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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春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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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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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第十日,叶蓁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不突然。连日操劳,加上秋日渐寒,她本就单薄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青禾急得团团转,去请府里的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开了方子,临走时看了叶蓁一眼,欲言又止。

    青禾熬了药端来,叶蓁接过碗,闻了闻,眉头微皱。

    这药的味道,和她从前喝的不太一样。

    她放下碗,没有喝。

    “青禾,去把方子拿来我看看。”

    青禾一愣:“姑娘,您还会看方子?”

    “母亲教过我一些。”

    青禾将方子取来,叶蓁展开细看。黄芪、当归、党参、白术……几味补气养血的药材,配伍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这位大夫,是谁请的?”

    “是府里常年用的胡大夫,听说给夫人瞧了十来年的病了。”

    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将那碗药倒进了窗根底下的花盆里,药汁渗入泥土,转眼不见了踪影。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喝过府里开的药。

    她的身子,她自己养。

    粥里加红枣,茶里泡枸杞,能走动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些法子见效慢,但至少不会让她越喝越虚。

    青禾心疼得不行,却也知道姑娘自有分寸,只能依着她。

    这日午后,叶蓁正在院中散步,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掀开,柳绮娆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姐姐,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打扮得素净雅致,和往日的张扬判若两人。

    叶蓁心中警铃大作。

    柳绮娆打扮成这样,不是来炫耀的。

    是来演戏的。

    “柳姨娘有心了,”叶蓁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声音微弱,“请坐。”

    柳绮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叹了口气:“姐姐这屋子也太冷清了些。回头我跟世子爷说说,让他给姐姐添些东西。”

    “不必了,”叶蓁说,“我住着挺好。”

    柳绮娆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姐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叶蓁抬眸看她。

    柳绮娆咬了咬唇,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姐姐可知道,夫人为何要把管家权交给你?”

    叶蓁没有接话。

    柳绮娆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因为那本账册里的亏空太大了。夫人自己填不上,又不愿意让人知道侯府的家底早就空了。她是想把姐姐推出来当挡箭牌——等年底对账对不上,就说是姐姐管得不好,到时候……”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地转动。

    柳绮娆这番话,半真半假。

    账册里有亏空是真的,夫人在背后掣肘也是真的。但柳绮娆来告诉她这些,绝不是出于好意。

    她是来挑拨离间的。

    她想让叶蓁和夫人斗起来,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叶蓁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多谢柳姨娘提醒,我……我会小心的。”

    柳绮娆见自己的话奏了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青禾关上门,满脸不解:“姑娘,柳姨娘怎么忽然对您这么好?”

    “她不是对我好,”叶蓁收起那副忧色,目光沉静如常,“她是来给我递刀子的。”

    “递刀子?”

    “她想让我和夫人斗。我赢了,夫人失势,她乐见其成;我输了,她少一个对手,左右都不亏。”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的心思也太深了。”

    叶蓁没有接话。

    柳绮娆的心思深,她早就知道。

    但她没有拒绝这把“刀子”。

    因为柳绮娆说得对——夫人确实在拿她当挡箭牌。

    既然有人递刀子,她接着便是。

    至于这把刀子最后捅向谁,那就不是柳绮娆能说了算的了。

    -

    北境边关。

    亓煜蹲在营帐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二狗凑过来看,只见地上画着山川河流的走势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什长,您画的是什么?”

    “边境地形图,”亓煜头也不抬,“上次巡逻时走的路线,我记了下来。”

    二狗瞪大了眼睛:“那么长的路,您全记住了?”

    亓煜没有回答,继续画。

    他从小记性就好,在亓国公府读书时,先生夸他“过目不忘”。那几年虽短,却打下了底子,让他和其他目不识丁的军卒拉开了差距。

    “什长,”二狗压低声音,“我听说贺将军要提拔一批人去前锋营,您不想去试试?”

    亓煜的手顿了一下。

    前锋营。

    那是边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每次与胡人交战都冲在最前面。伤亡最大,但立功也最快。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亓煜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我现在去前锋营,只能当个兵。等我把这什人带好了,有拿得出手的功劳了,再去也不迟。”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亓煜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理由。

    他想立功,想出人头地,但他不想死。

    他答应过她,要好好活着。

    所以每一步,他都要走得稳。

    -

    侯府,东跨院。

    夜里,叶蓁又翻出了那本账册。

    她将那笔十万两白银的支出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笔钱的流向,账册上只写了“盐引投资”四个字,没有任何后续的入账记录。

    十万两白银投出去,不可能没有回报。

    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什么投资。

    叶蓁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她现在手里有账册,有管事们的把柄,有柳绮娆递过来的“刀子”,有夫人那边露出的破绽。

    但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在府外帮她打探消息的人。

    可她在京城举目无亲,昔日的故交旧友,在宰相府被抄后就断了往来。谁还敢和罪臣之女扯上关系?

    叶蓁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府的马夫,老张头。

    此人负责侯府的马车出行,经常出入京城各处,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下人,却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更关键的是,叶蓁无意中发现,老张头的老伴儿病了好几年,吃药花了不少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缺钱的人,最容易收买。

    叶蓁叫来青禾,低声吩咐了几句。

    青禾听后,先是惊讶,然后点了点头,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

    次日清晨,青禾回来复命。

    “姑娘,老张头说,只要每月多给二两银子的例钱,他愿意替您办事。”

    叶蓁点了点头。

    二两银子,换一个眼线,值。

    “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做什么危险的事。他每次出府,多听多看,回来跟我说说外面的见闻就行。”

    青禾应了。

    叶蓁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张网,正在慢慢织起来。

    网眼还很大,能漏掉很多东西。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一针一线地把它织密。

    深夜,陆子尧的书房。

    陆子尧坐在案前,面前的密信已经被他看了三遍。

    信是赵王来的,内容是催促陆家尽快准备好那批兵器,下个月就要运出京城。

    陆子尧将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侯府的银钱周转越来越难,父亲让他去找叶蓁要她那笔嫁妆——叶蓁嫁过来时,虽然宰相府被抄,但她母亲临行前给她留了一笔不小的体己银子,据说有近万两。

    陆子尧原本不想开这个口。

    太丢人了。

    堂堂侯府世子,去向妻子要嫁妆,传出去让人笑话。

    可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朝东跨院走去。

    叶蓁还没有睡,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来。

    “世子爷。”

    陆子尧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你手里还有多少体己银子?”

    叶蓁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不多了。”

    “拿来应应急,”陆子尧说,“府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周转不开。等过了这阵子,还你。”

    叶蓁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舍不得那些银子。

    她是知道,这笔钱拿出去,十有八九是还不回来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青禾,把匣子拿来。”

    青禾红着眼眶,从箱底翻出那只漆木匣子。里面还剩三十多两碎银和几张银票,加起来不到五百两。

    陆子尧皱了皱眉:“就这些?你不是带了近万两进府的吗?”

    “那些是母亲留给我的,”叶蓁说,“入府的当天,我就交给了母亲。”

    陆子尧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是谁——陆侯夫人。

    叶蓁的嫁妆,原来早就被他的母亲收入囊中了。

    而他,一无所知。

    陆子尧站起身,脸色铁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坐回榻上。

    青禾心疼得眼泪直掉:“姑娘,那是咱们最后的体己了……”

    “没关系,”叶蓁说,“银子没了可以再攒。”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笔银子,她给得心甘情愿。

    因为她要让陆子尧知道,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人。

    父子离心,婆媳失和。

    这枚种子,今日算是种下了。

    窗外,乌云遮月,夜色浓得化不开。

    -

    北境边关,同一片夜色下。

    亓煜握着长刀,在校场上一下一下地劈砍。

    木桩上被他砍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刀痕。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汗透重衣,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

    二狗站在远处看着,不敢靠近。

    他总觉得,他们什长心里装着一团火。

    那团火,比边关的朔风还烈,比胡人的弯刀还利。

    他不知道那团火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团火早晚有一天,会烧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

    亓煜劈下最后一刀,木桩应声而裂。

    他收起长刀,抬头望着东南方向——京城的方向。

    快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

    -

    叶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蓁儿,这世上最危险的事,不是与人争斗,而是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陆侯夫人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柳绮娆以为她是个可以当刀使的傻子。

    陆子尧以为她是个没有脾气的摆设。

    他们都错了。

    她不是软柿子,不是傻子,不是摆设。

    她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鞘是旧的,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烂。

    但刀,是锋利的。

    等着吧。

    她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地看清楚。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仰春赋 第3章 暗桩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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