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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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日,叶蓁便接了管家权。
说是管家权,不过是陆侯夫人丢过来的一本烂账和一顶烫手山芋。府中上下十几位管事,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靠山,没有一个是她能支使得动的。
“你到底是宰相府出来的才女,这些事想来难不倒你,”陆侯夫人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笑容慈和,“我身子骨不好,绮娆又要照顾孩子,这家中的事就交给你了。”
叶蓁双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到封面上厚厚的灰尘。
这本账册,怕是许久没人翻过了。
“儿媳尽力。”
从正院出来,青禾扶着叶蓁往回走,小声嘟囔:“夫人这是存心刁难您。这账册上的事,几个管事把持了十几年,岂是一两日就能理清的?”
叶蓁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陆家的产业遍布京城内外,田庄、铺面、盐引、茶叶……条目繁多,但账目的记法粗陋,许多地方对不上号。
这不是让她管家。
这是给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等她出错,再名正言顺地收回去。
她合上账册,目光沉静。
当年在宰相府,她跟着母亲打理过比这大十倍的产业。一本假账就想难倒她?
陆侯夫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当夜,叶蓁房中的灯亮到了三更。
她将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笔出入,她都记在了心里。哪些是虚报,哪些是冒领,哪些是管事的私吞,她已看出七八分。
但她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日清晨,青禾去库房领这个月的分例,却空着手回来了。
“姑娘,”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库房的王管事说,这个月的炭火和月例银子还没到,让咱们先等着。可我明明看见柳姨娘院里的人一车一车地往东厢房拉东西!”
叶蓁正在窗下看账,闻言抬起头。
“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世子爷吩咐的,各院分例要分个轻重缓急,”青禾咬着牙,“姑娘,您才是正妻,凭什么她的急、咱们的缓?”
叶蓁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青禾,去把咱们从叶家带来的那匣子银子拿来。”
青禾一愣:“姑娘,那是咱们仅有的一点体己了,您当初从府里带出来的,统共就这些……”
“拿来。”
青禾不敢再劝,红着眼眶从箱底翻出那只漆木匣子。
叶蓁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两碎银,是她母亲临行前悄悄塞给她的,嘱咐她“以备不时之需”。
她取出一半,装进荷包里,递给青禾。
“拿去给王管事,就说是我请他喝茶的。顺便告诉他,月底我要对账,让他把各院领用东西的单子备齐。”
青禾接过荷包,迟疑道:“姑娘,您这是……”
“不是贿赂,”叶蓁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的,“是告诉他,我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若识相,以后该给咱们的东西一样不少;他若不识相——”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这账册上,他的手脚一清二楚。”
青禾眼睛一亮,捧着荷包快步出去了。
叶蓁继续写账,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父亲教过她——后宅如战场。输赢不在声势,在谁能沉得住气。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的北境边关。
天还没亮,营帐外就响起了集合的号角声。
亓煜从地上弹起来,三两下穿好号衣,冲出帐外。秋日的边关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可他只穿了一件单衣,丝毫不觉得冷。
十五岁的少年,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亓什长!”一个士兵跑过来,“校场比武,将军要亲自点验各什的功夫,您快带人过去!”
亓煜点了点头,回身招呼自己什里的十个人。
他手下这十个人,有老兵油子,有新兵蛋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刚接手时,没人服他——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当什长?
亓煜用了三天时间,把什里最刺头的三个人挨个揍了一遍。不是打架,是光明正大地比试。拳脚、刀枪、摔跤,每一项都赢得干脆利落。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废话。
校场上,十几个什列队而立。亓煜带着自己的人站在队列中,身姿笔挺,目光沉稳。
点验的将军姓贺,四十多岁,满脸风霜,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他骑马从各什面前走过,目光如刀,挨个审视。
走到亓煜面前时,贺将军勒住了马。
“你就是那个新升的什长?”
亓煜抱拳:“是。”
“多大了?”
“十五。”
贺将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刀疤上——那是上个月巡逻时遇到胡人斥候留下的,缝了七针,还没完全褪色。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遇敌时留下的。”
“杀了几个?”
“三个。”
贺将军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好好练,”他说,“别给你什里的人丢脸。”
“是!”
贺将军策马离去,亓煜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直到马蹄声远去。
他身旁的二狗小声说:“什长,贺将军好像挺看重您的。”
亓煜没说话,但他的腰挺得更直了。
看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亓煜不是靠运气走到这一步的。
午后的训练结束,亓煜独自坐在营帐后面的土坡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一枝海棠。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三年前,京城街头。
他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蜷缩在墙角,浑身脏污,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走到他面前。她大约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如画,笑起来像春天的花。
她蹲下来,将手中的包子递给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裙角跑开了。
他攥着那块碎银,在泥水里跪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宰相府的大小姐,京城第一贵女——叶蓁。
她的名字,他记了三年。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刻在心上。
亓煜将粗布重新折好,贴胸收好。
他还不够强。
他还不够资格回到京城,走到她面前。
但他在努力。
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努力。
-
侯府,东跨院。
叶蓁花了两天时间,将账册全部理清,重新誊抄了一份。每一笔出入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几处陈年烂账也被她找出了症结所在——不是亏空,是被管事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了。
她没有急着把账册呈给陆侯夫人,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几位管事请到了院中。
王管事、李管事、张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田庄的,全是侯府的老人,各有各的背景。
三人走进院子时,脸上都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花?
叶蓁请他们坐下,命青禾上茶。
茶是好茶,叶蓁体己里的存货,喝一口就知道不便宜。
三位管事对视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
“三位在府中当差多年,劳苦功高,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王管事赔笑道:“夫人客气了,这都是小的们分内的事。”
叶蓁点了点头,翻开册子。
“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王管事,库房近三年的进出账目,我核对了一遍,有几处对不上的,想请教一二。”
王管事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蓁不看他的脸色,一桩一桩地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秋天的雨,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浇透了。
某年某月,入库蜀锦二十匹,出库记录只有十五匹,剩余五匹下落不明。
某年某月,采买药材一批,银六十两,市价不过三十两,多出的三十两去了哪里。
某年某月,田庄报收租粮五百石,实入库只有四百石,短少的一百石是旱灾还是虫灾?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日期,有数字,有据可查。
三位管事的脸色从轻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惶恐。
王管事额头沁出了汗珠,讪笑道:“夫人明鉴,这些……这些陈年旧账,小的也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叶蓁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将融未融的薄冰,“账册在这里,一笔一笔对便是。对不上的,我上报夫人,请夫人定夺。”
这是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上报夫人?这些烂账背后,本就是夫人在撑腰。可叶蓁的姿态摆在这里——她手里有证据,她随时可以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夫人固然不痛快,可他们这些管事,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王管事第一个撑不住了,站起来躬身道:“夫人明鉴,小的回去就把账目整理清楚,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另外两个管事也跟着起身,连声称是。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三位辛苦,”她说,“我不是要为难你们,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们好好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青禾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全是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您看见王管事的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叶蓁放下茶盏,脸上的淡笑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这只是开始,”她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账。等他们回去想明白了,就该来找我对付了。”
青禾的笑容一僵。
“那……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在这侯府里,要想不被欺负,就得让别人知道,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没有告诉青禾,这只是第一步。
她真正的目的,不是管家。
是借着管家的名义,摸清侯府所有的底细。
银钱往来、人际关系、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成为她手中的刀。
是夜,叶蓁又熬到了三更。
她将管事们交上来的新账目一一核对,发现王管事果然补齐了大部分亏空,但有一笔银子,他怎么也填不上。
十万两。
百日之前,宰相府被抄的前一个月,侯府有一笔十万两白银的支出,记账写的是“盐引投资”,可据叶蓁所知,侯府在盐引上的生意,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单笔投入。
这笔钱,去了哪里?
叶蓁将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折好,藏进了枕头里。
不急。
她会查清楚的。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东厢房的方向,隐约传来柳绮娆的笑声,和陆子尧低沉的说话声。
叶蓁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指尖触到那页纸的边角。
十万两。
父亲被抄家前不久,曾在信中对她提过一句——有人出高价收买他门下的人,要对他不利。
那笔钱,是不是就是这十万两?
如果是,那陆家不仅是旁观者。
他们是同谋。
叶蓁闭上眼睛,将这一点恨意压进心底,像将一把刀藏进袖中。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而时间,会给她答案。
-
北境边关,同一片月光下。
亓煜躺在营帐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粗布,借着月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海棠。
他想起三年前,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山间的清泉。她的手很白,递包子时不小心碰到了他黑乎乎的手指,她没有嫌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他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在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京城,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亓煜将粗布重新折好,贴胸收藏,闭上了眼睛。
明日还要早起训练,他需要积蓄力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侯府,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也正睁着眼睛,望着同一轮月亮。
两个相隔三千里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守着各自的孤独和执念。
一个在泥潭中挣扎求生。
一个在风沙中拼命往上爬。
他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线,正在将他们一点点拉近。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枯叶,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天快亮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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