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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婚之后，山谷里的日子褪去了从前僵持拉扯的酸涩，余下绵长温软的烟火气，却也并未彻底抹平过往刻在骨里的痕迹。

    小院四周的梧桐长势极快，不过半载，枝桠便层层叠叠铺展开，浓荫覆住整方院落。阿烬总爱搬两张木凳摆在树下，白日里我缝补布衣、晾晒草药，他便坐在一旁打磨木件，指尖雕琢的纹样永远是梧桐枝叶，或是当年那枚银坠上独有的纹路。

    从前他一身杀伐戾气，指尖沾过无数刀剑血光，如今握起刻刀，动作轻缓温柔，每一道纹路都细致入微。

    一日午后，我凑过去看他手里新雕的木牌，上面并排刻着一对梧桐，枝蔓紧紧缠绕。

    “做什么用？”我轻声问。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是婚后才彻底舒展的暖意，再无当年求而不得的痛楚：“挂在屋门两侧，往后岁岁年年，梧桐成双，我们也成双。”

    说罢，他放下木件，伸手将我拉进怀里，掌心轻轻贴着我后背，动作熟稔安稳。成婚之前，他拥抱我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便惹起我心底的迟疑；如今再相拥，全然是无需防备的踏实。

    只是偶尔，旧年心结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浮上来，浅浅掀起一点波澜。

    那日我整理木箱，翻出从前在王宫随身的素色宫裙，布料早已褪色陈旧，还沾着当年翻墙出宫时蹭到的泥土痕迹。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我心口骤然一沉，从前压在心底的愧疚与自卑又悄然翻涌——这条裙子，是我身为女王属下的证明，是横在我与他之间、无法抹去的出身隔阂。

    我下意识攥紧衣摆，神色黯淡下来。

    身侧的阿烬立刻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落在旧宫裙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伸手覆住我攥紧布料的手，轻轻掰开我紧绷的指尖。

    “又在胡思乱想？”他声音温和，没有半句说教，只是将那条旧裙取过来，随手叠好，放进木箱最底层，“那是从前的你，不是如今陪我守着梧桐小院的妻。当年王宫的错，不该由你来日日煎熬自己。”

    我垂眸，轻声迟疑：“我总忘不了，你当年所受的一切苦难，根源都在我侍奉的王室。”

    他拉着我坐到梧桐树荫下，取来颈间那枚复刻的梧桐木坠，放在我掌心。

    “当年驱逐我的是王权，追杀我的是暗卫，可渡我性命、护我岁岁平安的人是你。二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他低头，指尖轻轻蹭过我手腕上早已淡去的铁链旧痕，“从前我怨尽深宫，唯独从未怨过你；如今我们已成夫妻，你更不必独自背负不属于你的罪责。”

    我望着他澄澈无阴霾的眼眸，积压许久的心绪慢慢平复。成婚之后，他从不会逼我立刻放下过往，只是每一次我陷入自我拉扯时，都会温柔地将我从枷锁里拉出来，一点点抚平我心底残存的怯懦。

    入夜山风微凉，梧桐叶簌簌作响。

    我们同榻而眠，他习惯将我圈在怀中，夜里我偶然惊醒，总能感受到他轻轻拍抚我后背的手掌。从前在叛营对峙、山居拉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眠，眼底总覆着化不开的伤痛；如今枕边有我，他眉眼间的紧绷尽数消散，睡得安稳沉静。

    偶尔会提起当年那场漫长的婚事前拉扯。

    某次灯下煮茶，我主动说起当初不敢应允婚事的胆怯，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那时我固执地觉得自己不配，白白让你独自煎熬半年。”

    阿烬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心痛，那是残存于记忆里、求而不得的酸涩，却早已不再刺骨。

    “那段日子确实难熬。”他坦诚开口，不刻意掩饰当年的委屈，“我舍弃所有势力、放下满身仇恨，只想光明正大娶你，可你满心迟疑，半步不肯向前。那段时间我常常坐在梧桐树下，看着我们当年的银坠，怕你永远跨不过心里那道坎，怕我穷尽一切，终究留不住一个名正言顺的你。”

    他伸手，将我揽到身侧，额头抵着我的发顶。

    “可我从来没有过半分怨你。我知道困住你的不是我，不是世间流言，是你自己不肯接纳自己的付出。好在最后，你愿意朝我走过来。”

    茶水沸起，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我靠在他肩头，心中满是庆幸。幸好当年雪夜，我鼓起勇气说出那句“我想嫁给你”，才没有辜负他数年隐忍的深情。

    山居岁月不只有安稳温存，偶尔也会迎来外界的惊扰。

    时隔一年，有当年追随阿烬的旧部下寻到山谷，恳请他重回旧地，重整势力与王城对峙。来人言辞恳切，细数当年王室的凉薄，试图勾起他昔日的恨意。

    阿烬只是静静听完，抬手握住我放在膝头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我早已放下所有仇怨。”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从前执着对抗王权，是因为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如今我有妻相伴，梧桐小院便是我的全部归处，朝堂纷争、权柄厮杀，于我而言再无意义。”

    部下不解，目光落在我身上，言语间隐约流露出几分“敌宫女子拖累首领”的意味。

    不等我心生局促，阿烬周身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那是属于他昔日魔主的凛冽锋芒，只为护我而生。

    “当年若不是她隐于暗处舍命相护，我早已化作荒郊枯骨，何来今日的我？我的余生，由她支撑，轮不到旁人置喙。”

    来人见他态度决绝，再不敢多劝，只得黯然离去。

    院门合上的刹那，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方才不必为我动怒。”

    他转过身，冷意尽数褪去，又变回温柔模样，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如今你是我的妻，旁人半句非议，我都不会让你受。从前我没能护住你，让你独自隐忍五年委屈，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让你心生半分自卑迟疑。”

    秋至，梧桐叶落满庭院。

    我们一同清扫落叶，将完整的梧桐叶片收集起来，夹在书页里做成标本，每一片叶子都标注着当日的光景，留作往后年岁的念想。

    阿烬寻来木料，在院中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梧桐木亭，亭内摆着一张长桌，日常煮茶、看书、雕刻木件都在此处。

    那日黄昏，霞光漫过山野，他取出一卷素纸，提笔缓缓书写我们完整的故事，从深宫梧桐私遇，到驱逐分离、五年误会，再到山居拉扯、雪夜定亲、梧桐成婚，一字一句，细致绵长。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问：“写完要藏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将写满字迹的纸卷妥帖收好，放进木盒，盒身刻满缠绕梧桐。

    “不必藏。这是我们二人的一生，有隐忍，有误会，有拉扯，有迟来的圆满，皆是真实。待到往后年岁老去，我们坐在梧桐树下，慢慢重读。”

    暮色沉落，他放下笔墨，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一同望着漫天晚霞与满院梧桐。

    从前我于暗夜渡他半生风雪，藏在梧桐阴影里不敢见光；如今梧桐为屋、枝叶为屏，我们立于天光之下，名分坦荡，心意无遮。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真假恩情，没有横亘心间的身份枷锁。

    只有梧庭岁岁，朝夕相伴，爱意绵长，再无迟疑，再无心痛，只剩岁岁安稳的相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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