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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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散场后，魔龙玉璧并未立刻交到诸子剑手中。
按照蜃楼宝阁的规矩，竞得之物须在核验凭证、结清账目后，方能交由买主带走
。至于茶月，则被两名红衣侍女带往后舱，说是需要另行办理交接。
诸子剑虽心有疑虑，却没有当场发作。
这里毕竟是对方的地盘。她已经因五千金锭的报价引来无数目光，此刻若强行带人，只会让局势更难收拾。
仲世闻被紫宸请去核验钱庄印契，两人暂时分开。
诸子剑独自离开交割厅，准备先返回客房，再另寻机会接近茶月。
舱门推开，夜风迎面而来。
巨船停泊在外海深处，四周没有陆地，只有遥远船灯散落在墨色海面上。
桅杆高耸，缆索在风中发出轻微的绷紧声。方才还宾客云集的甲板，此刻竟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得有些反常。
诸子剑脚步微缓。
身后的舱门忽然合拢。
一道黑影从二层廊檐落下，稳稳挡在她面前。
那人头戴金色面具，右手按着腰间刀柄，身后陆续出现六名蒙面人，分别占住两侧通道与船舷退路。
他们并未穿蜃楼宝阁侍卫的服饰，但脸上的面具，却与五色门前所用极为相似。
金面男子目光落在诸子剑腰间，声音低沉：
“把剑匣与交割凭证留下，我可以让你回房。”
诸子剑看了看空荡荡的甲板。
“宝阁不是严禁私斗么？”
“规矩只管约束守规矩的人。”
金面男子抬起手。
“拿下。”
左侧那名绿面人率先逼近，短刀沿袖口滑出，直取诸子剑肩颈。他这一招来得极快，却并非为了取命，而是要迫使她侧身避让。
诸子剑脚下稍错，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欺近半步。剑鞘由下而上撞在对方腕骨，绿面人五指一麻，短刀险些脱手。
与此同时，身后风声骤起。
两柄细刃一左一右袭向她的腰肋，配合得几乎没有间隙。诸子剑旋身拔剑，剑锋划过一道冷弧，只听两声脆响，两柄兵刃同时被荡向两侧。
可她也因此被逼离舱门。
剩余几人迅速合拢，脚步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他们始终不与诸子剑正面硬拼，只以轮番进退消磨她的气力，将她一步步逼向船尾。
诸子剑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这些人所用的并非同门武功，兵器也各不相同，可进退之间却像受过同一种阵法训练。前一人退，后一人便恰好补上空缺；只要她稍有迟疑，两侧便会同时封死退路。
他们要的不是她的命。
至少现在不是。
诸子剑手腕一沉，长剑倏然转势。原本凌厉外放的剑招骤然收窄，剑锋贴着一名蓝面人的刀背滑过，顺势点中其右肩。
蓝面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阵势终于露出一道缺口。
诸子剑正要突围，头顶忽然传来机括轻响。她抬眼时，只见一张细密绳网从桅杆横梁上骤然落下，网角缀着数枚沉重铁坠，几乎封住了前方所有空间。
原来他们一直在等她闯向这里。
诸子剑脚尖点上船舷，借力向外翻去。绳网擦过她的肩头，重重砸在甲板上。她却没有落入海中，而是单手抓住船侧缆索，身体悬在巨船外侧。
海浪在脚下翻涌，寒气顺着衣袍往上侵。
上方立刻有人俯身追来。
诸子剑手臂发力，沿缆索荡向下层窄舷。她刚刚落脚，绿面人已从上方跃下，短刀直刺她后心。
“小心。”
一道女子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银光掠过。
绿面人手中的短刀应声断裂，半截刀锋旋转着落入海中。那人尚未看清来者，胸前便挨了一掌，整个人撞上船壁，滑倒在窄舷之上。
诸子剑迅速转身。
不远处，一名绿衣女子立在悬挂救生小舟的横梁上。她以一条细索稳住身形，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握着一柄细窄长剑。
正是拍卖场中曾坐在东侧雅座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诸子剑没有放松警惕。
绿衣女子没有回答，只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剑。
“这不是魔龙。”
“真正的魔龙还在交割厅。”
“那便更好。”女子足尖轻点横梁，落到窄舷之上，“等离开这里，借我看一眼。”
追兵已经沿绳梯逼近，诸子剑来不及多问，只能与她并肩迎敌。
绿衣女子的剑法与她截然不同。
诸子剑的剑势干净直接，每一招都直逼对手破绽；绿衣女子却更擅长借势，剑锋像一缕随风游走的细线，总能从兵刃交错的缝隙中穿过。
两人此前从未联手，此刻却一刚一柔，恰好封住了狭窄舷道。
一名黑面人试图越过二人，绿衣女子剑尖一挑，割断了他脚边的绳结。悬挂在外侧的小舟骤然下坠，撞上船身，那人立足不稳，翻身跌入海里。
其余人动作一滞。
甲板上忽然响起三声短促铜哨。
金面男子站在上方，冷冷看了绿衣女子一眼。
“撤。”
几名蒙面人没有恋战，迅速沿原路退去。受伤的蓝面人与绿面人也被同伴带走，转眼便消失在上层甲板的阴影中。
绿衣女子没有追赶。
“他们不是怕我们。”她收剑入鞘，“是巡夜的人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有灯笼向这边移动。诸子剑仰头看去，却发现灯光走得极慢，仿佛所谓巡夜之人，根本不急着赶来。
方才的厮杀持续了不短时间。
宝阁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们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先上去。”绿衣女子抓住垂下的绳索，“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重新登上甲板，从一条堆满旧木箱的侧道进入下层船舱。绿衣女子对船内道路极为熟悉，连续绕过几处守卫，最后推开一间不起眼的舱室。
房间不大，只点着一盏油灯。墙边摆着一张窄床与一套旧桌椅，舷窗外是起伏的黑色海面。
绿衣女子关好门，又将一枚铜片插入门缝，确认外面无人偷听，才转身看向诸子剑。
“第一次来蜃楼宝阁？”
诸子剑没有否认。
“你对这里很熟。”
“来得多了，自然就熟。”女子坐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这艘船不属任何一国，也不受任何官府管辖。登船之人的姓名不入民册，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追查。”
她抬眼看向诸子剑。
“所以外面的人都说，这里无国、无官，也无民。”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定下不得私斗的规矩？”
“为了让客人安心花钱。”女子淡淡道，“规矩并非用来保护所有人，只保护宝阁愿意保护的人。”
诸子剑想起迟迟未曾出现的巡夜侍卫。
“今晚的伏击，是他们默许的？”
“未必是船主授意，但一定有人替那些人遮住了宝阁的眼睛。”女子晃了晃杯中残茶，“你五千金锭拍下魔龙，又执意留下那名舞姬。现在至少有三拨人在猜你的身份。”
“你也是其中之一？”
女子笑了笑。
“我若只想要你的命，方才何必救你？”
“也可能是想亲自从我手中拿走魔龙。”
“有道理。”
女子承认得极为坦然，反倒让诸子剑一时难辨真假。
片刻后，她问：“你来这里，究竟为了什么？”
“寻人。”
“台上的那名女子？”
“她只是线索。”诸子剑沉默片刻，“我要找的人，是我的姐姐。几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与这艘船使用的标记有关。”
绿衣女子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叫什么？”
诸子剑没有回答。
惠儿的名字，她不会轻易告诉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女子也不追问，只轻轻叩了叩杯沿。
“蜃楼宝阁每年都会带来许多女子。有的是从战乱之地买来的，有的是被仇家送上船，还有一些……连自己为何来到这里都不知道。她们一旦被转手，姓名与来历便会被重新登记。”
“谁掌管这些记录？”
“船上有一个人，所有人都称他为掌灯人。每一件货物从哪里来、又被送去了哪里，他都清楚。”
诸子剑目光微动。
“带我去见他。”
“可以。”女子答得很快，“但我也有条件。”
“魔龙？”
“我要查看剑身上的铭文。”她盯着诸子剑，“不是占为己有。给我半个时辰，期间你可以守在旁边。”
诸子剑问：“你为何对它感兴趣？”
“这是第二个问题，不在今日的交易之内。”
“先让我见到掌灯人。”
绿衣女子挑了挑眉。
“你不相信我？”
“你也没有相信我。”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绿衣女子先笑了。
“好。见到掌灯人之后，你再让我验剑。”
“成交。”
“不过不是今晚。”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刚才那些人敢在甲板动手，说明船上原有的平衡已经被打破。现在出去，无论你想找谁，都只会成为别人的靶子。”
诸子剑没有反驳。
“还有，”女子似乎想起什么，“与你一同登船的金面公子呢？”
“只是暂时分开。”
“看来你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他也未必信任我。”
女子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在这艘船上，轻易相信旁人的人，通常活不到下船。”
她站起身，将一块刻有弯月纹路的木牌放在桌上。
“我叫银月。今夜你先留在这里，有人敲门也不要回应。天亮之前，我会回来带你去见掌灯人。”
“我叫剑。”
诸子剑没有报出真名。
银月扫了她一眼，并未追问，拉开房门消失在昏暗的过道中。
舱室重新安静下来。
诸子剑走到舷窗前。远处灯火散落在海面之上，看似平静，巨船深处却不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像有无数人在黑暗中悄然移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弯月木牌。
银月出现得太巧，救她、索剑，又主动提及掌灯人，每一步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可无论对方怀着什么目的，她终于得到了一条能够追查惠儿去向的线索。
诸子剑将木牌收入袖中，指尖缓缓按住剑柄。
今夜盯上她的人不少。
而这位自称银月的女子，或许才是其中最危险的一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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