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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从狭窄的舷窗透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灰白的斜影。

    诸子剑一夜未眠。

    昨夜甲板上的伏击看似突然，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刻意。那些蒙面人配合严密，明明占据上风，却在铜哨响起后毫不犹豫地撤退；蜃楼宝阁的巡卫迟迟不到，直到银月将她带离甲板，远处才亮起几盏姗姗来迟的灯笼。

    更巧的是，银月出现的位置，恰好是她被逼去的下层窄舷。

    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她会走哪一步。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尽，银月留下的弯月木牌静静躺在她手边。诸子剑用指腹摩挲着牌面上的纹路，尚未理清其中关节，门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我。”

    银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诸子剑将木牌收入袖中，等房门推开，才抬眼看向来人。

    银月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袍，银色面具依旧遮住大半容貌。她进门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走到舷窗旁，向外看了一眼，随后将窗板合拢。

    晨光被隔绝在外，舱室重新暗了下来。

    “看来你昨夜睡得并不好。”银月道。

    “换作是你，刚从一场安排妥当的伏击中脱身，也未必睡得安稳。”

    银月转过身。

    “你认为昨夜的事是有人安排的？”

    “至少不是临时起意。”

    诸子剑看着她，“他们为何恰好将我逼到你所在的位置？”

    银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果然比我想象中更难糊弄。”

    她没有解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放在桌面上。

    “我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与你的命有关，另一个与你要找的人有关。”

    诸子剑的目光掠过薄纸。

    “先说前一个。”

    “四百金锭。”银月道，“昨夜之后，有人在船上放出暗赏。无论生死，只要拿到你身上的交割木牌，便可领赏。”

    “四百金锭不算少。”

    “足够让许多人暂时忘记蜃楼宝阁的规矩。”银月倚在桌边，“昨夜那些人只是第一拨。只要暗赏仍在，你走出这间舱室，便会有第二拨。”

    诸子剑问：“赏金从何处发出？”

    “经三名中人转手，最初的名字是假的。”

    “你查得倒快。”

    银月听出她话中的试探，神色没有变化。

    “在这艘船上，消息往往比人命传得更快。”

    “第二个消息呢？”

    银月将桌上的薄纸向前推了半寸。

    “掌灯人手里有一册旧录，记着这些年登船之人的来历与去处。我替你查到了一条。”

    诸子剑没有立即伸手。

    “你连我要找谁都不知道，如何查？”

    “兰都宫籍，女子，失踪多年。”银月看着她，“这样的范围并不算大。”

    这话听着合理，却仍旧太过顺利。

    诸子剑展开薄纸。

    纸张很新，墨迹也未完全褪去，显然不是从旧册上撕下，而是刚刚誊抄出来的。上面只有寥寥一行：

    兰都宫籍，年十七，右手虎口有旧伤，随身携半枚青玉扣。

    没有姓名，没有登船年月，也没有负责交接之人的签印。

    不像一条完整的记录。

    更像专门写给她看的话。

    可诸子剑的手指仍停在了“青玉扣”三个字上。

    母妃尚未市场失常时，将玉扣一分为二，一半自己留着，另一半交给惠儿保管。

    此事极为隐秘，除她们二人之外，连宫中旧人也未必知晓。

    诸子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张纸是谁抄的？”

    “掌灯人。”

    “为何没有姓名和去向？”

    “他说，想知道后面的内容，便亲自去问。”

    诸子剑抬眼：“他愿意见我？”

    “不是他。”

    银月推开房门。

    “有人替他开出了条件。”

    两人沿着底层船舱向前走去。

    清晨的巨船已经开始运转。隔着木墙，不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与木箱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几名侍者抬着封闭木箱迎面而来，看见银月手中的弯月木牌，立即退到一旁让路。

    诸子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银月昨夜声称自己只是宝阁常客，可寻常客人，显然不会有这样的权限。

    经过两道暗门后，她们进入一间没有舷窗的密室。

    屋内只燃着一盏铜灯。

    紫宸背对门口，站在一幅海图前。他已经换下拍卖时的紫袍，只着一身黑色常服。桌边放着一把灯剪，剪刃上还沾着烧焦的灯芯。

    “剑公子。”

    紫宸转过身，面带笑意，“昨夜受惊了。”

    诸子剑没有回应他的客套。

    “茶月在哪里？”

    “安置在医舱。”紫宸道，“她昨夜忽然神志混乱，险些伤了两名侍女。为免她伤及自身，只能暂时看管起来。”

    “你们对她用了什么药？”

    “药不是宝阁下的。”紫宸走到桌边，将一只白瓷瓶放下，“她被送上船时，体内便已有大量定神散。长期服用之人骤然断药，会出现幻视、惊厥，甚至不识故人。”

    诸子剑眼神微冷。

    “何时能够清醒？”

    “快则三日，慢则半月。”

    “我既已付过价钱，便要亲眼见她。”

    “待今日之事结束，我会安排。”

    诸子剑取出那张薄纸，放在紫宸面前。

    “这条记录是真的？”

    紫宸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这短暂的停顿，便让诸子剑心里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旧册中确有其人。”片刻后，他道，“至于是不是你要找的惠姑娘，还要由你自己判断。”

    诸子剑目光骤然一凝。

    “我从未告诉过你她姓甚名谁。”

    密室中安静下来。

    银月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紫宸却像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唇边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掌灯人的旧册上有名字。”

    “既然有名字，为何偏偏没有抄在纸上？”

    “因为有些东西，轻易得到便失去了价值。”

    诸子剑看着眼前之人。

    紫宸知道她在寻找惠儿，知道青玉扣，也知道茶月会令她不惜重金出手。昨夜的伏击、银月的出现、今晨送来的旧册，每一件事单独看来尚可解释，可连在一起，便像一条提前铺好的路。

    他们不只是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们似乎早已算准，她会怎样选择。

    “说出你的条件。”诸子剑道。

    “替我登一次斗台。”

    紫宸拿起灯剪，剪去一截烧焦的灯芯。火苗晃动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

    “昨夜登船的客人之中，藏着一个旧人。三年前，此人曾替宝阁管理船册，后来盗走一份名录，从此销声匿迹。昨日他重新出现，却改换身份，连武功路数也与从前不同。”

    “你要我杀了他？”

    “不。”紫宸放下灯剪，“我要你逼他使出真正的剑法，并取下他腰间的一块青铜牌。”

    “宝阁高手众多，何必找我？”

    “因为他认得我们的人。”紫宸看了一眼银月，“你昨夜才登船，又刚刚以五千金锭拍下魔龙。由你登台，他只会认为宝阁想借你为斗场助兴。”

    “你想借我试探他。”

    “各取所需。”

    诸子剑没有急着答应。

    “完成此事，我能得到什么？”

    “茶月清醒之后，你可以带她离开。”

    “她本就是我竞得的人，这不算报酬。”

    “那么，再加上旧册的下一页。”紫宸看着她，“那里记着惠姑娘离开这艘船后的去处。”

    诸子剑眼底寒意更甚。

    “你们故意将线索分开，一次只给我一页。”

    “公子言重了。”紫宸道，“我只是需要确认，你是否值得继续交易。”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令诸子剑心中微微一动。

    值得继续交易。

    不像是在衡量一名临时雇来的打手，反而像是在观察她的能力、判断和底线。

    “我有三个条件。”诸子剑道。

    紫宸抬手示意她继续。

    “第一，我只负责逼他显露武功、取下铜牌，不替你杀人。”

    “可以。”

    “第二，若那人并非自愿登台，我有权中止比试。”

    紫宸略作停顿，随后点头。

    “第三，一次任务，换一条完整线索。若此事牵涉兰国朝局，或与你所说不符，交易立即终止。你答应交出的内容，不得收回。”

    紫宸笑了。

    “公子比我预想中更谨慎。”

    “你似乎对我有过预想。”

    紫宸的笑意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

    “昨夜能够在甲板围攻中全身而退的人，理应谨慎。”

    他从桌下取出一张黑色面具。面具没有任何纹饰，只有眉心刻着一个极浅的“影”字。

    “从现在开始，你在斗场中的代号叫影魂。”

    诸子剑接过面具。

    “何时上台？”

    “现在。”

    “目标是谁？”

    “他会在你登台之后出现。”

    紫宸看着她，缓缓补充道：“你不必取胜。只要逼他拔剑，再把铜牌带回来，便算完成交易。”

    “他若想杀我呢？”

    “登上斗台的人，没有谁是为了结交朋友。”

    银月领着诸子剑离开密室。

    两人沿着狭窄阶梯向上，远处渐渐传来密集的人声。喝彩、咒骂与筹码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与昨夜拍卖场的克制截然不同。

    “拍卖结束后，船上会开放斗场。”银月道，“有人赌钱，有人赌命，也有人借斗台处理不能见光的恩怨。”

    诸子剑忽然问：“昨夜那些人，是不是故意把我逼向你？”

    银月脚步没有停。

    “我说不知道，你会信吗？”

    “不会。”

    “那便当作是吧。”

    她回答得过于坦然，反而令诸子剑无法继续追问。

    前方出现一扇厚重铁门。门后喧嚣如潮，仿佛隔着的不是一层铁板，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银月将手按在门闩上。

    “昨夜你答应过，让我查看魔龙。”

    “离船之后，半个时辰，我会在场。”

    “你还记得便好。”

    她推开一道门缝，声浪顿时涌入狭窄通道。可在诸子剑准备迈步时，银月又忽然叫住她。

    “影魂。”

    诸子剑回过头。

    银月的视线越过她，落向铁门后方，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不要急着赢。紫宸让你试探那个人，可斗场里真正被人观察的，未必是你的对手。”

    诸子剑眸色微变。

    银月却不再解释，只退到一旁。

    “还有，别死了。”

    诸子剑将黑色面具覆在脸上。

    铁门缓缓打开。

    船腹深处，一座圆形斗场出现在她眼前。数百名戴着面具的宾客坐在高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高处铜铃响起。

    主持斗场的男子展开名册，高声道：

    “第七场，影魂登台！”

    诸子剑踏入场中。

    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对面的栅门随之升起，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高大男子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腰间没有刀剑，只挂着一块布满锈迹的青铜牌。

    诸子剑的目光从铜牌向下移去。

    当她看见男子右腕上缠着的暗红剑穗时，脚步忽然停住。

    三股并结，尾端一长一短。

    那是静林门旧制的结穗手法。

    也是白玉亲手教她辨认的暗记。

    这一刻，诸子剑终于确定，从昨夜的伏击到今晨的旧册，没有一步是偶然。

    可明知前方有人布好了局，她仍旧握住了剑柄。

    因为布下这条路的人，太清楚她无法舍弃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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