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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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装广告拍摄员是从下午两点开始，我不停地换了三套衣服，笑了两个多小时。六点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沉沉的了，秋末的黄昏短得来不及感叹，就从灰蓝沉成了深蓝。我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从文创园侧门出去，冷风猛地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侧门出去是一条窄巷。我走这条巷子第二次了。三天前咬着炸鸡走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巷子两侧是旧居民楼的山墙，灰扑扑的水泥面上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干透的叶子在风里一颤一颤的。路面碎砖有的翘起来有的凹下去，我走得很慢，鞋跟细，容易崴脚。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余光里扫到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背对着我。白色短袖工服，后背上有一道很浅的褶，从左肩胛斜着拉到右腰。我认出那道褶了。换药室那天他站起来的时候，工服下摆被扯直了一瞬，那道褶就消失了。他坐久了，褶就压进了布料里。
我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蹲着，低着头。后颈弯出一截弧线，脊椎骨节在工服领口下微微凸着。右手捏着镊子夹着棉球，在给一只蜷在纸箱里的灰狗处理后腿上的伤口。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稳。棉球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狗的腿抽了一下，镊子收回去，等狗安静了再落下来。他等的那一拍里，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捻了一下食指侧面，像在数一个节拍。
我站在他身后，风从我身后灌过来，他没发现我。
然后他直起腰站起来转过来——看到我了。他看到我脸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震动。肩膀上某一块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下，又收住了。
“……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
“被电瓶车撞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狗，“下班买饭碰上的。”
“处理完了？”
“嗯。”
路灯亮了，“嗡”一声，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看我的时候目光在我右脸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然后又看回来。他看第二眼的时候，鼻梁上那道竖纹变深了一点点。
“你下班了？”
“刚下。”
“那你去做什么？”
“吃饭。”
他说完这句话，巷子安静了。风停了，枯叶子也不翻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他握着那卷纱布，指节收紧又松开。
“要不要……”他说了两个字，停了，左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三百米，巷口有一家面馆。”
“那走吧，”我说，“我也饿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根线牵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很轻的一下。然后他弯腰把医药箱合上，又蹲下去端起了那只纸箱，夹在左边胳膊和身体之间。狗在箱子里晃了一下，他的胳膊收紧了一点。
“走吧。”
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带起一点风。碘伏的味道，混着工服上洗衣液的气味。我走在他旁边，路灯从后面照过来，影子投在前面。他手里的纸箱影子方方正正的，我的影子走在他旁边，有时候叠上去一下，又分开。
巷子走了大概一百米的时候，他先开了口：“你今天在这里拍照？”
“你怎么知道？”
“急诊那层楼侧面对着文创园。你们那盏环形灯，很亮。”他顿了顿，“那栋楼拍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那盏灯。”
我看着他。路灯从他右边照过来，鼻梁上那道竖纹陷在阴影里。他说“每次都是”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他说完，喉结动了一下。从下往上，然后又落回去。
面馆到了。他把纸箱放在门口靠墙的地上，蹲下去，看着狗说了一声“等会儿给你带点肉”。右手伸出去，在狗头顶上方停住了，然后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动作。
他站起来推开玻璃门，侧身用背撑住，等我先进。我走进去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闻到他工服上的味道——普通的洗衣液，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
他选了靠里的桌子，抽出两双筷子放好，筷尖对着同一个方向。摆完看了一眼，轻轻转了一下右边那根，让两根完全平行。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在虎口上蹭了一下。
“吃什么？”
“和你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跟老板说话，声音低，我听到“两碗一样的”“一碗不要辣”。他说“一碗不要辣”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去。
走回来坐下，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我面前。他握着自己那杯，拇指在杯壁上摩了一下，放下，又端起来了。
“你不吃辣？”
“今天不想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辣油呛进喉咙，我咳了一下，抽纸按鼻子。等抬起头的时候，他筷子停着，看到我没事了才继续夹面。他吃面的声音很慢。咬断一根面之前会先停一下，在筷子尖上绕半圈，再送进嘴里。
“你常来？”
“嗯。”
“一个人？”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筷子悬在碗上方。“一个人。”他收回视线之后，我看到他左耳耳尖有一点发红。淡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但我看到了。从耳尖往下蔓延了小半截耳廓，然后停住了。
“韩叙。”我情不自禁的想逗逗他。
他筷子顿了一下。
“你今天为什么走那条巷子？”
“下班出来买饭。”
“为什么走那条？”
他放下筷子。“近。”
“我走是因为近。你走是为什么？”
他看着我。鼻梁上那道竖纹变深了，捏着筷子的手指松了又紧。
“我不知道那条巷子通主路。”他说，“我走那条巷子三年了，因为安静。”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壶茶上，又移回来。
“三年里，那是第一次在那里遇到人。”他笑着说道。
那根面从他筷子上垂了下去，落回碗里，溅起一小点红油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擦。等了两秒，用拇指蹭掉了。
“遇到的是你。”
他说完这句，把筷子放下了。端茶喝了一口——喝之前先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杯子，确认里面还有水，才把自己的端起来。
“面凉了。”他说。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喉咙有一点紧。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走向门口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右边肩膀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一点点，像要挤过一个很窄的通道。偏了一指宽，然后正回去了。
他蹲在门口的墙根下，从兜里摸出塑料袋，里面的面食掰成小粒放在狗嘴边。狗开始嚼。他蹲着看，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狗的眼神和看人的时候不一样。看人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写。看狗的时候，纸上好像有一小块墨洇开了。
我站在他身后，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冷。
“韩叙。”
他侧过头来。工服领口蹭到后颈，压出一小块浅浅的红印。
“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看了我两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重新端起纸箱。膝盖“咔”了一声。
“我知道。”
“你知道？”
“文创园只有一个正门。侧门不通主路。”他说，“你绕远了。”
风灌过来。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到我脚边。
“你为什么要绕路？”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鼻梁上那道竖纹淡了，像某个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他端着纸箱的那只胳膊往里收了一下。
我张了一下嘴。站了两秒。三秒“我不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狗的事不用谢。”又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下次绕路的话，”他背对着我说，“走正门。”
“为什么？”
“那家炸鸡店门口，风没这么大。”
他没回头。纸箱在他胳膊底下晃着，身体为了平衡微微往右倾。拐进医院侧门，铁门“嘎吱”一声开了，又“嘎吱”一声关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凉的。
三天前我去过那家炸鸡店，站在门口吃了一整盒。风确实不大，那栋楼挡着风口。我坐在公交车上，他走在窗台下。他透过百叶窗看到了。
我转身走了。走回主路的路上，路灯一段接一段地亮着。
我想起他说“遇到的是你”的时候，嗓子有一点沙。很轻很轻的沙，像含了一片薄薄的羽毛。我想起他蹲在地上看狗，右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我想起他左耳耳尖那一点红，只到小半截耳廓就停了。
我拦了一辆车坐进去。靠着窗，右脸贴玻璃，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去。车开了三个路口之后，我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粉丝列表第一个，纯黑头像。言午许。关注1，粉丝0。我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
他在急诊室那扇百叶窗后面站了三年。看了无数次环形灯的光，才知道那盏灯下面坐着的是我。今天他蹲在巷子里给一只流浪狗缠纱布，我走第二次那条路的时候遇到了他。他说“三年里第一次在那里遇到人”。
我熄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我不知道他走那条巷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我在想一件事：他看我的时候，鼻梁上那道竖纹会变深。他说“遇到的是你”的时候，嗓子是沙的。
他在那扇窗户后面站了多久才走过来？我不知道。他把狗放下面馆门口蹲着看它吃的时候，右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就像那天晚上在急诊室，他看了我右脸上那道疤，一秒钟，然后转开了。
他在等我先开口吗？还是他从来不会先伸手？我不知道。但车窗外面的路灯还在划过去，一个接一个。我看着它们，想的是那条碎砖路。他走那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看到我的环形灯亮起来的时候，是在窗边看了几秒才走开的？还是直接就走了？他不知道我看到他耳朵红了。他不知道我记住了他手背上的划痕。他不知道我坐在车上想的是他蹲在路灯底下、工服上有一小块灰印的样子。
车继续往前开。我靠在座椅上，右脸已经不凉了。那道疤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皮肤，温温的，像被什么暖意包裹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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