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突如其来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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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谈判结束后的一周,是林楠入职以来最忙的一周。
白天,她要跟进赵氏收购的尽调收尾工作——赵氏的财务数据比预想的还要混乱,海外项目的尽调流程被精简了好几个环节,林楠带着苏敏和两个分析师连续加了三天班,才把隐藏的坏账和关联交易全部排查出来。
晚上,她要应付沈太太身份带来的一系列社交义务。
“远恒集团沈总的夫人,不出席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这是苏敏的原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请柬,分别是S市商会晚宴、慈善拍卖会和一场私募基金的闭门酒会。
“哪个最重要?”林楠问。
“都重要。商会晚宴能认识上下游资源,慈善拍卖是沈老爷子每年必参加的项目,私募酒会——那个基金经理今年在募集一支跨境并购基金,赵氏收购后的整合可能需要用到。”
“那就都去。”林楠把三张请柬全部收下。
苏敏推了推眼镜:“林总,你现在的工作量已经比正常副总高出百分之四十了。再加社交活动,你每天睡眠时间会少于五个小时。”
“那就少睡一点。”林楠说,“沈渡睡得更少。”
“沈总不一样。沈总从创业开始就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已经持续十年了。你是正常人。”
林楠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来一串数字——赵氏的坏账金额、林氏的回款账期、远恒投委会的投票时间、沈家二房那些若隐若现的敌意。这些数字像一群不请自来的房客,在她的意识里来回走动,吵得她无法入眠。
她只是在用工作填满那些睡不着的空白时间。
但这话她不会对苏敏说。
因为她是新上任的副总,是沈渡的妻子,是所有人在观望的对象。在这个位置上,任何一点脆弱都会被解读为能力不足。
周三下午,林楠正在办公室里审核赵氏的最后一批尽调文件,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请问是林楠女士吗?”
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优雅。但林楠能听出那层优雅之下的紧张——像一个人在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稿子,每一个字都太过完美,反而不自然。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许清晏。是——”对方停了一秒,“是沈渡的大学同学。”
林楠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沈渡的大学同学。这个自我介绍太普通了,普通到可疑。她和沈渡结婚半个月,从来没听他主动提起过任何一个大学同学的名字。
“许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见您一面。单独见面。”许清晏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一些,“有些事,我觉得作为女人,您有必要知道。”
林楠靠在椅背上,旋转了一下手中的笔。
“关于沈渡的事?”
“是。”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些话,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但您不一样,您现在是他的妻子。您有权知道真相。”
林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S市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在快速分析——
许清晏这个名字,沈渡没有提过。但能在她上任第二周就拿到她的私人手机号,说明许清晏不是圈外人。她说话的方式像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千金,但语气里的紧张又不像是在演戏。
最重要的是,她说“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
这句话,戳中了林楠一直以来的某种直觉。
沈渡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是精确的、克制的、像一份被反复修订过的商业合同。他知道她需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职位、资源、靠山、在外人面前的尊重。但他从来不主动说关于自己的一切。
他的前妻为什么离婚?他为什么对赵氏集团如此执着?他为什么在两年前就注意到了她?
这些问题,他从来不回答。
“许小姐。”林楠开口,“你想约在哪里见面?”
约好的地点在城西一家私人茶馆。
林楠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茶馆藏在一条老弄堂里,门面很不起眼,推开木门之后却别有洞天——庭院里种着桂花树,青石板路通向几间独立的茶室,每个茶室之间隔着竹帘和流水,保证了足够的私密性。
选这种地方见面的人,要么很讲究,要么很谨慎。或者两者都有。
林楠被服务员领到最靠里的一间茶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许清晏比林楠想象中更漂亮。
她大概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像瓷器。穿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挂着两颗莹润的珍珠。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画。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下眼睑微微浮肿,像是哭过,或者失眠了很久。
“林女士,请坐。”许清晏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你愿意来。”
林楠在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许小姐,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说有事要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
许清晏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用这个过程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我认识沈渡十五年了。”她终于开口,“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工作三年。我是他进远恒集团之前的最后一个女朋友。”
林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
“沈渡和我分手之后,就娶了他前妻——顾瑾瑜。那场婚姻是他父亲安排的商业联姻,没有感情基础。三年后离婚,顾瑾瑜去了美国,他没有再谈过恋爱,直到你出现。”
这些信息,和林楠已知的大致吻合。
但许清晏接下来的话,打破了她所有的预设。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许清晏放下茶壶,直视林楠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沈渡娶你的真正原因。”
林楠等着她往下说。
“你父亲林建国,十年前林氏实业差点上市,后来因为合作方违约撤回了IPO。那个违约的合作方是谁,你知道吗?”
林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父亲当年的事,她只知道一个大概。违约的合作方叫“鑫远精密”,是一家做数控机床的公司,在签约后突然单方面撕毁合同,导致林氏无法按时交付上市审核所需的业绩数据,最终被迫撤回IPO申请。鑫远精密后来被查出财务造假,被吊销了营业执照,负责人也判了刑。
但父亲从来不提这家公司的背景。
“鑫远精密。”林楠说,“当时被查出财务造假。”
“你知道鑫远精密的实际控股人是谁吗?”
许清晏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沈伯远。沈渡的父亲。”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庭院的流水声忽然变得很响,像被调高了两倍的音量。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甜得让人发腻。
林楠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什么?”
“鑫远精密是沈家早年投资的一家公司。”许清晏说,“当时的法定代表人不是沈伯远本人,是一个代持人。但在林氏出事之后,沈伯远第一时间把鑫远精密注销了,把所有投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林氏流失的客户资源。远恒旗下的精密制造事业部,就是用林氏当年丢掉的客户做起来的。”
林楠的脑子里,无数个信息碎片同时炸开,在脑海中形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难怪沈伯远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会说“林家当年的事,我略有耳闻”。
他不是“略有耳闻”,他是当事人。
难怪沈渡在两年前那个项目庆功宴上,会专门问她赵氏集团的数据,会夸她比他手下很多人做得好。
他不是在夸她。
他是在确认她。
确认她是不是那个林家——那个被沈家间接毁掉的林家的女儿。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林楠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许清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
“因为沈渡的母亲——方如兰,是我的姨妈。”
这又是一记重锤。
“沈渡是我表哥。”许清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我和他在一起五年,我姨母去世之后我们才分开。不是因为我们不爱了,是因为他发现了我姨母的遗物里有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许清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楠。
“信里,我姨母记录了沈伯远这些年来做过的所有事。包括鑫远精密对林家的那次商业欺诈。她写那封信,是因为她不忍心——她看着沈伯远一步步用那些不光彩的手段做大远恒,她想留下证据,留给将来可能会被沈家伤害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父亲林建国,是我姨母这辈子最后悔害过的人。”许清晏擦了擦眼泪,“她在信里说,林建国是一个正派的企业家,当初来和鑫远精密谈合作的时候,他带着全家所有的希望,想把林氏做上市。沈伯远毁了他,就等于毁了一个家庭。”
林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
“所以沈渡娶我,是为了替他父亲还债?”
“不完全是。”许清晏看着她,“沈渡和他父亲不一样。他从来不想继承沈伯远那些灰色产业。他一直在暗中收购远恒内部那些有问题的子公司,一家一家地关停,一家一家地洗白。收购赵氏集团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赵氏当年是鑫远精密最大的下游客户,参与了沈伯远那次商业欺诈的洗钱环节。”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买下赵氏。”林楠喃喃自语。
“对。”许清晏说,“他要摧毁赵氏,不是为了商业利益,是为了销毁证据。而他娶你——”
她看着林楠,眼神复杂。
“他娶你,是因为他觉得欠你的。他想用沈太太这个身份,让你拿回那些年被沈家夺走的东西。”
林楠闭上眼睛。
所有碎片终于拼到了一起。每一个碎片都精准地嵌进缺口里,拼出来的画面清晰得近乎残忍。
沈渡为什么在两年前注意到她?
因为他在调查父亲的灰色产业时,看到了林氏的名字。
沈渡为什么在婚礼前夜接了她的电话?
因为他一直在等——等她这个被他父亲伤害过的女人,主动进入他的射程。
沈渡为什么给她职位、给她资源、给她靠山?
不是因为认可她的能力,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
而是因为他欠她的。沈家欠林家的。
娶她,是还债。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小姐。”林楠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离开他,对吗?”
许清晏摇了摇头。
“不对。”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许清晏说,“沈渡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他收购赵氏,不是为了商业整合,而是为了拿到赵氏内部留存的交易记录。那些记录里,有沈伯远当年违法操作的铁证。他准备把这些证据交给证监局——他要亲手把他父亲送进去。”
林楠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劝他?”
“我劝了。他听不进去。”许清晏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母亲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他从小最亲的人就是方如兰,沈伯远在外面有女人,方如兰一直都知道,但她为了儿子忍了二十年。最后得了癌症,沈伯远连医院都没去过几次。”
“所以沈渡恨他父亲。”
“不只是恨。他觉得是他自己的懦弱害死了母亲。如果他早一点和沈伯远对抗,早一点揭露那些灰色交易,方如兰也许不会郁郁而终。所以他要在沈伯远彻底退下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公之于众。”
许清晏抓住林楠的手,手指冰凉。
“林楠,我不知道他在娶你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但你现在是他的妻子了,你能阻止他。如果他把那些材料交上去,沈家就完了——不光是沈伯远,还有沈渡自己,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他从小在远恒长大,那些交易里有几个是他经手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林楠把手抽了回来。
“许小姐,你是担心沈家完了,还是担心沈渡完了?”
许清晏愣住了。
“你说了这么多,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你和你那位陈婉华表姐的关系。”林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陈婉华一直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给沈渡,而你今天来劝我离开他——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帮陈婉华的?”
许清晏的脸色变了:“不,我和陈婉华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林楠打断她,“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事,我会自己去查证。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不会离开沈渡。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他欠我的,就应该他自己还。”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许清晏一眼。
“用婚姻还债也好,用一辈子来还也好,我都接受。因为这是他欠林家的。”
门关上了。
身后的茶室里,许清晏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落在冷掉的茶水里。
走出茶馆,林楠站在弄堂口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反射的模糊光晕。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渡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林总?”苏敏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苏敏,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渡的母亲,方如兰。查她的医疗记录,查她的死亡原因,查她生前最后一个月的所有通信记录。”林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还有,查鑫远精密和林氏实业当年的所有交易文件。不通过公司渠道,用你自己的资源。多少钱,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总,”苏敏的声音清醒了,“你是在查你丈夫的家底?”
“不是家底。是旧账。”
林楠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风吹过弄堂,桂花落了一地。
那些黄色的碎花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拈起一片花瓣,捏碎了,指尖留下一点点微弱的香。
甜的,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就像这段婚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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