在收拾书箱的时候见过一次,被他用块素帕包着,压在书箱最底层。
当时她问过一句这是什么,他只说是旧物。
此刻那枚铜钱被他握在掌心里,指节收得很紧。
裴若瑜走到他身边,离他还有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问他怎么想。
也没有问他打不打算出手。
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欠师恩的债,拖得越久越还不起。”
沈肃侧过头来看她。
她的面容在暮色里显得柔和而笃定,那双杏眼平平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试探,没有催促。
“我帮你一起还。”
沈肃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那种从深处被拽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可这回不是沉重,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胸腔里头慢慢往上涌。
他伸出手臂,把她拉进了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她的头发上残留着灶间的烟火气,混着一点药草的苦味。
“辛苦你了。”
裴若瑜的额头抵着他胸口的衣料,闷声回了一句。
“少说这些没用的,先想法子把人从京城捞出来。”
沈肃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口气,转瞬便散在了夜风里。
他松开手臂,走到书案前坐下。
砚台里还剩着白天没用完的残墨,他添了几滴清水研了研,提笔铺开信纸。
裴若瑜在旁边给他拨亮了灯芯。
他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陆羽,嘱他尽快查明宋家老宅暗室的位置,将那份起居注副本转移出来。
第二封给裴珏,请他在入京途中安排人手接应宋家老太太和幼妹南下。
写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
裴若瑜瞥见信纸抬头写的是太子殿下亲启。
她没有出声。
沈肃落笔的速度比前两封慢了许多,每写一行都要停顿片刻,似乎在反复斟酌用词的分寸。
信写到末尾,他搁下笔,将墨迹吹干。
三封信分别封好,搁在案头并排放着。
裴若瑜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看着那三封信出了会儿神。
“给太子的那封,你打算怎么送进去?”
沈肃将笔架搁稳。
“太子身边有个讲经的侍读叫顾辞安,是我同年的门生。”
他把三封信叠放在一起。
“这条线从来没动过,正好用在这个节骨眼上。”
裴若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肃坐在灯影里,面前摊着那三封信,手边搁着那枚旧铜钱。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子珩。”
“嗯?”
“宋先生的信你还留着。”
沈肃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皱巴巴的遗书上。
“嗯。”
裴若瑜看了他几息。
“那就好好留着。”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玉兰树在夜色里投下一片浓密的暗影。
偏厅那边的灯还亮着,冬雀正给宋砚之续第二碗粥。
裴若瑜站在回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寒,照得院中的青石地砖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她把袖中的玉坠攥了攥,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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