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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海月朝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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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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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周四晚上传来的。

    莎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一条旧毛巾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小,沙发挨着茶几,茶几挨着电视柜,电视柜挨着墙,所有的家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成一排。她面前那面墙就是这间一房一厅的边界,墙的另一边是走廊,走廊的另一边是隔壁邻居。有时候邻居吵架,她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连摔的是碗还是杯子都能分辨出来。

    她住在一楼。农民房改的出租屋,层高低,采光差,白天也要开灯。窗户对着小区内部道路,窗帘永远拉着,不是因为她喜欢隐私,而是因为不拉窗帘的话,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

    手机震了。亚伦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莎莎,公司人才房开始申报了,万科那个盘,两房一厅,十八层!”

    她愣了一下,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万科。两房一厅。十八层。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束光从手机屏幕里射出来,照亮了她面前那面斑驳的白墙。

    她立刻回拨过去。

    “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亚伦的声音比白天清明了不少,键盘声还在,但频率慢下来了,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整理思路:“公司下午发的通知,万科云城那边的人才房,配租给骨干员工的。两房一厅,六十一平,精装修,月租不到两千。我今天跟行政聊了一下,她说我们条件都符合——已婚、无房、在深交社保满三年、我的职级也够了。”

    两千块。六十平。万科。精装修。

    莎莎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她们现在这间一房一厅,四十平不到,月租三千三。农民房,一楼,常年见不到阳光,蟑螂比她们住进来的时间还长。上个月洗衣机坏了,房东拖了一周才来修,那一周她手洗了所有的衣服,晾在客厅里,像挂了一屋子褪色的旗。

    “什么时候截止?”她问。

    “下周五交材料。我今天已经把申请表打出来了,明天去人事盖章。”

    莎莎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把湿毛巾从头上解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那我们应该没问题吧?条件都符合的话,是不是按积分排?”

    “对,工龄、职级、家庭情况都有加分。”亚伦顿了一下,“但我算了一下,我的工龄在公司才刚满三年,有些老员工积分比我高。行政说这次房源不多,大概只有三十来套,申请的人可能有上百个。”

    “那概率大吗?”

    “不好说。”亚伦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像一艘刚刚浮上来又往下潜的潜艇,“但总得试试。万一呢?”

    万一呢。

    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莎莎的心里。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在网上搜索那个楼盘的信息。万科云城,去年刚交付的,离亚伦公司骑车只要十分钟。户型图她找到了——两房一厅,方方正正,主卧朝南,客厅带一个落地窗。阳台虽然不大,但足够晾衣服。厨房是整体橱柜,配了抽油烟机和燃气灶,不像现在这个,灶台窄得连案板都放不下,每次切菜都要把电饭煲搬到地上。

    她又搜了“十八层”的风水说法。有人说十八层是“十八层地狱”,不吉利。但更多的说法是——十八层采光好,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她放大了一张从阳台望出去的实拍图,照片里能看到远处的一片绿色,大概是某个公园的树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楼。十八层。

    她想到了自己现在的生活。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的是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壁和空调外机上挂着的滴水的衣服。她想到了那些蟑螂,想到了洗衣机坏掉的那一周,想到了每次侧身走过窄窄的过道时肚子擦着桌角的感觉,想到了隔壁吵架时摔碗的声音——一次摔的是碗,一次是杯子,有一次她甚至听到有人摔了一整个电饭煲。

    她想到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十九周了,还有四个多月就要出生了。它会在哪里长大?在这间见不到阳光的一楼农民房里,还是在万科那个朝南的、带落地窗的十八层?

    她又翻了一遍户型图。主卧的旁边是小卧室,不大,但放得下一张婴儿床和一个五斗柜。她已经开始想象那间小卧室的样子了——贴浅蓝色的壁纸,放一个白色的实木婴儿床,床头挂一个旋转的音乐铃。她在一篇孕期推送的文章里看到过,婴儿对对比色的反应最强烈,黑白卡和红色的玩具最适合新生儿。她把那篇文章收藏了,收藏夹里已经有了几十篇类似的东西——待产包清单、新生儿护理指南、母乳喂养的十个技巧。每篇都收藏了,每篇都没有再打开看过。

    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她每次打开那些文章的时候,都会看一眼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放下。你没法在一间放不下婴儿床的屋子里,认认真真地规划一间婴儿房。

    她本来已经接受了。接受这间一房一厅,接受一楼,接受农民房的一切。她告诉自己,深圳就是这样,年轻人都这样,住在城中村,攒钱买房,一步一步来。她和亚伦的户口都在老家,深圳的房子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个太遥远的目标。人才房是唯一的希望——那种比市场价低一半的、带精装修的、属于“人才”才能住进去的房子。

    现在这个希望忽然变得具体了。不是“总有一天”,而是“下周五”。不是“万一有一天能排上”,而是“条件都符合,可以试试”。

    她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材料你帮我准备一下,周末回来我们一起填。”

    亚伦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周六,周日。亚伦没有回来。

    他说搬厂方案到了最后冲刺阶段,老板催得紧,周末要跟项目组一起加班。莎莎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材料的事不着急,下周五才截止。

    她确实不着急。她觉得还有一周,时间充裕得很。

    周一晚上,她给亚伦打电话,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亚伦说:“还在弄,搬厂方案那个数据模型出了点问题,整个项目组都在返工,我这几天连宿舍都没回,睡办公室。”

    “那人才房的申请表呢?”

    “填了一半,放在宿舍桌上了。我这周回去拿。”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方案什么时候弄完。”

    莎莎想说“你能不能抽一个小时回去把材料拿了”,但她没有说。她知道亚伦的性子——工作上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像一头钻进迷宫的老鼠,头也不回,什么也拉不出来。你跟他说话,他听到了,但那句话要拐好几个弯才能到达他的意识,等到达的时候,对话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说:“那你忙完记得。”

    他说:“好。”

    周二,周三,周四。

    莎莎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提醒,他每天回一个字——“好”或者“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去看那个人才房的申报通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去问行政积分的事,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填了一半的申请表从宿舍桌上拿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等。

    周四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忽然想起那套人才房的申报截止日期。她打开日历看了一眼——周五,也就是明天。

    她给亚伦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亚伦,人才房那个材料,你弄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听到键盘声——还在敲。然后亚伦说:“什么材料?”

    她的心沉了一下。

    “人才房。万科那个。你说填了一半的申请表,放在宿舍桌上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了。键盘声停了。

    “那个……”亚伦的声音变得有些涩,像砂纸磨过的,“我跟你说了吗?搬厂方案那个事。”

    “什么事?”

    “老板犹豫了。”亚伦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方案上周就交了,这周开了三次会,老板一直在拖。说东莞那边政策不稳定,再观望观望。项目暂时搁置了。”

    莎莎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这些天一直在弄那个方案,”亚伦继续说,“白天开会,晚上改方案,改了十几版。行政发的那个人才房通知,我看到了,但是……”他又停了一下,“我没仔细看。”

    “没仔细看?”

    “我点开了,扫了一眼,想着等周末回去再细看。然后项目组那边就开始赶方案,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

    “那申请表呢?”莎莎问,“你说填了一半的那个。”

    “在宿舍桌上。”

    “你回去拿了吗?”

    沉默。

    “亚伦,你回去拿了吗?”

    “没有。”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听筒里的底噪盖过去。但莎莎听到了。每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壁的中段,然后戛然而止,像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

    “我明天去问行政,看看还来不来得及。”

    “明天是截止日期。”

    “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去。”

    莎莎想说“你为什么现在不去问”,想说“你为什么不早几天去问”,想说“我每天提醒你你都说好”,想说“搬厂方案老板都迟疑了你为什么还要搭进去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她有很多话想说,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但她没有说。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知道,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材料没交就是没交。申请表在宿舍桌上放着就是放着。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明天去问吧。”她说。

    “好。”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四分十二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关掉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套房子——万科的,两房一厅,十八层,落地窗,朝南,阳光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套房子,但她在网上看了太多遍,已经把每一个角落都刻在了脑子里。她知道主卧的窗户是朝南的,知道客厅的落地窗是推拉式的,知道厨房的台面是人造石的,知道卫生间的水龙头是九牧的。她知道那套房子长什么样,比她知道自己现在住的这间屋子还要清楚。

    因为她想逃离这间屋子。太想了。想得胃疼。

    周五上午,莎莎在上课。第二节课是语文,她站在讲台上讲《坐井观天》,讲到青蛙坐在井底,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她讲着讲着,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青蛙。住在一楼,看到的天永远是被对面那栋楼切掉一块的天,灰蒙蒙的,窄窄的。她以为自己可以跳到十八层,跳出去,看到真正的天。但井口的盖子被人盖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下课后,她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亚伦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我问了行政,说房源已经分配完了。”

    第二条:“昨天下午最后一间被人申请了,今天早上刚走完流程。”

    第三条:“是我同事,他上周就交了材料。”

    莎莎看着这三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昨天下午最后一间被人申请了。”

    “是我同事。”

    “他上周就交了材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红笔,翻开一摞作业本。第一本是小杰的,生字抄写,四个字空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写对了——不,仔细一看,“跑”字的足字旁少了一竖,写成了“?”少一竖,像一个瘸了腿的人。

    她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放下红笔,把作业本合上。

    她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二年级的孩子在跑步,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像一条在爬行的蜈蚣。阳光很好,照在孩子们的脸上,照在红色的跑道上。她站在窗户里面,阳光照不到她。

    她想到了那个同事。亚伦的同事。那个“上周就交了材料”的人。

    那个人看到了通知,填了表,盖了章,交了材料。用了几天?也许一天,也许两天。而亚伦——她的亚伦——把通知“扫了一眼”,把申请表“填了一半”放在宿舍桌上,然后一头扎进那个老板已经迟疑了的搬厂方案里,改了十几版,开了三次会,熬了无数个夜,最后什么都没有。方案搁置了。房子也没有了。

    她不知道该怪谁。怪亚伦?怪他没有及时看通知,没有及时交材料,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怪老板?怪他犹豫不决,拖着一个已经没意义的方案,让亚伦白白耗费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怪自己?怪她没有自己去亚伦的公司,把材料从宿舍桌上拿出来,替他填完,替他交上去?

    谁都有责任。谁都没有责任。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一个人忙昏了头,另一个人隔着四十公里什么也做不了,第三个人“上周就交了材料”。结果就是,那套万科的、两房一厅的、十八层的、带落地窗的、朝南的、月租不到两千的人才房,没有了。

    她想起了亚伦上周四晚上发来的那条语音。他的声音带着兴奋,说“公司人才房开始申报了,万科那个盘,两房一厅,十八层”。那是她这些天来听到的他最有活力的声音。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绿洲。

    现在绿洲没有了。不是被风沙埋了,是被人先走到了。那个人“上周就交了材料”。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亚伦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亚伦发来一个哭脸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莎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对不起。”三个音节,打在屏幕上只需要一秒钟。但它背后藏着多少东西?藏着搬厂方案那十几个版本,藏着那些睡在办公室的夜晚,藏着老板在会议室里说“再观望观望”时亚伦脸上的表情,藏着那张填了一半的、放在宿舍桌上的申请表,藏着错过的那套房子,藏着从一房一厅一楼农民房搬到两房一厅十八层万科的梦想。

    都藏在那两个字里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很小的盒子,装进了一整个人那么大的遗憾。

    她没有回那个“对不起”。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了红笔。

    她翻开小杰的作业本,在他那个写错的“跑”字旁边,把正确的字写了一遍。“跑”,足字旁加一个“包”。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教一个看不见的学生。

    写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批改。

    那天晚上,莎莎回到家,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肚子上。

    十九周了。胎动越来越明显了。有时候是气泡,有时候是轻轻的一顶,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门。她感觉到那一下敲门,轻轻地,像在说:我还在。

    她在心里跟宝宝说:宝宝,妈妈本来想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的。十八层,朝南,有落地窗,有阳光。妈妈想在那间小卧室里给你放一张白色的婴儿床,床头挂一个旋转的音乐铃。妈妈想站在阳台上,抱着你,看远处的树,看天边的云,看下面的人和车变成移动的小点。

    妈妈想让你在更高的地方长大。不想让你住在一楼,看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壁,听隔壁摔碗的声音,在灯管坏掉的客厅里摸黑走路。

    可是妈妈没有做到。不是妈妈不想做,是妈妈没有做到。

    她又感觉到那一下敲门。轻轻的,像是安慰。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看到了那套房子。十八层,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白色的婴儿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不敢走进去。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真的那套房子,已经被人申请了。昨天下午,最后一间。

    她不知道现在住在那套房子里的人是谁。也许是亚伦的那个同事,和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那个同事“上周就交了材料”,比亚伦早了一步。就是这一步,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在十八层,阳光普照;一个在一楼,灯管坏了,蟑螂乱爬。

    一步。就差一步。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搬厂方案的事,老板到底怎么说的?”

    亚伦过了几分钟才回:“他说再等等。东莞那边政策不明朗,暂时不搬了。”

    “所以你那些方案都白做了?”

    “也不算白做。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以后可能还用得上。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以后。哪个以后?等老板想通了的以后?等东莞政策明朗的以后?等下一批人才房放出来的以后?等他们攒够钱买房的那个以后?

    以后。她等了很多个以后了。

    她没有再回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厨房的灯管也坏过,上个月换的,她在拼多多上买了三根备用的,花了十九块八。换灯管这件事她已经很熟练了——踩在椅子上,拧下旧的,装上新的,然后开灯,看它亮不亮。亮了,就跳下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不亮,就再拧一下,直到它亮。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灯管。忽明忽暗的。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大部分时候,它只是亮着,发出那种惨白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光,够用,但不够好。她想要阳光。想要那种从十八层窗户照进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能晒到后背的阳光。

    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站在窗户边。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她站在那个亮块里,感觉到一点点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一楼也有光。只是不够。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

    十八层。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像一个咒语,像一个已经失效的祷告。

    那套房子已经没有了。被人申请了。昨天下午。最后一间。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住在这里?继续交三千三的月租,住在这间四十平不到的一楼农民房里?继续听隔壁摔碗的声音,继续在灯管坏掉的客厅里摸黑走路,继续看着墙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变长?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里,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壁的中段,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看着它,没有想象自己正在上升。她就在一楼。她一直在一楼。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

    从十八层飘下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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