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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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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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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喜庆活动,没有腊八粥的腊八节显得有些冷清。腊八这天,结完婚在金家台门里住了几天,度完蜜月的冯雪松和童贝宁夫妇要回去了,要回到三星大队冯雪松的那间小屋,那儿才是他们两人的世界。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缝纫机和自行车还给二位姑妈后,只剩下一箱三桶,还有冯雪松父亲留下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和童贝宁她爸买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一辆双轮车就能拉走了。

    从初见时的眉眼心动,到漫长岁月里的三餐四季,他们终于牵着彼此的手走进了那间小屋。这一路有春风拂面的温柔,也有共度风雨的坚定,爱让两个独立的灵魂,变成了世间最般配的一对。

    往后的日子,把柴米油盐过成诗,把琐碎日常熬成糖,晨起有相视的微笑,夜归有等你的灯光,便是最朴素的浪漫。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常在傍晚时分响起,播报着远方的消息,也映照出两人围坐灯下的剪影;上海牌手表嘀嗒轻响,丈量着光阴,也见证着承诺——原来所谓白首之约,并非悬于天边的星辰,而是此刻灶上温着的半锅粥、窗台上并排晾晒的两双布鞋,以及彼此眼中从未黯淡的微光。

    冯雪松夫妇走后,金家台门冷清了几天,一头齐整的齐耳短发梳得纹丝不乱,用两个黑色塑料卡子别住鬓角,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的中年女人走进了金家台门。

    “啊!卫娟,你来了。”方红梅在道地里遇到了。

    “嗯,红梅姐。”笑的时候纹路顺着眼尾展开,透着干练爽气的王卫娟,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蓝的劳动布工作服。

    “今天咋有空来娘家?”

    “哦,国锋马上要结婚。”

    “哦,隔壁刚刚办过。”方红梅转头示意了一下冯家。

    “哦,他们家只要弄个两三桌就行了,我们家这么多亲戚,我妈算过至少需要十二桌。”

    “嘎收的礼金也多了。”

    “啊!红梅姐,这你还不知道吗?这礼金到时候都要还的。”

    “哦。那你今天来是?”

    “卫生搞一下,明天发嫁妆。”

    “哦,嘎明天要忙一忙者。”

    “哦,明天人不多的,一箱三桶还有几床棉被,国正、国平去,再弄两个人就够了。”

    “哦。”

    “年纪都大了,三转一响的排场我们省了。”

    “嗯,好的,那些都是空场面。”

    ……

    腊月的风刮得脸有点疼,一个穿着掉了色的军绿棉大衣的男人,挑着一副厨师担走进了金家台门,枣木扁担压在他的肩头微微颤动,两边的箩筐里装满了碗、盘、刀具和炒勺等。

    “啊!张师傅,你来了。”江素英见了把他迎进了门。

    “金嫂。”杜春玲去串门。

    “哎。”

    “王家厨师进门了,国锋的婚马上要结了。”

    “碗、筷、桌有没有来借过?”

    “来借过了,国平来的。”

    “哦。”

    “嫁妆?”

    “昨天已经抬进了。”

    “哦,嘎我没有看见,我到街里去了。”

    “东西不多的。”

    ……

    “姐。”江红英来了。

    “啊!你来了。”

    “厨师的菜单有没有开好?”

    “开好了,放在桌上你自己去看。”

    江红英拿过菜单,“我记一下,有些东西叫振峰去买。”江红英边记着菜单里她去落实的东西,边跟她姐说:

    “那件中山装,裁缝店里今天下午可以去拿了。”

    “哦,那双新鞋我等会去拿出来。”

    “明天那边的酒是中午还是晚上?”

    “晚上,半夜里抬新娘子。”

    “哦。”

    江红英抄好菜单走后,江素英转身上楼,从樟木箱底取出那双藏了半年的黑布鞋,鞋面乌黑发亮,针脚细密匀称,鞋底厚实柔软。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就开始忙碌,王国正和王国平拿上厨师开的菜单,挑起箧箩上街买菜。王国锋则去找了两只干净点的土箕,挑起出门。因为箧箩被他两个弟弟挑走了,他是去挑他姨父买好的东西。

    要买的东西全部挑回家后,兄弟三人又去左邻右舍搬借好的八仙桌和长凳,当然还有碗筷,并做好详细的记录,因为用完后要归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刻进灵溪人骨子里的朴素信条。

    下午,风停了,太阳把金辉斜斜地射在金家台门的道地里,晒得在这里孵太阳的金芝鹏后背发暖。换上了中山装和黑布鞋的王国锋从家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他的两个弟弟王国正和王国平。

    “走了。”从河埠头回来的王卫娟随便问了一句。

    “嗯。”

    王家厨房里厨师的桌场已搭好,王卫娟和两个来帮忙的舅妈一起替厨师打下手,杀鸡、杀鱼、洗菜等等。一直忙到晚上,她们才吃了便饭回去。

    夜已经深了,黑夜早已笼罩了金家台门,只有王家厨房的灯还亮着,不断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火苗的噼里啪啦声、食物的煎炒烹炸声,在寂静的夜空里传播着。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饭走出来的葛彩英遇到了贝秀琴。

    “他们新娘子什么时候抬?”

    “昨天晚上就抬来了。”

    “啊!”

    “时辰是在半夜,你没听见。”

    “哦,我昨天睡得很熟,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就在隔壁,我隔得远。”

    “哦,那倒也是。”

    接近晌午时分,吃喜酒的宾客们陆续到来了,除了新娘子和老婆舅的上行头桌,还有摆放在孙家的一桌,坐上了几个灵溪镇的头面人物,吴振峰主任夫妇,周建祥大队长夫妇,邻居田所长夫妇自然也在。

    ……

    “二十夜,连夜夜,点起红灯做绣鞋,绣鞋做好拜爷爷。”寒假的第一天葛彩英对着金少杰唱了一遍她小时候唱的歌谣。

    “啊!奶奶,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唱歌谣。”

    “今天是腊月二十,从腊月二十起就不叫‘日’而叫‘夜’了。”

    “为什么?”

    “意思是从这天起白天已经很忙没时间做绣鞋了,要晚上点灯加班做了。”

    “哦。”

    “老早子,我们灵溪人从腊月的二十开始,要买酒、掸尘、舂年糕、裹粽子、杀鸡宰鹅、买鱼买肉,准备新年穿戴的衣着鞋帽,购置馈赠亲友的礼物了。”

    “啊!那我有年糕粽子吃了。”

    “哦,到时候我弄点给你吃吃。”金少杰眼睛一亮,小手拉着葛彩英的衣角晃了晃:“奶奶,年糕要蘸糖吃,粽子要放红枣!”

    “好,好,都依你!”葛彩英笑着点头,目光却飘向了窗外——腊月二十的雪正悄然飘落,雪片无声地覆在青瓦檐角、石阶缝隙与晾衣竹竿上,像一层薄薄的素绢,轻轻裹住了整个灵溪镇。

    等雪停的时候已经是廿四夜,是传统的小年夜,黑夜布满了天空,时间到了半夜,金家台门里的大部分人已经熟睡了,睡了一觉的金芝鹏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来到他家灶头间外,坎水河边的一个小天井里,仰望天空,天上无数的星星正挣破夜幕探了出来,同时夜的潮气也在空气中慢慢地浸润开来,扩散出一种感伤的氛围,晴朗的星空格外澄净,悠远的星闪耀着,像细碎的泪花……。

    金芝鹏在小天井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他藏在那儿的一根已经用过的白蜡烛,拿到灶头间后,在灶头又摸出了一盒自来火,划出火后,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接着拿起剪刀把白蜡烛剪成了两段,又在碗柜的抽斗里翻出一张红纸,裁开后,包到了两段白蜡烛上,当作红烛!竖到他家的灶台上,点燃红烛!接着放上一碗刘竺亭准备好的,早已冰冷、冰冷的六个汤圆,开始拜灶敬菩萨!金芝鹏边拜边口中念念有词:“一盏清茶一缕烟,灶神老爷上青天。玉皇若问人间事,为道文章不值钱!”拜完灶敬菩萨后,金芝鹏吹灭蜡烛,回去睡觉。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灵溪镇在小年夜开始请灶敬菩萨,灶敬菩萨自上一年的除夕以来就一直留在家中,以保护和监察一家人,到了廿四夜,灶敬菩萨要升天,去向天上的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送灶敬菩萨的仪式称为“送灶”。玉皇大帝根据灶敬菩萨的汇报,再将这一家人,在新的一年中应得的吉、凶、祸、福交于灶敬菩萨手中。因此,对一家人来说,要让灶敬菩萨闭嘴。所以在请灶敬菩萨的食物中,必要有糯米做的汤圆,以粘住灶敬菩萨的嘴。

    回去躺在床上的金芝鹏,几十年前的一幕又仿佛呈现在了眼前,那是金长林搬入金家台门后的第一个小年夜,请灶敬菩萨时,除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金长林还诵了宋代范成大的《祭灶诗》“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热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团。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角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诵完《祭灶诗》后,金长林跑到道地中央放起了炮仗,金家台门的炮仗一响,蒋家台门和李家台门的炮仗也响了。如今回想起来,那年他家那么隆重地请灶敬菩萨,可能跟他父亲侵吞了所有的“乌烟”库存和产业的恶行有关,心虚的金长林,他想让灶敬菩萨闭嘴。

    第二天,葛彩英用一根三四米长的竹竿,上面用绳子捆了一些竹枝,做了一把掸帚,开始掸尘,把屋里的蜘蛛网、灰尘都掸了下来,掸完后,葛彩英开始扫地,擦桌子。

    “啊!侬尘掸好者。”杜春玲来了。

    “嗯。”

    “嘎掸帚借我一下。”

    “嗯,好的。”

    随着葛彩英和杜春玲掸尘的开始,金家台门里的各家也跟着掸尘了,过年的气息有了。

    到了廿八夜,一个消息传来,红旗大队在舂年糕了,他们舂的是手工年糕,葛彩英跑去问了一下,年糕是分给红旗大队社员的,对外不卖。于是葛彩英又跑到西大街的一个糕场,那里有一台舂年糕的机器,舂出来的年糕叫机器年糕。那里的年糕是卖的,一斤粮票可买一斤四两,钱是二角伍分。虽然买多少没有限制,但家里的粮票是有限的,葛彩英买了一斤四两,让金少杰蘸糖吃。

    下午一个子不高、身子骨有些壮实、方正形国字脸、头发大半白了、留着短短的板寸头、脑门儿亮得发光的老头,背着一袋行李走进了金家台门。

    “啊!金叔,你回来了。”贝秀琴撞见了,“金嫂,老头子回来了。”贝秀琴转头又冲里面喊了一句。

    老头给她点了个头。

    “回来过年啦!”

    “嗯。”

    “爷爷。”金少杰从里面跑了出来。

    “快把东西给我接住,我重死了。”金少杰上前去接,但东西太重,金少杰没法接住,贝秀琴见状上前帮忙才把东西接住放下,放下东西的金芝筠“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啊!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干嘛,背都背得重死。”葛彩英终于从里面出来了,婆孙俩把东西抬了进去。

    “来先喝口水。”金芝筠接过搪瓷杯,热气氤氲中眯起眼,目光掠过杯沿浮起的薄雾,他忽然咧嘴一笑:“水是老家的甜!”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口甜水。

    葛彩英打开了那袋行李,拿出了二斤白糖和一斤红糖,还有四条肥皂和两封火柴。

    “糖你买来了,我可以做豆沙了。”

    “豆呢?”

    “乌豇豆家里有。”

    “哦。”

    喝完水的金芝筠去床上躺下休息,因为路上太累了。

    到了傍晚时分,葛彩英拿了一个竹篮子,里面放了一把菜刀,来到自留地里,割了四棵青菜,从自留地里出来后,她就径直去了青草道地旁边的河埠头洗菜,这个河埠头由于在金家台门的外面,所以叫外河埠头,金家台门里面的叫里河埠头。

    洗完菜后,葛彩英回家,先切年糕后切青菜,晚上要烧的是青菜年糕泡饭,因为老头子很喜欢吃这碗青菜年糕泡饭。切好年糕青菜后,葛彩英把镬里的水烧开,依次放入青菜、年糕以及中午吃剩的冷饭,煮熟后,盛了三大碗放到饭桌上,饭桌上还有一只大海碗,里面是冻油豆腐肉。

    年糕泡饭烧好后,金芝筠爬起来坐到饭桌边,拿起筷子,从大海碗里夹了一块肉和两个油豆腐,埋入年糕泡饭里,见爷爷这么做,金少杰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油豆腐埋到年糕泡饭里,葛彩英也埋了一块肉和一个油豆腐,接着三个人坐在一起吃热腾腾的年糕泡饭。

    “好吃吗?”

    “嗯,好吃的,冬天吃这热腾腾的年糕泡饭最舒服了。”

    青菜的清气、年糕的糯香、冻肉的醇厚在舌尖融成一股暖流,仿佛把整个腊月的暖意都熬进了这一碗里,这是灵溪人的年味。

    第二天一大早,葛彩英就发好了煤炉,放上了一只大钢精锅,钢精锅里煮起了乌豇豆,因为做豆沙的乌豇豆需要煮三四个小时才会变软。

    到了下午,乌豇豆煮好了,葛彩英把柴火灶的外头镬洗干净,然后拿出了一只方形的大淘箩,接着把钢精锅里的乌豇豆倒入大淘箩里,又加了点水进去,接着用铜勺在乌豇豆上研磨,研磨了一段时间后,拿走淘箩,把镬里的水用铜勺掏入一只布袋里,接着把布袋里的水挤出,挤出水后,布袋里剩下的便是乌豇豆去皮后的细豆沙了,葛彩英把它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入一只大碗中,这样反复操作多次,直到淘箩里只剩下豆皮为止。

    “喂,老头子,侬把镬来烧一下,我要做豆沙。”

    “哦。”

    金芝筠把外头镬点着,只放了少量的柴进去,因为他知道做豆沙需要小火,火太旺了豆沙要焦。

    另一边,葛彩英把大碗里的豆沙倒进镬里,接着又倒进了一斤红糖和一斤白糖,为什么要放两种糖,因为没有红糖豆沙不甜,没有白糖豆沙不鲜,接着葛彩英用镬铲在镬里不断地翻转,糖汁渐浓,豆沙由稀转稠,泛起琥珀色光泽。

    不久,豆沙在文火中缓缓收汁,葛彩英手腕沉稳,铲子划出均匀弧线,豆沙渐成膏状,表面出现了气泡。

    “豆沙好了!”

    金芝筠立即熄灭了灶火。冷却后,葛彩英把做好的豆沙盛进几个大的瓷碗里。

    太阳出来了,年关的最后一天除夕,背阴处的冰雪还未化尽,冬的寒意还未全消。但青草道地里已抽出了一条条翠绿的枝条,吐出了一簇簇嫩绿的新芽,在迎接春天的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提着一只麻袋,走过青草道地,走进金家台门,径直去了田所长家。等那男人走后,田所长提着一条八斤左右的大鲤鱼来到道地,把鱼放在地上,用菜刀刮鱼鳞。

    “啊!这么大的一条鱼啊!”

    贝秀琴用羡慕的目光凑上前去看着那条鱼,嗯了一声的田所长只顾刮鱼鳞,没有再去理会贝秀琴,贝秀琴看了会儿,只好没趣地走开,刮完鱼鳞,田所长把鱼的背部切开,取出鱼的内脏,此时方红梅拿着一个大盆出来,田所长接过大盆,把鱼放到大盆里,拿到里河埠头去洗鱼。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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