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拦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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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十分,莎莎站在二年级六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语文书和一张生字卡片。
教室里闹哄哄的。四十七个孩子挤在这间不到六十平的教室里,桌椅排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几个男生在最后一排追跑,撞翻了一个女生的笔袋,彩笔哗啦啦撒了一地。莎莎弯腰想帮忙捡,肚子被校服裙撑得有些紧——快十八周了,腰围已经藏不住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腹部,然后慢慢直起身。
“上课。”她走进教室,声音不大。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孩子们还是慢慢安静了下来。二年级的孩子就是这样,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的,但只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会抬头看你。
四十七双眼睛望着她。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小杰。
四十七个人里,她最先看到的永远是小杰。不是因为她想看他,而是因为他永远是最突出的那一个——别的孩子都抬着头,只有他趴着。别的孩子面前都摆着翻开的课本,只有他的桌面空空荡荡。别的孩子的眼睛里有光,哪怕是不太聪明的孩子,眼睛也是活的,而他的眼睛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你看着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你。
莎莎教书十年了。十年里她带过五个班级,遇到过各种各样难教的孩子——有上课坐不住的多动症,有拼音怎么教都拼不出来的学困生,有家长完全不闻不问的留守儿童。但小杰是特殊的。他不是那种“努力了但学不会”的孩子,他是那种“根本不打算学”的孩子。
二年级上学期已经过了一大半。拼音教完了,生字学了两百多个,课文读了十几篇。小杰掌握的内容,大概相当于开学第一个月的水平。他认不全声母韵母,b和d永远分不清,p和q也分不清。“山”字写对了,“出”字就写成两个“山”摞在一起。“吃”字的右边他永远写成“气”,莎莎纠正了不下二十遍,下一次作业本上出现的还是“口气”。
他不是不会。他是不看。不听。不思考。
上课的时候,他的书永远是合着的。你提醒他翻开,他翻开了,但目光落在书页上,像落在玻璃上一样,什么都照不进去。你让他跟着读,他的嘴唇动一下,但发不出声音。你走到他旁边,弯腰看他的作业本,上面要么是空的,要么是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字和字挤在一起,像一群打架的人。
莎莎不是没有试过所有方法。
开学第一周,她把他调到了第一排,就在讲台正前方,她眼皮底下。结果是他每天趴在桌上,拿书包挡着脸,你连他是不是在睡觉都看不出来。第二周她又把他调回最后一排,因为第一排的女生哭着跟她说“老师我不想跟他坐,他老是不写字还弄我的笔”。
她试过放学后留他补课。第一次,他坐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写。第二次,他说“我要回家”,背起书包就走了。第三次,她给他妈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发了短信,没有回复。
她试过奖励机制。集满十个贴纸可以换一块橡皮,集满二十个可以换一支荧光笔。小杰在第一个星期集到了三个贴纸——因为他在课堂上举了一次手,虽然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出来。第二个星期,他没有得到任何贴纸。第三个星期,他的桌上连贴纸本都不见了。
她试过跟他聊天。不是批评,不是教育,就是聊天。蹲在他旁边,问他周末做了什么,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看过什么动画片。他回答,但都是单字:“嗯。”“没有。”“不知道。”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你调来调去,只能收到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她甚至试过“放弃”。
就是那种——不再叫他回答问题,不再检查他的作业,不再在他旁边停留。上课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像掠过一块石头,什么也不停留。收作业的时候,课代表说“小杰没交”,她说“知道了”,然后把名单放在一边。
那两周,她的血压降下来了,她的心情平复了,她的胃不再因为焦虑而发酸。她觉得自己终于做到了“安心养胎”——这是她这个学期给自己定的目标,她在暑假就下定了决心:教了十年书了,什么学生没见过,这个学期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肚子里这个重要。
但那两周的第三天,她在走廊上碰到小杰。他从厕所回来,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莎莎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刚教书那会儿。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扎着马尾辫,穿帆布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在黑板上画当天的值日生表。她带的第一个班是二年级——也是二年级。班里也有一个“小杰”,一个叫小豪的男孩,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作业从来不写,上课从来不听。她那时候不服输,放学后天天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课文一篇课文地背。期末考试,小豪的语文从十八分考到了四十一分。分数不高,但进步了二十三分。她高兴得请全班吃棒棒糖。
后来小豪三年级的时候转学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那个“四十一分”像一枚印章,盖在她职业生涯的第一页上。它告诉她:你可以改变一个人。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哪怕那个人以后可能还会掉下去。但你做过的事,不会白做。
十年过去了,她不再天天放学后留堂了。她不再备课到凌晨两点了。她不再因为一个学生考了十八分而哭一场了。她以为自己成熟了,学会了“放下”,学会了“止损”。但小杰看她的那一眼,让她知道——她没有放下,她只是假装放下了。
那两周之后,她又开始管小杰了。
不是像十年前那样轰轰烈烈地管,而是每天做一点点:上课的时候走到他旁边,用手指点一下他空白的作业本;收作业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明天记得交”;批改他的生字本时,哪怕只对一个字,也在旁边画一个笑脸。
效果几乎为零。他还是不写,还是不看,还是那个样子。但莎莎觉得自己好受了一些。不是良心得到了安抚,而是她终于不用再假装了——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看不见,假装那个趴在桌上的孩子跟她没有关系。
她做不到不在乎。
这是她的问题。
今天的语文课内容是识字。第八单元,认识“包、饱、泡、跑、炮”这一组形声字。莎莎做了一套卡片,把“包”字放在中间,四周贴上偏旁,让学生上来配对。
课堂气氛很活跃。二年级的孩子喜欢这种动手的活动,手举得高高的,嘴里喊着“我我我”。莎莎点了几个孩子上去,都配对了,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还有谁想试试?”莎莎举着最后一张卡片,上面是“火”字旁。
小杰没有举手。他甚至没有抬头。
莎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叫了坐在前排的小琪,小琪跑上去,把“火”字旁贴在“包”的左边,大声说:“炮!鞭炮的炮!”
“对不对?”
“对——”四十六个孩子拖长了声音喊。
莎莎笑了一下,把卡片收起来,让孩子们翻开课本,抄写这一课的生字,每个字写四遍,组一个词。
她在过道里走动。过道太窄了,她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四十七个孩子,九十四张桌椅,把教室塞得满满当当。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肚子已经大到影响行动——快十八周的肚子还没有那么大——而是因为她习惯了在这条窄窄的过道里小心翼翼地走,怕撞到两边伸出来的胳膊和书包。
走到第一组,小琪的字写得很工整,“饱”字右边写成了“包”,但左边“食”字旁的最后一笔是点,她写成了捺。莎莎弯下腰,用红笔帮她改了一下。“注意最后一笔是点。”小琪点点头,把正确的字在旁边写了一遍。
走到第二组,小轩在发呆,作业本上空空荡荡。莎莎敲了敲他的桌子,他回过神来,开始慢吞吞地翻开课本。
走到第三组,小杰的作业本上只写了两个字——“泡”和“炮”。两个字都是对的,但“炮”字的“火”字旁写得很大,右边“包”写得很小,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莎莎站住了。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字。是的,都是对的。“泡”写对了,“炮”也写对了。四个字的作业要求,他写了两个,两个都对。
她拿起他的笔——那支写不出字的蓝笔——帮他按了一下笔芯的尾部,墨水渗出来了。她在那两个字的旁边各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把笔放回他手里。
“写得很棒,”她说,“再把‘饱’和‘跑’也写完,好不好?”
小杰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把笔尖抵在了“饱”字的田字格里。
莎莎站直了身体。她感觉到小腹有一个轻微的、像气泡一样的动静——很轻,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快十八周了。医生说初产妇一般要十八到二十周才能感觉到胎动,但也许是她瘦,也许是这个宝宝性急,从上周开始她就偶尔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动静,像蝴蝶扇动翅膀,像气泡从水底升起。
她站在小杰的课桌旁边,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借橡皮,有人在跟同桌说话,有人在翻书。小琪在认真写她的生字,小轩又开始发呆了。小杰的笔尖在田字格里移动,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笔。
她看着那笔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产假。
她的预产期在今年九月。按照政策,她可以休六个月左右的产假——从八月底月到二月底。二年级下学期七月初就放暑假了,所以实际上她只需要请假,寒暑假连着产假,二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二年级六班已经升三年级了。
而她,不会教三年级。
学校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产假回来之后,她带新的年级。不是因为她教得不好,恰恰相反——学校考虑到她产后需要恢复,一年级相对轻松一些,作业少,考试少,没有小升初的压力。而且一年级的新生是全新的班级,不用接别人的烂摊子,也不用把自己的烂摊子交给别人。
也就是说,她跟二年级三班的缘分,到这个学期结束就为止了。
跟小杰的缘分,也为止了。
她没有觉得轻松。她以为自己会轻松——终于不用再为这个孩子焦虑了,终于可以把这块烫手山芋交出去了。但当她站在小杰的课桌旁边,看着他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饱”字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像什么呢?像你养了一盆花,你知道它大概率不会开花,你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搬家了,搬走之后这盆花就归别人管了。但你每天早上还是会给它浇水。不是因为它会开花,而是因为浇水这件事本身,让你觉得你还在做一个园丁。
她不知道下个学期接手的老师会不会管小杰。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小杰会遇到一个像她刚教书时那样拼命的老师,每天留他补课,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把他的十八分变成四十一分。也许小杰会遇到一个比他妈妈还不闻不问的老师,让他继续趴在桌上,继续空着作业本,继续做那株枯萎的植物。
她控制不了。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子宫会不会植入胎盘,控制不了冷冻库里的那个胚胎有没有机会被唤醒,控制不了亚伦今晚加不加班、周几回来、周末能不能陪她做一次产检。
她能控制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这四十七个孩子。只有小杰笔尖下的那个“饱”字。
走回讲台的路上,她侧身穿过过道,经过小涵、小宇、诗琪、浩浩——那些眼睛亮亮的、作业永远按时交的、考试永远九十分以上的孩子。他们抬头看她,有的喊了一声“老师”,有的继续埋头写字。她冲他们笑了笑,那种笑是不用力的,自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
好生是她愿意继续当老师的动力。
这句话她跟自己说了很多年。每次被差生气得想辞职的时候,她就会翻出小涵写的作文、诗琪画的贺卡、浩浩期末考试的一百分,在心里默念一遍:你看,还是有意义的。你教的孩子里,有人因为你而喜欢语文,有人因为你而想当老师,有人因为你而变成了更好的人。
这些是她在黑夜里点着的灯。灯不多,但够亮。亮到能让她忽略那些黑暗里的东西——那些趴在桌上的、空着作业本的、眼睛里没有光的孩子。
但忽略不等于消失。
她坐下来,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微信上没有新消息。亚伦昨天说这个周末可能要加班,搬厂项目的报告还没弄完。她回了一个“好”,然后那个对话框就安静了。
她想起昨晚睡前的事。
她住在一楼。那间婚前就租下的一房一厅,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层,窗户对着小区的内部道路。晚上十点多,她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女人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管不了……他爸爸也不管……我一个打工的,我能怎么办……”
莎莎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许是小区的邻居,也许是路过的人。但她听着那些话,忽然想到了小杰的妈妈。那个来开过一次家长会、全程没说一句话的女人。那个在工厂三班倒、电话永远打不通的女人。那个也许也在某个深夜的街角,对着电话说“我能怎么办”的女人。
她不知道小杰的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也许在乎,但没办法。也许不在乎,但也没办法。结果是一样的——小杰还是那个样子。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又落回教室里。
四十七个孩子。四十七个家庭。四十七种不同的土壤。有的肥沃,有的贫瘠,有的根本就是盐碱地。她只是一个园丁,她只能浇水,不能换土。而且她很快就要离开这片园子了。
产假回来,二月,新的一年级,新的教室,新的四五十个孩子。那四五十个孩子里,一定也会有新的小杰。也会有新的小涵、新的小琪、新的浩浩。她会在那间新的教室里,继续浇水,继续画笑脸,继续在差生和好生之间摇摆,继续在每个周四的下午,在窄窄的过道里侧身走过,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翻了一个身。
她会继续。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继续,还能做什么。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被释放的麻雀一样涌出教室,走廊上立刻充满了尖叫声和笑声。莎莎坐在讲台后面,没有急着走。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看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小杰已经走了,桌上空空荡荡,连那支写不出字的蓝笔都不见了。
她拿起红笔,翻开班级日志,在“小杰”那一行后面写了一句:“今天写对了两个字。”
然后她合上日志,站起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帆布包,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二月的深圳已经很暖了,她想。产假回来就是二月,新的一年级,新的开始。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能陪我回老家吗?”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阳光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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