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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海月朝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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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微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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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周三晚上九点半。

    莎莎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手机举在耳边。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被子上,照出棉布上细碎的印花。她已经洗漱完了,脸上涂了薄薄一层保湿霜,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这是她的睡前时间。通常这个点她会翻几页书,或者刷一会儿短视频,然后十一点前关灯睡觉。但今天她想跟亚伦说说话——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说说话。他们已经两天没正经聊过了,他周一去了公司宿舍就没回来,白天各自上班,偶尔微信上发几条消息,都是些“吃了没”“在忙”之类的,像两条平行线,隔空点了一下头,又各自往前走了。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亚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有椅子转动的声音,还有键盘——键盘在响,噼里啪啦的,频率很快,像有人在一刻不停地敲钉子。

    “在干嘛?”她问。

    “赶报告。搬厂那个,月底要交。”他的声音是那种对着电脑太久之后的沙哑,每个字都带着疲惫的尾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吃饭了没?”

    “吃了个三明治。你呢?”

    “吃了。在公司附近随便吃了点。”

    “嗯。”键盘声停了一秒,又响起来。

    莎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她习惯在睡前打电话的时候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这样会让对话显得更私人、更安静一些。但今天这通电话不太安静——亚伦那边的键盘声太响了,隔着一根网线和几十公里的距离,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忙不忙?”她问。

    “还行。就是报告改来改去的,烦。”亚伦顿了顿,键盘声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他在看什么东西,“领导又要加一个模块,之前没说的,现在临时加,数据都不全。”

    “那你得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可能得一两点。”

    莎莎想说“注意身体”,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一片羽毛,落下去也听不见声响。她就说了个“哦”,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沉默了几秒。键盘声继续。

    “对了,”莎莎说,“我明天去产检。”

    “明天?周几?”

    “周四。”

    “哦,那我陪不了你,明天上午有个会。”亚伦的声音从屏幕那边飘过来,键盘声没停,“搬厂项目的进度评审,必须参加。”

    “我知道,我自己去。”

    “嗯。结果出来了跟我说一声。”

    “好。”

    又是一阵沉默。莎莎听着那边的键盘声,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像一场独角戏——她在这头说话,他在那头敲键盘,偶尔回应一句,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清单上的条目:接电话,听她说话,回答,挂断。她不是怪他,她知道他在忙,搬厂项目的标书月底就要交,整个项目组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了。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是觉得,自己在跟一台打字机通话。

    “还有一个事,”她说。

    “嗯?”亚伦的声音上扬了一下,带着那种“你说,我在听”的尾音,但键盘声没有停。

    “我有点担心叶酸的事。”

    “叶酸怎么了?”

    “你还记得上次那个中风险的结果吧?我吃的那个爱乐维只有四百微克,我算了一下,中风险的人吸收率只有六成到七成,实际到账的可能只有两百多微克。前三个月神经管发育,我怕不够。”

    键盘声停了两秒——大概是他停下来消化她的话。然后响了,比之前还快一些。

    “医生怎么说?”

    “明天才去问。”

    “那就明天问了再说。”亚伦的语速快了,每个字都带着熬夜之后的焦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你又不是医生,自己查那些东西干嘛?自己吓自己。”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你了解完能怎么样?能自己治吗?”亚伦打断了她。键盘声密集了一阵,像是在改什么东西,然后他接着说,“你每次都是这样,查一堆有的没的,然后把自己搞得很焦虑。上次是那个什么——”

    他没说完。键盘声忽然停了,大概是有消息弹出来,他去看了一眼。然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不是对她,是对旁边的人:“稍等,我这边在改。”

    莎莎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床头灯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出几道细细的青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亚伦。”她叫了一声。

    “在。”他回了一个字,键盘声又响了。

    “你那边很忙的话,要不——”

    “没事,你说。”

    但她说不出话了。不是没有话,是那些话被堵在喉咙里,像塞车一样,后面的车挤着前面的车,谁也别想走。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零八分。通话已经进行了三十八分钟,其中至少有二十五分钟是键盘声和沉默。

    “算了,”她说,“你先忙吧。明天检查完再说。”

    “嗯,好。结果出来了跟我说。”

    “好。”

    她等了两秒。亚伦没有挂,但也没有说话。键盘声持续地响着,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她又等了两秒,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键。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58:32。

    五十八分钟三十二秒。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在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上。书的封面朝上,是一本孕期指南,她上周从图书馆借的,看到第四章——“孕中期的营养与运动”。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是一张从咖啡店拿的卡片,上面印着一句话:每一个今天都是昨天的明天。

    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房间安静下来了。只有空调的送风口在嗡嗡地响,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在叹气。窗帘拉得严实,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但她知道已经很晚了——这个点,对面的住宅楼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剩零星几盏,像夜空里最后几颗不肯落的星星。

    她把枕头放低了一些,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手上。肚子上隆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被被子盖住了,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十六周了,像一颗柚子那么大——她查过,十六周的胎儿大约有牛油果那么大,但她觉得“柚子”更好听一些,圆圆的,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叶酸的事,明天检查的事,胎盘植入的事——那些词条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她想起下午在公司用手机查的那些资料,“胎盘植入”“高龄产妇”“子宫手术史”,那些冷冰冰的医学名词,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你投一个硬币,它就滚出来一瓶,你投得越多,它滚出来的就越多。

    她想起那个冷冻库里的胚胎。

    还剩一个。零下196度,悬浮在液氮罐里,等着被唤醒。

    她想生二胎。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旋了很久。甚至在确认怀孕之前,在她还在打促排卵针的时候,她就想过:如果能多留一个胚胎,等生完这一个,身体恢复好了,再把那个冻胚移植进去,就不用再经历一次促排、取卵的折磨了。

    但现在,如果胎盘植入的风险真的存在——如果严重时需要切除子宫——

    那就没有二胎了。

    那个冷冻库里的胚胎,就会永远留在液氮罐里。零下196度,一个永远不会被唤醒的可能性。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大概是楼下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细细的一道,照在地板上,像一根很细的线,从黑暗里伸出来,不知道要牵到哪里去。

    她又想到了亚伦。四十公里外的公司宿舍里,他大概还在对着屏幕敲键盘。桌上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旁边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表,台灯照着他的侧脸,照出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他最近瘦了,上周末回来的时候她看出来的,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一些。她说“你瘦了”,他说“还好”,然后就坐到书桌前继续弄他的报告。

    她不是怪他。她知道他在扛他的东西——报告、数据、截止日期、领导的催促、同事的期待。他也很累,他也在撑。他只是撑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选择把焦虑咽下去,他选择把焦虑转化成键盘上的敲击声。两种方式,没有哪一种更高明,也没有哪一种更容易。

    但她还是觉得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潮湿的东西。像南方的回南天,墙上不会有水珠,但你摸上去,是凉的,是润的,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弄干”的感觉。

    她想到了双方老人。如果她妈在这儿,大概会给她煮一碗红糖鸡蛋,坐在旁边看她吃完,什么也不问。如果婆婆在这儿,大概会念叨几句“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紧张了”,然后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好。但她们都不在。她没有告诉她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在结果出来之前让她们知道,不敢让她们也跟着悬心。她妈心脏不好,婆婆血压高,她不想让任何人在电话那头跟着失眠。

    在这个城市里,在这间婚前就租下的一房一厅里,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为自己托底的人。亚伦在四十公里外的公司宿舍里,他也在扛他的东西,他的底也漏了,托不住任何人了。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眼泪在这个时候流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前兆,是很安静的,很自然的,像水满了就会溢出来一样。她没有去擦,就让它流。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消失在发丝之间,凉凉的,痒痒的。

    她没有发出声音。呼吸平稳,肩膀不抖,嘴唇抿着。这是她学会的本事。从小就是。她不喜欢让别人听到她哭,因为她觉得哭声是一种打扰——像深夜的敲门声,你不知道门那边的人是在睡觉还是在忙,你不敢敲得太响。

    她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她不是特别虔诚的基督徒。每周去教堂、饭前祷告、睡前读经——这些她都做不到。但她在最害怕的时候,会祷告。不是那种正式的、跪在床前的祷告,而是在心里,默默地说。像给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发一条消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但她需要发出去。

    主啊,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保佑明天的检查一切顺利。

    保佑那个冷冻库里的胚胎,还能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

    保佑亚伦不那么累。保佑他今晚能早点睡。

    保佑我……

    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祷告。她想了很久,然后在心里说:

    保佑我足够坚强。不需要打扰任何人。

    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还是没出声。

    空调的送风口又“咔嗒”了一声。楼上有水管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洗澡,又像是马桶在冲水。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短的,叫了一声就停了,大概是在梦里被什么吓到了。

    莎莎睁开眼睛,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了一张纸巾,无声地擦了擦脸。然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她的影子,被床头灯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白墙上,像一个蜷缩的、不完整的轮廓。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冷冻库里的胚胎,她交了一年的冷冻费,到明年三月到期。那时候她肚子里这个已经出生了,或者还没有——预产期是明年四月,三月的时候她应该在孕晚期,挺着大肚子,走路都费劲。

    她要在生之前决定,要不要续费。

    她要在生之前知道,自己的子宫还能不能再用一次。

    她要在生之前,跟亚伦好好谈一次。不是隔着四十公里和键盘声的谈话,是面对面地、安安静静地、没有人赶报告也没有人查资料的那种谈话。是那种两个人都洗了澡、靠在床头、灯关了一半的那种谈话。是那种可以说“我害怕”、然后另一个人会伸手握住你的手的那种谈话。

    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的谈话。也许要等到搬厂项目结束,也许要等到月底,也许要等到更久。而在这之前,她只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担心叶酸,一个人担心胎盘植入,一个人担心冷冻库里的胚胎变成永远的可能性。一个人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的一房一厅里,在周三晚上十点半,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安静地流眼泪,安静地祷告,安静地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一分。亚伦没有发消息过来。他大概还在敲键盘,还在改报告,还在对着那些数据和表格焦头烂额。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在周三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这五十八分钟三十二秒里,短暂地重叠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像两条线,交叉了一下,各自延伸,往不同的方向走。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亚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发的“我下班了”,他回了一个“好”。她盯着那个“好”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她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关了床头灯。房间一下子黑了,窗帘的缝隙里那线光变得明显了一些,橘黄色的,细细的一道,从窗帘的缝隙里伸进来,像一根很细的线,牵着她往某个地方去。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她只知道,她要带着肚子里这个,还有冷冻库里那个,一起往那个地方走。如果走得到的话。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蜷起来,双手合拢放在小腹前面,像一个保护者的姿势。肚子被压到了,她又调整了一下,换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

    这是她小时候在教会主日学里学到的祷告姿势——手心朝上,表示领受。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心朝上,放在被子上。

    主啊,她说,在心里,没有出声。

    保佑我足够坚强。

    不需要打扰任何人。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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