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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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出现在了青草道地,他的身形已不再挺拔,脊背因常年负重劳作而微微佝偻,仿佛一张被岁月拉满后未能完全回弹的弓。那张脸呈现出长期暴露在烈日风雨下的古铜色,皮肤粗糙且黝黑,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太阳留下的深刻印记。手里拿着一颗冬笋的他,走进金家台门,穿过道地直接去了冯家。
“啊!贝宁爸,你来了。”冯冬明见了立即笑脸相迎,热情接待。
“这人是谁?”杜春玲问葛彩英。
“哦,好像是冬明的朋友。”
“朋友?”
“可能是做生意的朋友。”葛彩英贴着杜春玲的耳朵轻声地说。
“哦。”
冯家的里间,两人落座喝完一口茶后。
“冬望哥呢?”
“哦,回去上班了。”
“昨天去挖冬笋了。”
“哦,你们自己好吃的,还给我们拿来。”
“不过。”贝宁爸似乎有话要说。
“哦,贝宁爸你说好了。”
“昨天,挖完冬笋,路过冯雪松住的那间小屋,进去看了看,这你也知道的,这地方怎么能做婚房呢!贝宁愿意去,那是她的事,但结婚那天,我们家的亲戚朋友都要来,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哦,这事啊!贝宁爸你看这样行不行,把婚房放到这里,结完婚再让他们小两口回去,不过我得做通我们家老太太的工作。”
“哪…这事…冬明兄,只有拜托你了。”
“放心吧!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清晨,金少杰被一阵细碎的轻响唤醒,他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当推开窗的瞬间,湿润的寒气裹着雪的清香扑面而来。
“奶奶,今天下雪了。”
“嗯,你衣服多穿点。”
灵溪镇的雪不像北方的雪,铺天盖地,它总带着几分羞赧,像怕惊扰了谁的闺中女子,悄无声息地就把天地染成了淡白。
金少杰下楼来到道地里,青石板上的雪落了薄薄的一层,像撒了把细腻的白砂糖,金少杰走上去踩了踩,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
“吃早饭了。”他奶奶在叫他了。
吃完早饭后,他奶奶又对他说:“今天要炒脱力丸药,你要烧镬。”
“烧镬?”
“你只要坐在镬肚口,往里面加柴就行。”
“哦。”
厨房里有两口柴火灶,可同时放下两只生铁镬,但炒药不能两只镬同时炒,葛彩英一个人是炒不过来的,只能炒一个。葛彩英先把外镬点着,接着让金少杰坐在镬肚口,时不时地往里加柴,等外镬的水烧干后,葛彩英用升箩往米袋里量了几升糯米倒进镬里,再量了一升早米倒进镬里,接着用镬铲不断地翻炒镬里的米,让其受热均匀,等米炒到八成焦时,放入绿矾等其他原料,再炒一段时间后,葛彩英对金少杰说:“外镬好了。”
她来到镬肚口,让金少杰出来,她进去把外镬的火移到里镬。里镬的操作跟外镬一样,一段时间后,外镬的米凉了,趁个空闲,葛彩英把外镬的米用铜勺掏到一只搪瓷脸盆里,等里镬的药炒好了,再换到外镬。
等三镬丸药炒好后,一个上午也快过去了,葛彩英准备要做中饭了。
“今天给你吃一碗非常鲜的菜。”
“什么菜?”
“你吃的时候就知道了。”
葛彩英伸手拿下了挂在梁上的竹篮,从里面拿出了一棵她昨天傍晚买的冬笋,又从盐菜缸里取出一棵盐菜,冬笋剥皮,冬笋和盐菜洗净切片放入碗中,加了点水放到饭架上蒸。
不久,吃饭时葛彩英端出了这碗菜,金少杰用调羹舀了一勺,喝到嘴里。
“啊!奶奶,这汤怎么这么鲜的啊!”
“嗯,这是我们灵溪特有的地方菜,别的地方是吃不到的。”
“哦。”
“所以你要待在这里,只有待在这里才能吃到这碗菜。”
“那我爸妈和弟弟都吃不到啦?”
“那当然,那儿你不是没待过,能吃得到吗?”
“那倒是的,那儿的菜都是辣的。”
“好了,快吃,吃完我们下午还要磨粉。”
“磨粉?”
“嗯。”
午后的阳光穿过薄雾斜斜地照下,金家台门黛瓦上的雪开始消融,水珠顺着檐角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檐角滴落的水珠渐渐连成一条线,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葛彩英把放在屋角落里的石磨搬出来放到了屋子的中间,擦掉了上面的灰尘,它由上下两扇厚重的圆柱形石块组成,上扇开有一孔,名为“磨眼”,旁侧插着一根粗壮的木柄,称为“磨拐”。下扇周围有接粉的槽沟,上下两扇的磨面凿满了细密而深邃的齿纹。
婆孙俩坐在石磨旁,葛彩英双手调换着握住磨拐,身体前倾,借助腰部的力量带动石磨缓缓转动。金少杰拿着勺子往磨眼里添加炒好的丸药,“嘎吱—嘎吱”的石磨声,在金家台门的东厢房响起,这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像是在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又似在诉说着代代相传的坚守。磨盘转动间,药粉如霜雪般簌簌落下,带着焦香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漫。金少杰屏住呼吸,盯着那细密药粉簌簌滑入青石槽,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突然间,金家台门的墙门口响起了嘈杂声。
“奶奶,我去看看。”金少杰把勺子递给了他奶奶。
“哦。”
金少杰来到墙门口,见对面钟家门口停着一辆双轮车,双轮车里有一只被绑住四肢的猪。
钟柏昌和钟永虎父子把烫猪毛用的那只大木桶抬了出来,接着钟永虎搬出了那把杀猪凳,钟柏昌拿出了接猪血的盆,盆里放了一定量的盐水。
“好,可以杀了,热水已经在烧着。”
钟柏昌父子和猪的主人一起把猪抬到那条杀猪凳上,钟永虎抓住猪的两只前腿,把它扣在杀猪凳上,猪的主人拉住猪的尾巴。
钟柏昌左手摸了摸猪脖子,右手一提一捅,一尺多长的杀猪刀对准那个特定的位置捅了进去。猪的叫声陡然变得凄厉,鲜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落在盆里。钟柏昌拔出刀子,不久,随着那血流变细变缓,那号叫声也渐渐变弱,那四肢也随之颤动了几下便悄无声息了。
接下来,他们把猪抬到那个大木桶里,等里面的热水好了脱毛。没什么好看的了,于是,金少杰回到家,接过他奶奶手中的勺子继续往磨眼往里添药。
“墙门口怎么啦?”
“杀猪了。”
“哦。”
不久,金家台门里走进了两个中年妇女,一个约莫四十出头,岁月与辛劳在她眼角刻下了浅浅的鱼尾纹,但那一头浓密油亮的短发依旧乌黑整齐,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她棉袄的外面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跟在她后面的年岁稍长,鬓角已染上了几缕显眼的白发。
“哟,你们姐妹俩回来了。”刚从家里出来的江素英撞上了她们。
“哎,王大妈,我们回来了。”走在后面的姐姐应了她一句。
“大娘。”走在前面的妹妹顺便也叫了一声站在另一边的刘竺亭,刘竺亭似乎应了一下,立即躲闪着转过了头。
接着她们俩走进了冯家,冯家的大女儿冯冬梅和二女儿冯冬婷回来了,不久,冯家开始忙碌起来,她们俩先在厨房的角落里搭起了一张小床,然后把朱天阳的东西从楼上搬下来,铺好那张小床。别的东西吗?搬到冯冬明的房间,把楼上的那个大间和大床让出来。看来他们已经做通了朱天阳的工作,为了孙子能讨娶老婆,朱天阳也没办法。
忙完后,冯冬梅带着冯冬婷回她的家去住。
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井冈大队童家的道地里,却热闹了起来。院子中央摆放着童贝宁的那堆嫁妆,有“子孙三件套”:红漆马桶、杉木脚盆、柏木水桶,马桶里塞了八个染红的鸭蛋,还有一把红枣和花生,取“早生贵子”的好彩头,鸭蛋谐音“压住”,说是能压住福气,让姑娘在婆家安稳过日子。接着是一口樟木箱,箱盖刷了红漆,写着小小的双喜字,里面装着一床新棉被——棉絮是新收的棉花弹的,被面是大红色的。
最金贵的物件摆在最前面,一台飞人牌缝纫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一块上海牌手表,再加上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凑齐了最体面的“三转一响”。
“喂,你们快去看,贝宁的嫁妆在道地里放好了。”
“嫁妆好不好?”
“好,三转一响都齐全了。”
“啊!条件有这么好的啊!”
“听说新郎官个爹是个工人。”
“哦。”
第二天一大早,童贝宁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总之童家亲戚里那群最年轻的小伙子们都到齐了,在童家吃完早饭后,等时辰一到,他们抬起嫁妆,排成一队,走上了灵溪镇的大街小弄。
队伍蜿蜒如一条红绸,在青石板路上铺展前行,红绸的尽头,金家台门口已围满人群,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阵的赞叹声,嫁妆进金家台门,在道地里放下,蔡根木的女儿蔡小娟对着缝纫机看了又看。
“辛苦了,大家到里面喝茶。”冯冬明出来递烟招呼。
小伙子们在冯家喝完茶吃完中饭后离开,冯冬梅姐妹俩把一箱三桶搬上楼,开始布置新房,冯冬明把其余的搬进家。
时间走进了腊月,寒风带着哨音掠过金家台门,青草道地里的草已经枯黄了。只有田野里的苜蓿已长成绿油油的一片,在霜色里泛着青翠的微光,仿佛大地深处仍搏动着不息的生机。
清晨,金家台门的窗棂上凝结着厚厚的晨霜,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而惨白的光。一大早,冯冬梅姐妹俩和冯雪松从三星大队赶到了金家台门,今天是冯雪松和童贝宁结婚的日子,他们放下带来的东西后,冯冬梅姐妹俩就忙着赶街买菜去了,因为晚上家里要办两桌饭。
不久,一个短寸梳得整整齐齐,发梢沾着清晨的潮气,但黑亮得泛着光的冯雪松站在了道地的中央。
“哟,新郎官要出发者。”在围观的人群中只有贝秀琴说了一句。
冯雪松没有回答只是冲着他们笑了笑。他穿着一身洗得板正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笔挺的肩线衬得他的脊背格外挺直,下身是藏青色粗布裤。古铜色的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剑眉下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嘴角紧紧抿着,却压不住往外冒的笑意。
接着换了一身衣服的冯冬明从里面出来,笑着拍了拍冯雪松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出了金家台门。
“冬明去干什么?”
“伴郎。”
“伴郎?”
“冬明又没结过婚,一个正宗的小伙子怎么不可以做伴郎啦!”
“啊!哈哈哈,能!…能!只是老了点。”
“老点经验丰富啊!哈哈哈。”邻居们笑笑话话。
午后的灵溪镇,天空呈现出了一种灰白与淡蓝交织的色调,阳光虽明亮却毫无热度,斜斜地射到金家台门,在结霜的道地里投下清冷而修长的影子。冯雪松带着童贝宁出现在了道地里。
“啊!新娘子来了。”
“啊!真漂亮。”
“哈哈哈。”冯冬明跟在后面分烟分糖。
今天的童贝宁上身穿着一件红棉袄,脚上踩着一双绣花鞋,一绺靓丽的黑发飞瀑般飘洒下来,弯弯的柳眉,一双明眸勾魂摄魄,秀挺的琼鼻,粉腮微微泛红,樱桃般的嘴唇,瓜子般的脸庞。她站在青石台阶上,红棉袄的暖色与冬天的冷调撞出奇异的生机,仿佛整座台门的寒气都被她眼里的光融开了一角。
傍晚时分,童家的客人都到齐了,冯冬明拿出了一串鞭炮,挂到郎竿上,划亮火柴靠近引线,“呲”的一声,青色的火星顺着引线飞快地窜动,第一声脆响“啪”炸开了,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响声接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得道地里的人耳边嗡嗡发响。
火红的炮衣随着炸响四处飞散,像一朵朵细碎的红雪打着旋飘落,硝烟的味道散开,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结婚喜庆的热闹气息终于有了。一连串的炸响足足响了半分钟才渐渐稀落,当最后一声轻响落定的时候,道地里的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红屑,像落了一地的鸿运,讨喜得很。
鞭炮声一结束,所有的宾客落座动筷,五个凉菜已经放好,热菜也随机端上来,最金贵的那碗红烧肉摆到了桌子的正中,酱红色的肉块油亮发光,冰糖炒出的糖色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刚端上桌香气就裹着热气扑满脸。
“红烧肉来了,来,趁热,每人一块。”
油香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是要等多少天才能沾到的一口油水。童贝宁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肉,肥而不腻,酥烂入味,入口即化,咸甜交织的酱香在舌尖弥漫开来,仿佛将整个冬天的丰足与暖意都含在了口中。她轻轻咽下,笑意从眼尾漾开,像一滴温热的蜜融进冬日的溪水里。
吃完红烧肉后,冯冬婷拿了一把里面装满热老酒的蜡酒壶出来。
“新娘子筛酒。”
“哦。”童贝宁起身接过酒壶,一桌一桌筛过去,冯雪松跟在后面递烟递糖。
当满天的繁星,如同闪烁的银珠,洒落在漆黑的夜幕上时,金家台门里这场热闹的酒席结束,宾客们陆续回去。
腊八的风穿过灵溪镇的大街小弄时,裹着墙根麦冬草的清润气息,漫进了青瓦白墙的台门人家。过了腊八就是年,可灵溪镇的年味儿,从来都是像灶上慢熬的粥一样,慢慢才渗进日常里来,不疾不徐,清浅温柔。
腊八这天,金家台门里煮粥的只有金芝鹏家,一大早刘竺亭起床,在家里找了几样能煮粥的原料,用水浸泡,接着发着煤炉开始煮,算是一锅原料不全的腊八粥吧!当然这锅粥也只是供他们俩自己喝的,他们俩除了年纪大了,多喝粥有助于消化外,还有便是通过喝粥的方式来回忆他们的往事。
冬日的阳光照在山坡上,晶莹的雪花闪耀着光芒,宛如一颗颗明珠镶嵌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山峦像一位沉睡的巨人,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沉淀与生命的静美——灵溪镇的南山。在一个山峰上建有灵溪镇的最高建筑——灵溪塔,灵溪塔的下面建有南山寺。
当年,金长林买下金家台门的时候,也出资重修了灵溪塔和南山寺,每年的腊八节,一大早,金芝鹏会带着家里的长工,提上一个饭桶,去南山寺喝那第一碗的腊八粥,然后再装一桶腊八粥,回到金家台门,分给一家老小。
南山寺的腊八粥是用灵溪产的糯米,加红桂莲(红枣、桂圆、莲子)、三豆(红豆、绿豆、黑豆),加冰糖,在南山寺的一口大锅里,由僧人熬制一个晚上才成,当然第一碗是要盛给金芝鹏的。
喝腊八粥的习俗源于佛教,农历十二月初八是佛祖释迦牟尼成道之日,古印度人为了不忘佛祖成道以前所受的苦难,也为了纪念佛祖在十二月初八悟道成佛,便在这天以吃杂拌粥作为纪念。自从佛教传入中国,各寺院都用香谷和果实做成粥来赠送给门徒和善男信女们。随着一碗碗的热粥送出去,送的是腊八祈福的心意,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一碗清粥,一勺桂香,它藏在灵溪寻常的烟火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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