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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春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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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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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红的花轿停在镇北侯府门前,唢呐声戛然而止。

    秋风卷起满街落叶,打着旋儿从轿顶掠过,像一群看热闹的飞蛾。看客们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叶家那位大小姐?当初京城第一贵女啊,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宰相府都抄了,父亲流放,母亲跟着走了,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嫁进侯府已经是烧高香了。”

    “听说陆世子心里有人,这位新奶奶怕是不好过哟……”

    叶蓁坐在轿中,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那些话却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

    她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节泛白。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

    也是她父亲被押出京城的第一百日。

    宰相叶崇远,当朝宰辅,门生遍天下。百日之前,一纸圣谕将其满门抄家,罪名是通敌叛国。父母被流放三千里,而她因有婚约在身,被允准完婚。

    从一个宰相府的千金,变成一个罪臣之女。

    从京城第一贵女,变成一个不被期待的填房似的存在。

    这门婚事,是她自己求来的。

    三年前的花朝节,陆子尧当众折下一枝海棠递给她,说“叶小姐如花似玉,子尧心向往之”。十四岁的叶蓁红了脸,从此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

    她以为他是真心。

    可昨日,青禾偷偷告诉她,陆子尧听说宰相府被抄后,当着下人的面摔了茶杯,说:“父亲非要我娶一个罪臣之女,我陆子尧的脸面往哪儿搁?”

    然后他便去了柳绮娆那里,一夜未归。

    柳绮娆,五品官家的庶女,陆子尧的青梅竹马。当年因身份不够入不了侯府的眼,如今倒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

    轿帘被掀开,喜婆伸进手来搀她。

    “新娘子下轿了——”

    叶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

    她迈出轿门。

    秋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大红的嫁衣单薄得像一层纸,遮不住她瘦削的身形。三个月来,她从云端跌入泥潭,从珠圆玉润瘦到形销骨立,这嫁衣是程嬷嬷三日前赶制的,腰身改了两回才勉强合身。

    侯府门口,陆子尧一身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没有下马,没有伸手,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侯府深处。

    叶蓁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那是女人的头油。

    她的脚步未停,红盖头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洞房设在侯府东跨院,不算大,摆设也称不上华贵——比起宰相府她的闺房,差得远了。

    叶蓁被搀进房中,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坐下。

    喜婆说着吉利话,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了一床,吉祥话说了几箩筐,可陆子尧始终没有来。

    红烛垂泪,一盏一盏地燃着。

    青禾守在门外,急得眼眶通红,却又不敢贸然进来。侯府的规矩大,新房里没有主子传唤,丫鬟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她只能透过门缝往里瞧,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

    没有人来。

    叶蓁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摘下凤冠。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

    天蒙蒙亮时,前院传来动静。

    不是陆子尧。

    是柳绮娆的轿子。

    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侯府,低调得几乎无人注意,可那顶轿子里坐的人,偏偏要让全府都知道她的存在。

    青禾红着眼眶跑进来,声音发颤:“姑娘……世子爷他……他昨夜去了柳姨娘那里……那顶小轿天不亮就进了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叶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帮我梳洗吧。”

    “姑娘……”

    “一会儿还要去正院敬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能失了礼数。”

    青禾含泪起身,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

    长发如瀑,却干枯得像秋天的草。

    -

    卯时三刻,陆子尧终于出现在新房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料考究,领口微敞,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身上残留着桂花头油的香气,和昨日一模一样。

    叶蓁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端坐在桌前。

    她面前的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未动。

    陆子尧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东西,皱了皱眉。

    “谁让你自己起来的?不合规矩。”

    叶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喜欢了三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当初京城里多少闺秀暗恋的对象。可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世子爷昨夜不来揭盖头,”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妾身总不能戴着凤冠过一辈子。”

    陆子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走到桌前坐下,端起合卺酒,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递给她的意思。

    “你我并非良配,”他终于开口,语气像在处理一桩公事,“这桩婚事,是我父亲念旧逼着我成的。我心里有别人,你知道。”

    叶蓁没有说话。

    “绮娆是先进门的,”他继续说,“她性子软,你莫要欺负她。府里的事,你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管。母亲那边会教你怎么做。”

    说完,他将合卺酒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敬茶你自己去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我夫妻,不过名分而已。你安分守己,侯府自不会亏待你。”

    门帘落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叶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禾冲进来,跪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蓁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发顶。

    “别哭了,”她说,“哭也没用。”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却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子。

    从父亲被押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相信眼泪了。

    -

    辰时,正堂敬茶。

    陆侯爷坐在主位上,面容威严,目光沉静。陆侯夫人坐在他身侧,笑容温和而疏离,像一幅画上去的面具。

    叶蓁端着茶,一膝一膝地跪过去。

    “给父亲敬茶。”

    陆侯爷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既入了我陆家的门,就守我陆家的规矩。你父亲的事,与侯府无关,你也莫要因此自轻自贱。”

    叶蓁叩首:“儿媳明白。”

    轮到陆侯夫人时,她没有立刻接茶,而是上下打量了叶蓁一番,笑吟吟地说:“这孩子,看着是瘦了些。咱们侯府不比你们叶家——哦,瞧我这张嘴,你们叶家如今也没了。总之,日后多操持操持,身子骨自然会好起来的。”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却疼到了骨头里。

    叶蓁端着茶的手稳如磐石:“母亲教诲,儿媳谨记。”

    陆侯夫人这才接了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手放在桌上。

    “绮娆那边,”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虽说是贵妾,但到底是先进门的,你日后多与她走动,莫要生分了。”

    先进门。

    三个字,轻飘飘地宣判了叶蓁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她垂下眼睫:“是。”

    -

    敬茶完毕,叶蓁走出正堂。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经过花园时,前方传来一阵娇笑声。

    柳绮娆坐在凉亭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比许多正室夫人还要张扬。

    看见叶蓁走过来,她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哟,姐姐来了?”她抱着孩子站起身,象征性地福了福,“妹妹有礼了。这孩子昨夜闹得厉害,世子爷也跟着折腾,累得今儿一早眼圈都是青的。姐姐莫要见怪。”

    她说完,还故意看了叶蓁一眼,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轻蔑。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被叶蓁按住了手腕。

    叶蓁看着柳绮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姨娘辛苦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亭子里的人都听见,“不过姨娘记错了,我比你晚进门一日,这‘姐姐’二字,姨娘该叫的是别人。”

    柳绮娆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蓁没有再理会她,扶着青禾的手,缓步穿过花园,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后,柳绮娆的笑声重新响起,但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

    回到院中,青禾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姑娘,您就这样忍了吗?她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凭什么叫您姐姐?凭什么叫您对她客气?您才是正妻!您才是上了玉牒的世子夫人!”

    叶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许久没有说话。

    那棵海棠是陆子尧去年亲手种的。

    他说过,海棠是他最喜欢的花。

    三年前的花朝节,他也是折了一枝海棠递给她。

    那时她以为,那是定情。

    如今才明白,不过是他随手一折罢了。海棠年年开,他年年折,给过她,也给过柳绮娆,还给过不知多少个别的女子。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青禾愣住了。

    叶蓁没有等她回答,自言自语般说道:“父亲曾经告诉我,活着就有希望。哪怕眼前是万丈深渊,只要活着,就总有爬出来的一天。”

    她转过身来,看着青禾,眼眶微红,但眼底没有一滴泪。

    “所以我会活着。不管多难,我都会活着。”

    青禾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叶蓁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外,侯府的丫鬟婆子们正在窃窃私语,议论着她昨夜独守空房的笑话。

    门内,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

    父亲,您放心。

    女儿不会死在这里。

    -

    傍晚时分,青禾去厨房领晚饭,却只端回来一碗冷粥和半碟咸菜。

    “姑娘,”青禾咬着嘴唇,“厨房的人说,今晚各院的分例都发了,咱们的灶排在了最后。我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只剩下这些……”

    叶蓁看了一眼那碗冷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咸菜切得粗枝大叶,一看就是敷衍了事的东西。

    “柳姨娘那边呢?”

    青禾的眼眶又红了:“我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他们往里端了四菜一汤,还有一盅燕窝。”

    叶蓁没有说话,端起那碗冷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凉的,胃里却像着了火。

    她放下碗,对青禾说:“从明日起,咱们院子里支个小炉子,自己熬粥。米粮从我的体己里出。”

    青禾一愣:“姑娘,咱们的体己本就剩得不多了……”

    “省着点用,够撑一阵子,”叶蓁说,“撑到我想出办法的那一天。”

    青禾不明白“想出办法”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叶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认命。

    是蛰伏。

    像冬天的蛇,蜷缩在洞穴深处,等着春天到来。

    -

    夜深了。

    叶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想今天在正堂听到的那些话。

    陆侯爷说:“你父亲的事,与侯府无关。”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宰相府被抄之前,父亲曾在一次家宴上提到过陆家。他说:“镇北侯府近来与赵王走得很近,我劝过几次,他们不听。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愿不要出事。”

    没过多久,父亲就出事了。

    赵铭,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忽然反水,拿出一封“通敌信件”,指证父亲通敌叛国。

    那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叶蓁翻了个身,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

    她需要先在这侯府里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才有资格去查那些陈年旧账。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京城街头。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缩在墙角,浑身泥污,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她蹲下来,将手里的包子递给他,又给了他一块碎银。

    “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那个小乞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她当时只是随手一救,说完就忘了。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念那个眼神。

    那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她太久没有过了。

    叶蓁攥紧了被角,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也好好活着。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她不知道那个小乞丐如今是否还活着。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那是她在这凉薄的世间,为数不多的、纯粹出于善意做过的一件事。

    而善意,总该有回响吧?

    窗外,秋风呜咽着穿过廊檐。

    侯府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睁着的、不眠的眼睛。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仰春赋 第1章 花落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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