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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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真是的,瓜姐离开家门也不知道关灯。”我不满的撇撇嘴。
客厅暖黄色的光扑在鞋柜的白色面板上,像一只睁了一夜的眼睛。换鞋凳上扔着我的针织开衫-这是一条品牌方寄上门来的样品。针织衫右边袖子拖到地上,袖口蜷成一团,像一条睡着了的胳膊。大理石的地面上一只拖鞋倒扣着,鞋底朝上,边沿沾了一圈灰——那种灰是昨晚从医院门口走回来时沾上的。我弯腰把拖鞋拽过来,踢掉脚上的帆布鞋,赤脚踩进客厅。地板是微凉的。十月末的凌晨,凉气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的时候刚好有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把我肩上的头发吹起来几根。我看着落地窗外的骄阳,感觉心里很平静。
我的化妆台就在窗边,台面还维持着我昨晚晕倒前的样子——那支“初恋色”口红没拧盖,膏体贴着桌面,像被咬掉一口的蜡笔。粉底刷横在镜子前,刷毛上的粉底液干成了一簇一簇的硬块,每一簇都朝不同的方向歪着。环形灯还亮着,光圈边沿微微发烫,灯管表面黏着一层极细的粉——那种粉是每次化妆都会飘上去的,我平时会用湿巾擦,但昨晚没来得及。屏幕停在“直播已结束”的灰色界面上,右下角的时间还在跳:14:17。
在化妆台前站了一会儿。屏幕的光照在我手腕上,是一小块长方形、冷白冷白的。我看着那块光,想着我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那个男护士有没有惊讶我脸上的伤疤,经纪人瓜姐是什么时候走的。想完之后,答案还是空的,跟我出门前一样。
水龙头往左拧到头,热水冲出来的时候,我先闻到了一股管道里积蓄一夜的铁锈味,然后又散了。我把双手伸进水流下面,热水浇在手背上、指缝里,皮肤慢慢变红。然后我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热水先打到额头,然后顺着鼻梁分流,一股从左边流下去,一股从右边滑过颧骨,停在嘴角。有一小股水灌进我右耳道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世界。我闭着眼睛,伸手去摸右脸。恨的抚摸着脸上的皮肤,感受着光滑,再到右颧骨那侧的粗糙和凹凸不平。有一小股水灌进我右耳道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世界。我把头埋进水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掉很多的外界声音,但同时又有一种巨大的厌弃感向我袭来。
“呼”我实在是在水下憋很长时间的气。忽然我感觉额头痒痒的,于是我伸手去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先是中指碰到那块医用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泡了水之后边角变得软塌塌的,像一张泡烂了的纸。我用指甲捏住那个翘起来的一角,一点一点往下揭。胶带下面的皮肤黏糊糊的,有一层薄薄的分泌物。揭下来之后,我食指摸到了那块擦伤——不大,比一块钱硬币小一点,表面糙糙的,边缘微微肿起来,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擦伤其实离那道旧疤挺远的。但是我依然觉得这两道疤离得很近。我感觉我能摸到疤的纹理:硬,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凉。那道疤跟我三年了,闭着眼睛我都能摸出它的形状——从颧骨往下,大约四厘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平整的岸,中间是塌下去的。
我把水关了。
热水一停,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水管里的水慢慢退下去,发出很轻的“咕噜”声。镜子上全是雾,白茫茫一片,我的脸在雾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抬起食指,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竖线。
雾气被划开,镜子露出中间那一条干净的缝。那道缝里刚好是我的右脸——右眼、右眉、右颧骨。眼睫毛是湿的,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眉骨上挂着一颗水珠。颧骨上那道疤清清楚楚地露着,雾气的背景把它衬得更浅,浅到有点发白。缝过针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纹理,像皮肤上打过一道褶,熨斗熨过但还留着一道印子。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水珠从眉骨上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滴进了洗手池里,“嗒”的一声。
我把毛巾扯下来盖在脸上,吸干了水。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是我上周刚换的牌子。
下午第一场通告在两点半。
我一点到的摄影棚。棚里有一股布景用的新木头味,混合着摄影灯发热后散发出的塑料味道。化妆间在二楼,楼梯是金属的,踩上去“咚咚”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化妆师小陈已经到了。她坐在化妆镜前面刷手机,后脑勺对着我。她头发上别了三个发卡,一个粉色,两个黑色,粉色那个歪了。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眼睛往我脸上扫了一下——先看左脸,再看右脸。她看到那块擦伤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珍熙姐你这脸怎么了?”
“磕了一下。”我闭上眼,不情不愿的说道。
“怎么磕这么重?”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走近我,下巴搭在我肩膀旁边,歪着头看那块擦伤。“还好这位置离你原来……”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卡在中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口。她知道那道疤的事,她跟了我两年,见过我没化妆的样子。她知道那不是我愿意提的事。
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说:“我自己来。”
我从化妆台抽屉里摸出一包碘伏棉签,撕开包装。棉签头是棕色的,沾着碘伏,有一股凉飕飕的药水味。我把它按在擦伤上,画了个圈。凉意从皮肤表面往里渗,像含了一颗薄荷糖。
涂完之后我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然后说:“打底吧。”
小陈点点头。她重新拿起粉底刷的时候,手指在刷柄上攥了一下。她先从我左脸开始打底,刷子绕过鼻梁,一直绕到右脸,绕过了擦伤边缘,然后才轻轻碰了一下疤旁边的皮肤。
她用遮瑕膏去盖那道疤。食指指腹蘸了遮瑕膏,一点一点按在疤上面。第一层,疤的颜色变淡了一些,像墨水被水冲了一遍。第二层,疤的边缘模糊了。第三层,疤基本上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微凸起的纹理。她用无名指轻轻拍了一下,把边缘晕开。
“好了。”她退后半步,偏着头看了看。
我转过脸,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皮肤均匀、干净,右脸看不出任何痕迹。颧骨上那块擦伤被盖住了,那道旧疤也被盖住了。镜子里的人像一张完好无损的画布,从来没被划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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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这个笑我练了三年,现在不用镜子也能做出来,但今天我还是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
摄影师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姐你往右边侧一点……对,下巴抬一点点……手放在锁骨这里……”
他每拍完一组就低头看相机屏幕,然后竖一下大拇指:“姐你真好看,这条过了。”我又换一个姿势。我侧身,转头,抬手,笑。这套动作我做过一百多次,身体先于大脑把每个角度摆好——左手搭在胯上,右手轻触锁骨,头向右转三十度,笑。
拍完一组,我走到监视器后面。屏幕上的金珍熙在柔光灯下泛着一层很自然的光泽,颧骨上有一块光斑,刚好打在我平时有疤的那个位置,完美地照亮了没有疤的皮肤。眼线干净,唇色饱满,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白色光点——那是环形灯的倒影。
我在监视器前面站了五秒。
然后我转身去换下一套衣服。
第二场通告在下午五点。
约在一家咖啡馆,品牌方的市场总监赵琳已经在窗边坐下了。她穿一件米白色西装外套,短发别在耳后,右耳垂上戴了一枚很小的金色耳钉。她讲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不时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笃笃的,像鸟啄米。
“……所以我们觉得珍熙你的调性和我们新一季的产品很贴合,”她往前倾了倾身,酒窝露出来,“你平时用什么保养品啊?”
我笑着说:“其实什么都用点。”
她笑了笑,笑容变得更深了。她凑近问我:“有哪些具体的产品呢?”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再把杯子缓缓放下。对她的话题避而不答,属实有点不耐烦了。等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开始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合同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没有没有。”赵琳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在按扣上的白色线绳,抽出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你经纪人已经把条款过完了,签个字就行。”
我在第一行空白处写“金珍熙”。
“金”的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滑了一下,因为纸有点厚,表面有一层光滑的涂布层。我重新起笔,把“金”写完。“珍”的第三笔和王字旁交叉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帧画面——急诊室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发蓝的灯管。
我写完“熙”的最后一笔,把笔帽扣上,文件推回去。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们站起来握手。她的手掌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我拎起包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刚亮。十月的傍晚,天黑得格外早,六点不到已经像入了夜。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一点甜甜的糊味,是从路口那辆推车上飘过来的。
那个熟悉的味道灌进鼻腔的时候,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三年前的冬天,有个人从推车上买了一个红薯,剥了皮递给我,说“你手凉”。我接过来,捂在掌心,说“谢谢”。后来那个人变成了前男友徐燃,那道疤就是他留下的。
风从路口那边吹过来,把红薯的味道扯散了。其时候也会感慨。为什么开始的模样越来越深刻,最后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了。在时间感情的发展当中,一切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我眨了一下眼,把那截画面按回去。
公交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站牌底下有一片梧桐叶,边缘卷了,颜色是枯黄的,像一块烤焦了的饼干。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捡,也没有把它踢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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