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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落了第一场雪，梧桐枝桠覆上薄薄一层白，山野间万籁俱寂，只剩窗内一盏烛火长明。

    这些时日阿烬果真再未提过半分成亲的字眼，只日复一日妥帖照料我的起居，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哪一句期许，又会将我逼回满心迟疑的壳子里。

    可越是这般迁就隐忍，我心底积压的酸涩与愧疚便越重。

    我见过他手握重兵、对峙王城时冷硬杀伐的模样，见过他被误会裹挟、满眼怨怼的模样，唯独这半年山居，他收敛一身魔骨戾气，把所有柔软与卑微全都摊开在我面前。那日旧侍上门劝我回宫，他背身捏碎野菊的落寞，那句“你明明为我舍弃一切，为何不肯要一场婚礼”的哑声质问，夜夜盘旋在我心头，搅得我彻夜难眠。

    我总拿出身、过往、亏欠当做不敢向前的借口，可细细细数来路，自始至终，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女王，不是王室，不是旁人的流言，只是我自己心底拧成死结的自卑。

    当年女王为保全亲子驱逐他，是王权凉薄的错，不是我的错；我隐于暗处拼上性命一次次渡他脱险，是我实打实的赤诚与付出，不该被一笔抹杀；我早已斩断与深宫所有牵连，抛却身份地位追随他隐居山野，早就还清了那层虚无的“原罪”。

    雪落夜半，我翻出木箱底层一卷泛黄布条，是从前我偷偷记录帮扶他诸事的手记。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荒野送药、险路引路、挡下追杀的旧事一一浮现在眼前。

    原来从年少梧桐定情，到五年误会隔阂，再到如今相守山居，我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他。我可以不惧王权、不惧乱世、不惧无名无分的孤寂，却唯独不敢承接他毫无保留、正大光明的偏爱。

    窗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阿烬巡完院落回来，怕惊扰我歇息，放轻了脚步。他推门而入，肩头落满碎雪，手中端着一碗温热姜汤，是特意熬来给我驱寒的。

    见我醒着坐在烛前，攥着那卷旧布条失神，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将姜汤往身后藏了藏，生怕又是哪件旧事勾起我的心结。

    “怎么还未睡？天寒容易染风寒。”他声音温软，刻意抹去所有沉重，只余下浅浅的关切。

    往日我见到他这般刻意迁就的模样，只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蜷缩在自己的心结里迟疑退缩。可今夜，我没有躲闪，抬眼直直望向他，烛火映亮我眼底积攒了许久的翻涌情绪。

    阿烬被我看得一怔，端着姜汤的手微微收紧，下颌那道浅疤在灯火下清晰分明，眼底藏着长久拉扯留下的隐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怕我又说出拒绝的话。

    我慢慢站起身，踩着满地月光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料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不再是从前躲闪迟疑的轻弱，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敢。

    “阿烬，你还愿意等我吗？”

    他睫毛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掀起波澜，压抑半年的期待骤然浮上，却又不敢全然相信，嗓音发颤：“我永远愿意，只是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不是勉强。”我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端着姜汤的手，将温热的瓷碗一并拢在掌心，“这些日子我想了无数个日夜，我一直拿过往的枷锁困住自己，总觉得我一身深宫旧尘，不配站在阳光下做你的妻。可我忘了，当年拼尽全力拉你走出深渊的人是我，甘愿舍弃一切追随你的人也是我。错的从来不是我，是当年凉薄的王权，是那段满是谎言的误会。”

    阿烬怔怔望着我，眼底长久笼罩的阴霾一点点散开，心口积压的钝痛化作汹涌的酸涩，眼眶飞快泛红。

    “我总以为不要名分便是不拖累你，如今才明白，我一味退缩，才是最辜负你的事。”我垂眸，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经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声音轻却坚定，“你拼尽半生挣脱所有束缚，想要给我一场坦荡无拘的婚嫁，我不该再躲在暗处，让你的一腔诚意落空。”

    他喉结剧烈滚动，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死死攥住我的手，力道克制又滚烫，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你……你是说？”他不敢轻易确认，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期待。

    我抬眼望进他盛满痛楚与深情的眼眸，积攒许久的迟疑尽数消散，余下的只有满心滚烫的爱意，轻轻点头，一滴滚烫泪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想嫁给你。”

    短短五个字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阿烬浑身一震，手中姜汤险些脱手，下一瞬便伸手将我狠狠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胸腔压抑半年的哽咽终于失控溢出，埋在我的肩头，压抑的哭声轻得让人心碎。

    半年拉扯，半年隐忍，半年他独自承受求而不得的心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五年。”他的声音混着湿意，一遍一遍反复呢喃，“从深宫梧桐下私定心意，到流离叛营日夜思念，再到知晓真相后日日期盼，我以为我还要再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我抬手环住他的脊背，轻轻拍抚他颤抖的后背，从前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自卑、顾虑，此刻尽数消融在相拥的暖意里。

    “是我胆小，让你独自熬了这么久的委屈。”

    他慢慢松开我，指尖细细描摹我的眉眼，眼底还未褪去湿红，却盛满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带着后怕的柔软，生怕我只是一时心软反悔。

    “你不必逼自己，若是哪一日又心生迟疑，只管同我说，我依旧等你，绝不逼你半分。”

    我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解下颈间那枚梧桐银坠，放到他掌心。

    “不会再迟疑了。从前我躲着光明，如今我想和你站在一处，任凭风雪流言，再也不分开。”

    那枚见证我们所有隐秘情愫、所有暗中救赎的银饰躺在他掌心，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聘礼。

    阿烬握紧银坠，俯身低头，极轻地吻过我的眉眼、泪痕，动作虔诚又珍重，全然没有往日魔主的凛冽锋芒，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柔软。

    窗外落雪渐密，覆盖满山尘埃，隔绝了王城纷争、叛营恩怨、过往所有不堪与误会。

    他抬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到窗边，望向院中落满白雪的梧桐。

    “无需繁复聘礼，无需宾客满堂，不用昭告天下。”他侧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温柔，“等这场雪化，梧桐抽新芽，我们就在这小院里拜天地，天地为证，梧桐为媒，只有我们二人，好不好？”

    我靠在他肩头，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应声：“好。”

    长久以来的拉扯、犹豫、心痛到此终于落幕。

    从前我隐于暗夜渡他半生风雪，如今我心甘情愿，踏光而来，以余生为聘，做他名正言顺、无可替代的妻。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积压数年的心结彻底化开，漫天落雪，皆是属于我们迟来的喜意。

    雪融三月，梧桐抽出嫩绿新芽。

    院中简单摆了一张木案，只立着两盏烛、一束新折的梧桐枝，再无别的物件。

    没有王城礼乐，没有叛营宾客，世间所有纷扰都被隔绝在深山之外。

    阿烬一身红色长衫，褪去往日杀伐戾气，眉眼柔和，下颌那道旧疤衬得他眼底情意愈发真切。我一身素布衣裙，颈间重新戴好那枚梧桐银坠，再无半分从前的怯懦迟疑。

    二人对着初生梧桐，躬身拜下。

    一拜天地山野，容我们挣脱前尘对立；

    二拜梧桐旧契，慰我们五年误会别离；

    最后相对一拜，往后岁岁山居，不分你我。

    礼毕起身时，阿烬牢牢牵住我的手，指尖与我十指相扣，再也不曾松开分毫。

    春风拂过梧桐新叶，簌簌轻响，像是迟来数年的应答。

    他低头吻我的指尖，声音安稳绵长，再无往日求而不得的酸涩心痛：

    “从今往后，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不必躲藏，不必愧疚，不必迟疑。”

    我抬眼望向他，眼底尽是释然温柔：

    “往后余生，光明晦暗，我都与你一同承担。”

    暗渡半生风雪，终得梧桐圆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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