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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所长家送来了一条大鲤鱼。”杜春玲跑到金少杰家，把这个消息带给了葛彩英。

    “哦，人家是所长吗？前几天我还看到送来一只大线鸡。”

    “嗯。”

    “侬现在有空吗？帮我抲一下鸡。”葛彩英对杜春玲说。

    “侬要杀鸡？”

    “嗯，明天正月初一是不能杀生的，初二我两个阿弟要来拜岁，要吃中饭的，早晨杀起来来不及的，反正这么冷的天也不会坏的。”

    “嗯，好的。”

    “今天杀好，挂过夜，明天煮好，后天吃刚刚好。”

    “嗯，被侬算过，哪还会有错！”

    葛彩英把那只养了几个月，准备要杀掉关在鸡笼里的母鸡抓了出来，交给了杜春玲，接着葛彩英拿了一只碗，碗里放了半碗水和一调羹盐，放到排凳上，碗的上面再放上了一双筷子。

    杜春玲一只手抲鸡脚，一只手抲翅膀，把鸡头交给葛彩英，葛彩英抓住鸡头，在鸡头颈上拔掉了一些鸡毛，左手握紧鸡头颈，右手用一把菜刀在鸡头颈上割了一下，血立即从鸡头颈里流了出来，滴入放在排凳上的碗里，鸡在杜春玲的手里挣扎了几下后，鸡血就滴得差不多了，葛彩英把鸡头给杜春玲，杜春玲立即把鸡头往后，用两个翅膀把鸡头绞住，扔到地上。鸡还在地上挣扎，葛彩英拿起筷子打鸡血，把鸡血打散以后，就马上拿去蒸了。

    接着把烧好的热水倒入一个大盆，把鸡放进去褪毛，煺完毛后，开膛破肚，拿到里河埠头去清洗，处理完后，把鸡挂到道地里的一个竹制的三角架上滴水。

    鸡让葛彩英忙了一个上午，吃完中饭后，葛彩英在一个竹篮里放了四个空老酒瓶和一个酱油瓶，她要去买过年用的老酒和酱油，在西大街的老酒、酱油店里，老酒是要凭票的，由于金少杰家里平时没人喝老酒，老酒只是用来做料酒，因此，家里的老酒票是富裕的，平时用不完，葛彩英常常会给她的两个弟弟送去。酱油分三档，分别是每斤八分，一角二分和一角八分，平时金少杰家用的酱油是一角二分的，现在要过年了，要请客，要蘸鸡肉，所以葛彩英要去买半斤一角八分的酱油。

    在西大街买好老酒、酱油后，葛彩英刚过大木桥就遇到了她的二弟葛荣哲。

    “呀，阿姐，侬来东买老酒啊？”

    “嗯，是的。”

    “姐夫有没有回来？”

    “老头子前天回来了，你们两个初二来噢？”

    “嗯，好的。”

    招呼完后二人各自回家，回家后的葛彩英到自留地里去干了一会儿活，干完活后，她割了几棵青菜，回家烧年夜饭了。

    在镬里烧饭，饭烧好后，又在煤炉里炒了三个菜：葱油芋艿、香干芹菜炒肉丝和炒青菜，菜炒好后，打开镬盖，再把镬里蒸的三个菜：肉末蒸蛋、油豆腐烧肉和盐菜汤拿出，一块放到桌子上，叫金芝筠和金少杰吃饭。

    “啊！今天怎么有这么多的菜？”金少杰有点惊奇。

    “吃吧！今天吃的是年夜饭。”金芝筠拿起了筷子。

    “年夜饭？”

    “年夜饭一个吃，正月初一个穿，是我们灵溪的传统，新衣裳我给你准备好了，明天爬起来穿。”葛彩英笑眯眯地对她孙子说。

    金少杰夹起一块油豆腐烧肉里的肉送入口中，只觉软糯鲜香，油润而不腻，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葛彩英拿来一把蜡酒壶和两只酒盅，里面是一壶热老酒，往酒盅里倒了两盅酒，一人一盅，老夫妻在除夕喝起了酒。酒液微烫，琥珀色里浮着糯米香，金少杰啜了一口，那热辣的酒味呛得他直咳嗽。

    “哈哈哈。”他爷爷笑了一会儿后，对金少杰说：“你明天早上起来后到道地里，见了长辈都要给他们拜年。”

    “拜年？”

    “就是你见到他们都要叫他们，叫完后，再加上一句‘早上好’。”

    “哦。”金少杰点点头，低头吃着饭，青菜清甜，芋艿粉糯，肉末蒸蛋嫩滑如凝脂，此时，窗外的暮色渐浓。

    晚饭后，葛彩英把家里所有的煤油灯、“美孚灯”共五盏，全部点亮，楼上放了两盏，楼下放了三盏，除夕夜要让家里亮，这也是传统。点亮灯后，葛彩英开始收拾碗筷。当然灯不可能点整夜，只是意思意思。一个多小时后就熄灭了，不然凭证供应的煤油要供不上了。

    正月初一，第一个起床的仍然是金芝鹏，洗脸漱口后，吃了一点粥和两片糯米莲藕，出门了，当他打开墙门的时候，“喔、喔、喔”，王家的雄鸡才叫响。

    今天的金芝鹏没拿那只搪瓷杯，因为正月初一的街上，早餐店是不开门的，没有包子和豆浆卖，走出金家台门后，金芝鹏没有像往常那样围着灵溪镇走，而是出南门往跃进大队方向去了，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在南山的跃进大队边停了下来，站在路边仰望着南山。

    山上的灵溪塔因年久失修，在一场台风中倒了，如今的南山寺是跃进大队的仓库，那口当年煮腊八粥的镬，在跃进大队大集体吃食堂饭时，用来烧饭烧菜，如今已不知了去向。寺的东厢房是知青宿舍，西厢房是跃进大队的粮食加工点，有一台磨粉机，一台轧米机，一台轧糠机，粮食和饲料都是这里加工，寺前的空旷地是晒谷场。

    回想当年，正是这条路！正月初一的一大早，刘竺亭陪着她婆婆一起去南山寺烧头香，有时候金芝鹏也一起去，烧完头香回到金家台门里喝藕茶，一盏藕茶在手，幽香氤氲扑鼻，清汤微甘，一口入喉，润肠清肺，顿时神清气爽。

    因为产自灵溪的莲藕具有性味甘温、健脾开胃的功能，灵溪人颇为推崇。用莲藕，辅以莲子、红枣、桂圆，熬制成茶，频频饮用，可以补心、补血、助消化、生津止渴。藕茶——确实称得上是药食同源的上上佳品。

    每逢年节临近，灵溪镇的大街上就会有莲藕卖，把莲藕买回家后，挑选藕身嫩白，结头完整的中间大段，细细擦去藕筒上面的泥污和锈渍，再剁去两边结头，冲洗干净藕管内可能残存的泥污。烧煮之前，把藕段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备用。藕茶配用的干莲子，也需预先用清水浸泡至莲子变软，再用工具小心捅出莲子中间的莲芯。莲藕质地脆嫩，烧煮时，需要将红赤豆、莲子入锅先烧，待煮到藕块颜色微微红紫时，才把红枣等辅助食材一起放入，一直烧煮至莲藕酥软糯，茶汤浓郁，藕香飘起。藕茶在食用前，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再添加冰糖或糖桂花，加入适量的糯米小圆子。

    正月初一的一大早享用藕茶，有吉祥如意、和顺通达的寓意，寄托着灵溪人一年之中最朴素的愿望。一年的期待，就在这一天，孩子们很兴奋，既因为父母压在枕头底下的压岁钱，也因为这一天将能穿上新衣新鞋，还因为今天能喝上期待了一年的鲜香的藕茶。着实是一缕情丝，时时萦绕在灵溪人的心头，不能舍弃。

    路边站了一段时间，仰望了南山一段时间后，回忆总是美好的，金芝鹏便欣欣然地往回走了。“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回来的路上，金芝鹏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王安石的这首诗，不知不觉中金家台门到了，进门后，他堂弟金芝筠正坐在檐头下的藤椅上，见金芝鹏进来向他点了个头，金芝鹏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管往里走。

    金芝筠坐在藤椅上，一见到人就立即站起来，点头示意，完了加一句“早上好”，一会儿后，穿着一身新衣服的金少杰从屋里出来，来到他爷爷身旁，等他爷爷说完，金少杰接着说：“孙奶奶早上好！”“王叔叔早上好！”…爷孙俩成了金家台门里的拜年人！除了这两个拜年人，金家台门跟平时毫无二致，变化则要从正月初二开始。

    按照灵溪镇过年的习俗，正月初一是不能走亲戚的，可以去拜坟岁，但这些年没人去拜坟岁。正月初二的一大早，金家台门的一男一女就出门了，冯冬明在前，江素英在后，他们俩来到东大街胜利茶食店门口排上了队，他们是来买“包头”的，每年过年茶食店都会卖“包头”，就是用一张方形的黄纸，根据食品的密度，包上一斤到二斤之间的白糖、红糖、红枣、黑枣、桂圆、荔枝等食品，包好后上面再放一张招牌红纸，再用细麻绳捆绑。没多久葛彩英的二弟葛荣哲也排到了队伍里，也是来买“包头”的。

    八点左右茶食店开门后，冯冬明和江素英分别买了四个虎头包的“包头”，葛荣哲买了两个平包的“包头”。冯冬明和江素英买的“包头”，是给冯雪松和王国锋准备的，他们今天要跟老婆一起去岳父家拜岁，包头是拜岁时带的礼物。

    王国锋夫妇走后不久，冯雪松夫妇来了，从冯冬明那里拿了“包头”出发。接着葛彩英的两个弟弟葛荣博和葛荣哲带着两个“包头”拜岁来了。

    “大舅公、小舅公，早上好！”金少杰立即迎了上去。

    “啊！少杰，现在确实长高了！”葛荣哲随手抚摸了一下金少杰的头。

    到堂前，葛荣哲把两个“包头”放到供桌上，接着到里间的坐起间，在中间有茶几的两张靠背椅上落座。听到两个弟弟到了，在厨房间忙碌的葛彩英立即泡了两杯糖茶，由金芝筠端出来放到茶几上。

    “新年好！先喝口糖的，甜甜。”

    “哦，嗯，好的。”

    接着葛彩英又端出了两杯绿茶，由金芝筠陪着他们喝茶闲聊。葛彩英继续在厨房里烧菜，等菜烧得差不多了，葛荣博和葛荣哲兄弟俩把堂前间那张供桌下的八仙桌抬了出来，又在八仙桌旁放好排登和长登，金芝筠则从厨房里端出了下酒菜：一大碗白斩鸡、两碟酱油，一碗鸡蛋、香干烧肉，一大海碗蛋饺、肉饼子、粉丝烧黄芽菜，一碗腐皮包、肉皮烧菠菜，还有筷子、酒盅和一壶热好的老酒。

    三个男人先坐下来吃酒，金芝筠拿起那壶热好的老酒给葛荣博和葛荣哲兄弟俩倒上，一壶老酒初二逢，古往今来风云事，潺潺流水坎水河，周易八卦命天定。两鬓已经斑白的葛荣博和葛荣哲兄弟俩曾是灵溪镇祥和米店的老板，高舜县的首富，“民以食为天”，在那个民不聊生的年代，米是最重要的物资，祥和米店最辉煌的时候，它一家就控制着高舜县百分之四十的粮食买卖。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今散尽家财保全了性命的兄弟俩，靠勤劳的双手养活着一家老小，生活不易。

    “吃，你们慢慢吃！”葛彩英又端上了一碗蒸鲫鱼和一碗鸡肝、鸡胗等鸡内脏和鸡汁汤做的豆腐羹，一壶热好的老酒。

    “好，好，姐，你和少杰也好来吃了。”

    “好，好，我下饭菜再烧一碗。”

    酒过三巡后，葛彩英端上了一碗细沙汤圆。

    “啊！姐，这碗细沙汤圆，你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老头子带来了糖，所以我可以做细沙馅了。”

    最后，葛彩英端上了下饭菜：咸菜肉丝小炒和盐菜煮冬笋。一家人从小吃到老的这二碗下饭菜，仿佛将半个多世纪的烟火气都熬进了这一口清鲜里。饭后，金芝筠将新沏的两杯绿茶推至兄弟俩面前，茶烟袅袅升腾，青烟如丝，缠绕着杯沿缓缓游走，映得葛荣博眼角的皱纹也柔和了几分。

    走亲访友的正月初二，当最后的一抹夕阳被地平线吞没，凛冽的寒风便如无形的利刃，吹进了南山脚下的跃进大队，在这刺骨的寒意中，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然而，在这片死寂与寒冷中，宋安兰担心的事发生了，赵星星对钟红梅下手了。钟红梅蜷缩在床边，煤油灯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袖口沾着未干的血迹，赵星星跪在床边，双手颤抖着捧起掉落在地的枕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窗外风声骤紧，窗纸被风撕开一道细口，冷气嘶嘶灌入，灯焰猛地矮了一截，灯焰摇曳如将熄的叹息。

    坎水河是灵溪镇的一条水龙，当年的高舜县令赵国忠，兴修五乡水利，修筑灵溪城墙的时候，在这条水龙的龙头修建了龙王庙，为灵溪镇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龙尾则办有灵溪镇的一个私塾——经慧书院，后来发展成了学校，如今是灵溪镇的二小，现在的名称叫向东小学。

    向东小学的大门朝东开，进校门后是一块很大的石板道地，称为南道地，南道地的南边是围墙，北边是一间很大的平房，是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北边又是一块石板道地，叫北道地，北道地的两边各有三间教室，北边是大礼堂，这些都是原经慧书院的房子。后来由于就读的学生增加了，原来的教室不够用了，又在书院的西边新建了一排教室和活动场所。

    正月初十，葛彩英带着孙子金少杰前往向东小学，跟上次一样，径直去找了李月婷老师。

    “李老师。”

    “哦！金嫂，你来了，少杰又长高了！”

    “嗯，是的，李老师好。”

    “一年级报名，你去西边的第一个教室，去鲁老师那里报。”

    “哦，好。”

    报完名后，葛彩英就带着金少杰从向东小学出来，因为正式读书要从明天开始，出了向东小学的大门，穿过一条不是很宽的弄堂后，这里便是灵溪镇的李家台门，台门依坎水河而建，长有一百多米，宽有三四十米，二面环水，乘船可直达灵溪镇北部的六十里河，台门分前台门、二台门、三台门、四台门、后台门，内屋檐下有走廊，环通各个台门，下雨天行走一圈可以不湿鞋。

    李家前台门的前面，建有四足落地的科第牌坊，为旌表在高舜的李氏家族而立，设四支旗杆，每旗杆有两孔，为拴马桩，科第牌坊是经过皇帝批准的，因此，经过这里的文官要下轿，武官要落马。

    居住在高舜县的李氏，在高舜县建城之初，从北方迁徙而来，在高舜县不断地开枝散叶，逐渐繁衍成高舜的世家大族、名门望族，声名显赫，千百年来的书香传承，科第连绵，人才辈出。除了科第牌坊，李家各个台门的大厅里还有各个时期的进士、举人的匾额。

    李家台门不同于别的台门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台门里随处可见的八卦图，特别是各个台门南围墙上的砖雕八卦图很有特色，李家台门的建筑风格源于李姓的始祖——老子，姓李名耳，字聃。

    李氏能在高舜县兴旺发达，也是应了坎水河的风水，坎水河的龙尾除了经慧书院，迁徙到此的李氏还在经慧书院的北边建有李家祠堂。只是后来风水轮流转了，随着金家台门和蒋家台门的兴起，李家台门开始衰落。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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