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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之后山间多晴，梧桐结出细碎的青果，风一吹，便簌簌落满木亭的桌面。

    我晨起摘了院中新熟的野栗，架起小陶炉慢慢烘，甜香漫开时，阿烬便提着竹篮从后山回来，篮里装着晒干的草药，还有一束浅黄野菊。如今他早已褪去当年半魔的戾气，连行走的步伐都轻缓，再没有从前浴血厮杀时的凛冽压迫感。

    他把野菊插进粗陶瓶，挨着我们那枚梧桐银坠摆放，而后走到我身侧，自然地将我半边身子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发顶。

    “昨日夜里又做噩梦了？”他低声问，指尖温柔顺着我的后背轻拍。

    昨夜我确实梦回深宫，梦里还是女王下令驱逐他的那日，我躲在梧桐林后，看着他一身单薄衣衫被侍卫押出宫门，我拼命想冲出去，却像被无形锁链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惊醒时一身冷汗，是身旁的阿烬第一时间察觉，整夜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抚。

    我指尖捻着滚烫的栗壳，轻声应：“总忘不了那段日子，我藏在暗处看着你颠沛，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话一出，怀里的人手臂微紧，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一丝极淡的酸涩。那些年求而不得、误会缠身的痛，早已淡去，可只要触及我过往的煎熬，他心底依旧会泛起心疼。

    “都过去了。”他拿过我手里发烫的栗子，细心剥去外壳，将软糯果肉递到我唇边，“从前你只能躲在梧桐阴影里偷偷看我，如今整片梧桐院，你想站在哪，我都陪你。”

    我张口吃下果肉，温热甜意压下心头浅浅的怅然。成婚之后，他从不会强行抹去我过往的记忆，只是每一次我陷进旧日阴霾，都会稳稳将我拉回眼前安稳的烟火里。

    午后无事，我们坐在梧桐木亭翻那本夹满梧桐落叶的册子。每一片叶子旁都有阿烬亲笔小字，记录着当日细碎光景：今日摘野果，她笑眼弯弯；昨夜落雨，她怕风声蜷在我怀里；雪夜她松口愿嫁我，是此生最圆满一日。

    翻到一页褪色枯叶，字迹沉了几分，是当年婚契拉扯那段时日写的。

    纸上写：我只求她堂堂正正站在我身侧，可她满心桎梏，步步迟疑。我纵能对抗万千仇敌，却解不开她心底自缚的枷锁，日夜煎熬，无从言说。

    指尖抚过字迹，我鼻尖一酸，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阿烬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行字，微微苦笑：“那段日子，我常常独自坐在这梧桐树下发呆，手里攥着那枚银坠，一遍一遍回想我们从前的事。我怕你永远跨不过心里那道坎，怕我们只能做无名无分的枕边人，永远不能拥有一场名正言顺的相守。”

    “是我辜负了你那段时日的期盼。”我轻声致歉。

    他立刻抬手捂住我的唇，眼底满是温柔，无半分怨怼：“何来辜负，你只是被过往困住，我等你，本就是心甘情愿。何况如今，我们早已跨过所有隔阂。”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当年王宫派来劝我回宫的旧侍，时隔一年，再度寻上山谷，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城内侍，手中捧着一箱绫罗绸缎与金玉器物。

    旧侍见我们并肩立于梧桐浓荫下，衣着朴素却相依相偎，一时怔在原地。

    “姑娘，陛下听闻你已成婚，心中终是不忍。”旧侍上前半步，将木箱推至院前，“王室赦免你所有罪责，愿接纳你重回王城，赐你体面身份，连带这位公子，陛下也愿分封封地，从此不必困守深山。”

    我尚未开口，身侧阿烬已轻轻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挡在我身前半步。

    “多谢女王好意，只是我们夫妻二人，早已无心朝堂权柄。”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当年她驱逐我、算计我，是王权的抉择，我早已放下恩怨，但也绝不会再踏入王城半步。”

    内侍面露不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为何甘愿守着荒山陋院？”

    阿烬侧头看向我，眼底盛满独有的柔软，目光扫过满院梧桐：“世间荣华万千，不及我妻陪我种下的一院梧桐。当年她舍弃王宫一切随我隐居，今日我又怎会让她重回那座困住我们半生的牢笼？”

    我轻轻补充一句：“替我谢过女王，我此生归宿，便在此处，再无回宫之念。”

    旧侍见我们心意已决，只能长叹一声，命人抬走赏赐，转身离去。山道人影消失后，院内重归安静，只剩风吹梧桐沙沙作响。

    我靠在阿烬肩头，轻声道：“方才若我动摇，你会不会难过？”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旋：“我信你。即便你心念王城，我也不会拦你，只是我会守在这里，等你想回来的那一日。但我知道，你早已和我一样，扎根这片山野梧桐之下。”

    傍晚暮色铺满群山，我们一同打理院角的小菜畦。他从前手握长刀杀伐四方，如今蹲在泥土里除草，动作笨拙又认真，沾了满手泥土也不在意，时不时回头看我，眼里漾着细碎笑意。

    夜里山风转凉，他烧起屋内炭盆，取来那卷记录我们一生故事的长卷，平铺在案上。烛火摇曳，我们并肩靠在一起，从头读到尾。

    从深宫偷偷相会的年少心动，到被驱逐后的遥遥相望，五年错位误会，山居漫长拉扯，雪夜定亲，梧桐拜堂，再到如今朝夕相伴的平淡日常。

    读到当年他被林家女蒙蔽、错认恩人那段，我轻声笑：“当年你满心感念旁人，全然不知暗处一直是我。”

    阿烬指尖轻轻点在纸上那段文字，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悔意：“是我愚钝，忽略了无数次破绽，白白让你独自隐忍五年。若我早些察觉梧桐印记的秘密，我们不必平白错过这么多年。”

    “错过也未必是坏事。”我抬眼望他，“那些煎熬的岁月，让我们都看清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今相守，才更懂珍惜。”

    夜深时分，梧桐叶被晚风卷着，轻轻拍打窗棂。

    他将我稳稳圈在怀中，掌心贴在我的后腰，睡得安稳。再没有从前辗转难眠的孤寂，也没有求而不得的痛楚，胸腔里均匀平缓的心跳，是岁月安稳最好的证明。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阿烬早已不在榻上。走出房门，看见他站在梧桐木亭中，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琢一块新的木牌。

    走近细看，木牌两侧分别刻着我们二人的模样，中间缠绕着连绵梧桐枝，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暗渡风雪，梧庭共老。

    “打算挂在哪？”我轻声发问。

    他放下刻刀，回身将我揽进怀里，目光望向整座种满梧桐的小院：“待到冬日落雪，便挂在屋门正中。往后岁岁年年，梧桐长青，我们相守不离。”

    秋日阳光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碎金般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过往所有误解、对峙、迟疑、心痛，尽数化作脚下滋养梧桐的尘土。

    从前我藏于阴影渡他走出绝境，如今我们共守一方梧庭，朝暮与共，再无隔阂，再无遗憾，只余下绵长安稳，岁岁年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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