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断手为饵,经书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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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蹲在井底,把那只断手搁在碎石上,凑近了看。
腕骨的断面光滑利落,一刀斩断,没有补刀的痕迹。
这种切口的角度和力道,他在边关见过,是行刑刽子手的惯用手法。
指腹上的茧子分布在三个位置,虎口最厚,中指第二关节次之,无名指指根处有一小块。
这是握横刀的手。
而且是右手。
陆羽把断手重新裹进油纸里,塞入怀中。
他攀着绳索往上爬了两尺,忽然停住了。
井口的月光被一道人影遮了一半。
“底下有人?”
声音粗哑,带着巡夜惯有的不耐烦。
陆羽屏住呼吸,脚蹬井壁,身子贴在阴影里。
那道人影在井口探了探头,伸手拽了拽拴在石栏上的绳索。
“老张,过来看看,这井口有人下过。”
脚步声从院墙那边快速逼近,至少三个人。
陆羽没有迟疑,双臂发力,借着腰力翻出井沿,左手顺势拔出腰间长刀。
最先逼近的私兵还未拔刀,就被他一脚重踹在胸口。
那人整个人撞上后院枯树干,闷哼着滑倒在地。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刀锋擦着他的耳朵砍了个空。
陆羽矮身一旋,刀背敲在那人的手腕上,夜色寂静,骨裂声尤为刺耳。
第三个人是领头的,身量比前两个高出半头,动手之前先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摆了个防守的架势。
“什么人?报上名来。”
陆羽没搭理他。
他从怀中摸出三枚烟弹,往地上一掷。
灰白色的浓烟呛鼻地弥漫开来,呛得那领头的私兵连连咳嗽,眼睛被熏得睁不开。
烟雾之中,一道刀光横掠而过。
统领头上的发冠被削飞了出去,连同冠上那根银簪子,一齐落在了杂草丛中。
等烟雾散去,井口的绳索已经被割断,后院里只剩下三个或倒或蹲的私兵。
那个被踹中胸口的还在干呕,断了手腕的捂着伤处低声叫唤,统领摸着自己披散的乱发,面色阴沉。
“追。”
他吐出一个字。
可等他带着人翻过院墙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上三枚铁蒺藜的痕迹。
陆羽已经消失在了崇仁坊的屋顶之间。
江南小镇的清晨照旧从一锅热腾腾的豆浆开始。
沈肃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石磨转了半个时辰,院子里飘满了豆子被碾碎后的清香。
裴若瑜在灶间滤豆渣,冬雀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洗碗碟,吴叔劈了一捆柴码在墙根底下。
铺子开张没多久,第一个客人还没来,巷口就拐进来一个人。
是那个校尉。
上回搜查完离开之后,他消停了好些天,今日穿了身便服,腰间没挂刀,只提着个竹篮子,装得像来赶早市的闲人。
他走到豆腐铺门前站定了,打量了一圈铺面。
“掌柜的,来碗热豆腐。”
沈肃正推着石磨,闻声抬了抬眼皮。
“灶上还没开,等一刻钟。”
校尉不急,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把竹篮搁在脚边。
“上回来得匆忙,没细看你这铺子。”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灶间的方向停了一下。“手艺不错,磨出来的豆腐嫩得跟豆腐脑似的。”
沈肃没接话,继续推磨。
校尉两条腿叉开坐着,左手搭在膝头上,右手不经意地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在竹篮的盖布下头摸索了一下,露出半截刀柄。
那刀柄是黄铜箍的,上头缠了一圈棕色的牛皮绳。
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把手搭在上面,神态闲适地试探着沈肃的反应。
沈肃推磨的动作没有停。
石磨是实心的花岗岩凿出来的,上下两扇加起来少说有三四百斤。他一只手搭在磨柄上,借着腰胯的力道稳稳地转,速度不快不慢。
校尉起身走近了两步。
“掌柜的力气不小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这么沉的磨,一个人推得转?”
沈肃把磨柄往左带了一寸。
石磨边缘偏出特定弧度,刚好撞上校尉放在条凳上的竹篮。
竹篮滑落,篮盖翻开,那柄短刀从里头滚出来,刀鞘磕在地上叮地一响。
校尉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刀鞘,就被磨柄转回来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他整个人矮了一截,右手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攥紧,攥了两回才把那股酸麻劲儿缓过来。
“不好意思。”沈肃没抬头,手底下推磨的节奏一点没变。“磨盘沉重,偶尔拿不稳方向。”
校尉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连抬眼皮的幅度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校尉弯腰把短刀拾起来,塞回竹篮里。
“掌柜的做过力气活?”
“磨豆腐的不做力气活,还能做什么?”
校尉还想再说两句,灶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裴若瑜端着一盆滚烫的豆渣从里头走出来,经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盆里的豆渣泼了大半出去,正正浇在了校尉的皮靴面上。
“哎哟。”裴若瑜站稳了身子,满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脚底打滑了。”
校尉被烫得直跺脚,皮靴上的豆渣冒着热气往下淌,小腿肚子上也溅了不少。
“你没长眼睛?”他龇着牙骂了一句,弯腰去擦靴子。
裴若瑜蹲下来帮他擦。
“实在抱歉,这豆渣刚出锅的,太烫了。”她从腰间扯下一块帕子,仔细擦了两下。“军爷要不进灶间坐坐,我给您打盆凉水冲冲。”
校尉推开她的手,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提着竹篮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下回仔细着点。”
他走远了。
裴若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冬雀从门口探出头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姑娘,您那一跤可真够巧的。”
裴若瑜看了她一眼。
“去把灶间的豆渣收拾了。”
冬雀缩回了脖子。
沈肃在磨盘后头,手搭在磨柄上没动。
裴若瑜回过身跟他对上了目光。
“你方才那下,磨盘偏了一寸半。”她的声音很轻。
“偏了一寸。”
“我看着是一寸半。”
沈肃神色微动。
“你站那么远看得清?”
“我站灶间门口看的,角度比你正。”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再接茬。
裴若瑜转身回了灶间,蹲下来把盆里剩的豆渣倒进桶里。
这一日余下时光倒也平静,铺子午后便收了摊。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子后头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来一只灰鸽子。
吴叔从鸽子腿上解下一管竹筒,送到书房里去。
沈肃拆开竹筒,倒出一卷指甲盖大小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极小,是陆羽的笔迹。
他看完之后,把绢帛送到灯芯上点着了。
火舌卷过绢帛,顷刻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落进砚台里。
裴若瑜端着两碗面从灶间出来,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端到对面坐下。
“京城的消息?”
“嗯。”沈肃拿起筷子,“起居注不在枯井里。”
裴若瑜的筷子停了一下。
“宋砚之说的地方不对?”
“地方是对的,暗格也是对的。”沈肃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里头搁的不是起居注,是一只断手。”
裴若瑜放下筷子。
“什么人的?”
“握横刀的右手,不是文官。”沈肃吃了一口面。“陆羽说刀口是刽子手的手法,那只手被斩下来至少有半年了。”
“侯府的人提前动过暗格?”
“暗格上的封泥没有破损的痕迹。”沈肃把面汤喝了一口。“这说明那只手不是后来放进去的,是跟暗格一起设好的局。”
裴若瑜沉默了一阵。
“宋冕临终前让宋砚之来找你,告诉你起居注藏在枯井暗格里。”她慢慢理着头绪。“可暗格里放的是一只断手,不是起居注。”
“有两种可能。”沈肃搁下筷子。“第一,宋冕骗了他儿子。第二,宋冕也被人骗了。”
“那真正的起居注在哪里?”
沈肃从碗边拿起一张叠好的纸条,推到她面前。那是他烧完绢帛后顺手抄下的几个字。
裴若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佛经缝里,已随流民出城。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宋家老太太?”
“宋冕一明一暗下了两手。”沈肃把纸条收回来,揉成一团丢进灶膛的余烬里。“暗格里的断手是个幌子,专门留给来搜的人看的。真正的东西,他让老太太缝进了佛经里,混在逃荒的流民队伍中带了出去。”
裴若瑜端起碗又吃了两口面。
“这么说,陆羽扑了个空?”
“空也没白扑。”沈肃从椅子上靠了回去。“侯府提前半天就封了宋宅周围的巷子,说明他们也在找起居注。他们不知道东西已经被老太太带走了。”
“那现在要紧的就是找到宋家老太太。”
“裴珏那边已经在接应了。”
裴若瑜看着灶膛里纸团烧成灰烬的样子,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
“沈子珩。”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沈肃把碗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明日。”
裴若瑜的筷子在碗沿上搁稳了。
“你想好了?”
“想不好也得走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院中老槐在暮色里静默伫立,枝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梢头,被晚风吹得打转。
“陛下的密探已经在查苏州一带的商户文牒,侯府的私兵也动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再待下去,方砚臣那条命就白搭了。”
裴若瑜把碗碟收拾起来,叠在一起端着。
“那我去跟冬雀说一声,将药箱里的物件重新归置一番。”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京的路上你打算走哪条道?”
“官道走不了,绕水路从运河北上,在通州下船进城。”
裴若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沈肃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下头,把那枚旧铜钱从袖中取出来,搁在窗台上。
月光洒落,照亮铜钱表面斑驳的锈迹。
他伸手把铜钱收起来,走回书案前坐下。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笔架上的毛笔还是干的。
他没有提笔。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梆子响,是更夫过了巷口。那声音在夜风里拖了很长的尾巴,散进了槐树梢头的黑暗里。
沈肃将铜钱翻面。
锈蚀的背面隐约刻着半个字,岁月将其磨得只剩一道残痕。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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