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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捡到我的日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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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人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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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十一分。换药室外的走廊。

    我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前面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我低头刷手机,刷到一条美妆测评,视频里博主在试一支正红色的唇釉。我盯着那个红色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我看着那片叶子,想到的是昨天傍晚公交站那片梧桐叶,想到的是烤红薯的味道,想到的是急诊室里那个护士看过我那道疤之后什么都没说的那张脸。

    叫号屏跳了一下:“金珍熙,三号换药室。”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我握了一下拳头,掌心有一点汗。

    下午两点十三分。三号换药室。

    他刚送走上一个病人。一个老太太,膝盖上的擦伤换完了药,他帮她放下裤腿,说“明天再来换一次就行”,老太太说“谢谢护士”,他说“不客气,走慢点”。

    门关上之后,他拿起台面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层水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杯子放回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换药登记表上的下一个名字——“金珍熙”。三个字,中间那个字他昨天在急诊室的记录单上看到过。他记得那个字下面的笔画有点散,“珍”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手腕写到那里累了。他把换药盘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镊子、碘伏棉球、无菌纱布、医用胶带。摆完又看了一遍,好像忘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

    下午两点十四分。换药室门外。我站在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银色的金属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横跨了整个把手背面。我看着那道划痕,想着这是被什么划的,戒指?钥匙?还是某个人的指甲?没有答案。我按下了门把手,推开门。

    门开了。风先我一步涌进去,他台面上那张登记表被吹起来一角,翕动了一下又落平。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正好走进去。我今天穿了浅灰色的卫衣,衣摆有一小截露在外套外面。右脸上涂了遮瑕,但睫毛没有刷,眉毛有一边比另一边淡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名字,然后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约了换药?”

    “我脸上有擦伤。”我说。

    换药室的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铰链发出一声很细的“吱”。

    “急诊的擦伤昨天已经处理过了,”他把登记表推开一点,“不需要再来换药。”

    “那我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去开门。换药室比诊室小,有一张治疗床、一个台面、一把转椅。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我后颈的头发被吹起一小绺。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空气很静,静到我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比我慢一点点。

    他站起来。转椅往后滑了一小段,滑轮碾过地砖,沙——的一声。他绕过台面走过来,白色短袖工服的衣摆擦过台面边缘。他没有直着走过来,而是绕了一个半弧形,脚步不慢,但每一步都不急。

    他在我面前停下了。下巴的高度刚好到我头顶,他垂眼看我的时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既然来了,”他说,“让我看一下。”

    他偏了一下头,指了一下治疗椅:“坐那儿。”

    白色皮面的治疗椅,垫子边缘有一圈黑色缝线,有一截脱了线头,线头翘着。我坐上去的时候皮面凉了一下我的大腿后侧,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他弯下腰靠近我右脸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是上半身俯下来,然后左手撑在床沿上——我余光里看到他的手指按在白色皮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的右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我颧骨旁边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按上去的时候粗糙感均匀地压在皮肤上。我自己把脸稍微转过去一点——不是他转的,是我自己转的——让那道疤正对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擦伤上,停顿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两厘米,停在旧疤上。他在那里停了两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没有动,只是轻轻搭在疤旁边的皮肤上。他的呼吸扫在我右脸的上方,很浅,有一点点暖。

    “结痂了,”他说,“没发炎。”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大概又过了半秒,指腹最厚的那一处蹭过疤的边缘,像用指甲背轻轻刮了一下。那个触感细细的,糙糙的,像被一片干枯的树叶边缘划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退了一步,走回台面后面。转椅滑回去的时候“沙——”的一声,比刚才短一些。他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珠沾在他下唇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擦伤没问题,不用再来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急诊,这次是换药室。同一个答案。”

    “你看了我的疤两次了。”

    “嗯。”

    “你第一次什么都没说,第二次……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台面上,右手的拇指压在左手虎口上。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没有移开。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和之前比低了一点——不是音量小,是声带沉下去了半度。我听见了,但我没有看他的脸,我看的是他台面上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有两道流下来的痕迹,汇在一起,在台面上洇了一小圈。

    我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尴尬和沉默。

    “要我给你写个护理记录?”他伸手拿起一支笔,拔开笔帽,“‘右面部陈旧性疤痕,愈合良好,不影响日常生活’——你想听的是不是这种?”

    “……不是。”我窘迫地晃了晃脚。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把笔帽扣回去,“咔”的一声。笔放回台面上时滚了小半圈,碰到登记表的边缘停住了。

    换药室安静下来。

    安静到我能听见走廊外面有人在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时“咯噔”一下。安静到能听见头顶空调的风声,细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动。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我没有去数那个节奏。

    “你看了我的疤,”我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正常人都会多看两眼。”

    “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呢?”

    “然后我看完了。”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从台面上放下来,落在膝盖上。白色工服的短袖往上缩了一小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细线,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之后愈合的痕迹。我看到了。

    “你希望我一直盯着它看?”他说。这次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点,低到嗓子眼里有一点哑。

    我坐在治疗床上没有动。手指按着床沿那条脱了线的黑色缝线,按了很久,按到皮面的温度都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你烤红薯的时候,”他说,“在想那个划伤你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知道了他在说昨天傍晚公交站的那个味道。我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窗外是下午两点多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台面上是一道一道横着的亮纹。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走的时候,闻到烤红薯的味道。你的反应不是‘好香’。是‘闪了一下’。

    他又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用手背擦,嘴唇上留了一点水光。

    “你没说,但能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

    “嗯。”

    “你能看出这个,但你上次看我的疤……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吞吐地问他。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台面“嗒”的一声。“我看出那是旧伤。看出缝了美容线。看出愈合得不错。”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一下,落在我右脸那道疤的方向,但没有停在疤上面,而是停在疤旁边大概一厘米的皮肤上。

    “我还看出来,你不想让人看到它。”

    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我又听到走廊里那辆推车经过了。这次近了,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远到近,又到了远。我听着那个声音变小的时候,他说:

    “你不想让人看到它,但你今天来复查的时候,没化妆。你只涂了遮瑕,盖了疤,其他什么都没涂。睫毛没刷,眉毛没画,口红也没有涂。”

    他又停了一下。

    “你知道来换药室有可能遇到我。你还是来了。”

    换药室里第二次安静下来。空调风还在吹,台面上那张登记表又一次被吹起了一角。我垂眼看他台面上的东西——一杯水、一支笔、一个文件夹、一卷医用胶带、一包没拆封的无菌纱布。台面靠墙的角落放了一个白色小筐,里面装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剪刀的尖头磨得发亮。仿佛我的心间也是明着亮儿颤儿颤。

    “你要听我的结论吗?”他温和平静地说首。

    “你说。”

    “那道疤不会消失。你也不用把它藏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我先在床沿上坐直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掌心的汗沾在银色金属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对他真的产生好奇心了。

    “工牌上有。”

    “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没有回头。我背对着他,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我似乎感觉到他有些不解。

    换药室里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他转椅动了一下——他坐直了。膝盖碰到台面下沿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咚”。

    “韩叙。”他说。

    他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说话的时候远了一点,大概是他真的靠回椅背上了。两个字,嗓子还是有一点哑,但他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净,没有拖长。

    我按下了门把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换药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走廊里白瓷砖反着光,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金属映着我的影子,右脸上遮瑕膏已经掉了一小块,露出疤的边缘,一小段浅色的线。

    我没有伸手去挡。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跳:4,3,2,1。叮。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他坐在换药室里,把台面上那卷医用胶带放回盘子里,拿起登记表看了一眼——下一个名字是别人了。他合上登记表,拿起笔,拔开笔帽。一支蓝色圆珠笔,笔杆上有一圈浅色的痕迹,是用拇指反复按住同一个位置留下的。他抽了一张空白纸,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才发现——那是“金珍熙”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对折,没有揉掉,夹进了登记表的最后一页。然后他把登记表合上,放在台面最里面。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风从路口吹过来,吹起我垂在右脸边的一缕头发,那缕头发拂过那道疤,痒痒的。我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疤露在外面。似乎是想给他透透气,敞开了一道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经纪人的消息:“复查怎么样了?祖宗”

    我打了四个字:“护士说没事。”

    按了发送。我看着那四个字在屏幕上显示“已读”,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眼去看车来的方向。公交车还没来。路口有一个推车的小贩正在起炉子,铁皮桶里冒出细细的白烟,不是烤红薯,是煮玉米的味道。

    我吸了一口那个味道。这次没有闪。就是煮玉米的味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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