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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风卷着碎雪，一夜之间覆满了整座山谷，梧桐枝桠积了厚厚一层白，往日浓绿的枝叶被雪裹住，像缀了满树梨花。

    天未亮我便醒了，身侧的位置早已微凉。披了粗布外衫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一眼便看见阿烬立在木亭之下，手里拎着昨日雕好的木牌，正踮脚将那块刻着“暗渡风雪，梧庭共老”的木牌，稳稳钉在院门正中。

    他肩头落满薄雪，指尖冻得泛红，却半点不在意，每一下敲击木槌都轻缓仔细，生怕力道过重震裂木料。听见门轴轻响，他回头望过来，眉眼瞬间卸下所有清冷，漾开柔和笑意。

    “醒得这样早？”他放下木槌，快步踏过积雪走到我面前，伸手便将我冰凉的双手揣进他温热的衣襟里捂着，“天寒怎么不多躺片刻，冻着了又要夜里畏寒。”

    我鼻尖蹭过他带着雪气的衣襟，目光落在崭新的木牌上：“特意一早起来挂这个？”

    “昨日说好的，落雪便挂上。”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木牌上缠绕的梧桐纹路，“从前我们的情意只能藏在梧桐树荫暗处，如今把我们的故事刻在门前，天地风雪都看得见，再也不必躲藏。”

    这话落在耳里，我心底漾开一片温软。成婚之后，他总执着于把从前不敢示人的爱意尽数摊开，像是要弥补当年五年里所有不能言说的亏欠。

    回屋烧起炭火，陶壶煮着温热的米酒，杯沿飘出淡淡的甜香。我们围坐在炭盆边，翻捡去年夹在书页里的梧桐枯叶，雪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把叶片上细微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翻到最末一页，夹着一枚极小的梧桐木刻印，是阿烬亲手削制，纹路和当年我暗中留给他的标记分毫不差。

    “还记得当年林家女拿着空口说辞骗你吗？”我指尖捻着小木印，轻声提起旧事，“若是那时候你手里有这样一枚印记，也不会白白错认恩人五年。”

    阿烬握住我拿木印的手，指腹细细抚过叶片上我当年留下的浅浅划痕，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怅然，那是过往伤痛残留的痕迹，却早已不带刺骨的疼。

    “是我那时太绝望，抓住一点暖意便不肯放手，全然忽略了那些不合情理的破绽。”他轻声叹息，“当年每次绝境逢生，只有梧桐印记会准时出现，林家女永远姗姗来迟，身上不见半分奔波伤痕，可我被求生的念头蒙住眼，硬是半点不曾深思。”

    “也不怪你。”我往他杯中添了一点热酒，“人在至暗之时，太需要一份看得见的光亮支撑自己，她恰好递到了你眼前，我藏在暗处，本就不奢求你察觉。”

    他抬眼望我，眼底翻涌着后怕与珍惜：“一想到当年我还冷言刁难你，拿满心怨怼对着唯一护我的人，我便心口发紧。若不是后来那枚银坠落出来，我怕是这辈子都要错下去，一辈子都不敢求你同我成婚。”

    炭火噼啪轻响，消融了言语里细碎的酸涩。从前那场拉扯半年的婚契争执，如今再提起，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正午雪势稍缓，我们扛着竹扫帚清扫院中积雪，梧桐树下积落的枯叶混在白雪里，踩上去松软细碎。阿烬忽然停下动作，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丝绒小布包，层层拆开，里面是重新打磨光亮的梧桐银坠，还有一枚崭新的成对银环。

    “之前只以梧桐为媒拜了天地，少了正经婚环。”他将银环取出来，一素一纹，内侧都刻着细小的梧桐枝叶，“前几日托进山采买草药的猎户捎了银料，夜里趁着你睡熟，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他牵过我的左手，小心翼翼将刻着梧桐的银环套进我的无名指，尺寸分毫不差，贴合肌肤温热安稳。而后主动伸过自己的手，让我为他戴上另一枚素圈。

    银环相碰，发出清脆轻响，落雪簌簌作衬，便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婚仪。

    我低头看着指尖银饰，忽然想起当年深宫梧桐下，他只来得及给我一枚小小的银坠，便被王权生生拆分；如今大雪满山，山野无人，他把完整的婚约、成对的信物全都补到我手上，将从前缺失的坦荡圆满一一填满。

    “这下，再也没有无名无分的顾虑了。”我轻声说。

    阿烬抬手，指腹轻轻摩挲我指上银环，俯身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落在环身梧桐纹路之上：“此生此世，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是我唯一的归处，再无任何事物能将我们分开。”

    午后山间忽然传来脚步声，并非王城或是旧叛营的人，是一对赶路避雪的樵夫夫妇，见我院门大开，便上前讨一口热水取暖。

    樵夫闲谈间随口问起我们来历，好奇为何隐于深山，守着一院梧桐度日。

    不等我开口，阿烬已然侧身将我护在身侧，语气平和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将我们半生故事淡淡道来：深宫相识，王权拆分，五年误会，暗中相守，直至归隐山林，梧桐成婚。

    樵夫听得怔忡，连连感慨二人不易，看向我们交握的手满眼艳羡。

    送走樵夫后，我笑着同他说：“从前你最怕旁人议论我王宫旧人的身份，如今反倒能坦然同陌生人讲起所有过往。”

    阿烬揽住我的肩，一同望向覆雪的梧桐林：“从前我怕世人的闲话刺伤你，怕你又陷进自我迟疑的心结里；如今我清楚，你早已接纳全部的自己，我们的过往不必遮掩，不必愧疚，每一段隐忍与坚守，都是我们相守的根基。”

    暮色降临时，雪终于停了，远山裹着一层素白，院内梧桐枝上挂着冰棱，在暮色里泛着清浅微光。

    夜里坐在灯下，阿烬铺开长卷，在故事末尾添上新的笔墨，记下这场落雪、成对银环、门前木牌，一笔一画，温柔绵长。我坐在一旁缝补他冬日御寒的外袍，指尖时不时蹭过无名指的银环，心底安稳无波。

    从前无数个夜晚，我们或是对立猜忌，或是拉扯迟疑，他独自承受求而不得的心痛，我困在自我桎梏里不敢奔赴；如今同守一盏灯火，窗外风雪再大，屋内只有烟火温柔，再无隔阂与煎熬。

    临睡之前，他照旧将我圈在怀里，掌心稳稳贴住我的后腰。窗外冰棱轻撞窗棂，梧桐静立风雪之中，见证我们迟来多年、终于毫无芥蒂的朝夕相伴。

    “明年开春，梧桐抽新芽，我们再多种几株。”他贴在我耳边低声轻语，“待到垂垂老矣，满院梧桐参天，我们坐在木亭里，再从头读一遍这一生的故事。”

    我往他怀中缩了缩，轻轻应声。

    风雪年年往复，梧桐岁岁常青，暗渡半生苦难之后，余下漫长岁月，只有梧庭相守，再无别离，再无迟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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