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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恒集团的“纽交所”会议室，是整栋大楼里安保级别最高的一间。

    指纹门禁、信号屏蔽、隔音玻璃——所有设计都在传达一个信号：在这里谈的事，出不了这个门。

    下午两点，林楠准时推开“纽交所”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三个人。沈渡坐在主位左侧——今天他不是谈判主角，他只是观察者。法务部总监周翰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法律文书。苏敏坐在后排，负责记录。

    “他们还没到？”林楠问。

    “赵国强要求迟到十五分钟。”苏敏说，“这是他谈判的惯用伎俩——让对手等，制造心理优势。”

    林楠笑了一下，在谈判桌的主位坐了下来。

    “那就让他等。”

    她打开笔记本，调出赵氏集团的财务数据，开始重新检查今天要用的几个关键数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完全沉浸在工作里，丝毫没有等人的焦躁。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赵国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赵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法务顾问，以及赵明远。

    林楠抬头看了一眼赵明远。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比上次在会议上被停职时精神了很多。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刻意挺直脊背、用力抿着嘴唇的样子，像是在用全部力气维持一个“我没事”的假象。

    “赵总，请坐。”林楠抬手示意。

    赵国强在对面坐下，目光从林楠身上扫到沈渡，再从沈渡身上扫回来。

    “沈总今天不坐主位？”

    “今天的主谈是林总。”沈渡说，“我只是列席。”

    赵国强看了林楠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服，还有一丝不太愿意承认的忌惮。

    “好。”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我们就开门见山。远恒要收购赵氏剩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我这边可以出售百分之三十。剩余的百分之十九，我希望保留作为家族持股。”

    “原因？”

    “赵氏是我一手创立的，我不可能把所有股份都卖掉。保留百分之十九，我可以继续参与公司的经营决策。”

    林楠没有接话。她翻开面前的文件，那是她昨天晚上花三个小时重新修订的谈判方案。

    “赵总，我理解您对公司的感情。”她说，“但远恒的收购方案从一开始就是全资收购——百分之百。这是我们启动这次谈判的前提。”

    “商业谈判没有一成不变的前提。”赵国强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感，“林小姐，你还年轻，在商场上要多学——”

    “赵总。”林楠打断他，“您是长辈，我尊重您的经验。但今天我是远恒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您叫我林总就好。我们谈的是公事。”

    赵国强噎了一下。

    旁边赵明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好。林总。”赵国强咬着这两个字，“那我明说——赵氏集团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可以让出控股权，但不可能完全退出。保留百分之十九，是我唯一的底线。”

    “如果这是您唯一的底线，那谈判可以结束了。”林楠合上文件夹，动作不紧不慢，“远恒不会接受一个不能完全控股的标的。这是我们的底线。”

    气氛骤然紧绷。

    赵国强的法务顾问开始插话：“林总，从法律层面来说，百分之五十一就已经构成控股，远恒不需要一百——”

    “法律上的控股和经营上的控股是两码事。”林楠转向他，“赵氏目前的股权结构是——赵国强先生百分之四十九，远恒百分之五十一。如果我们只多拿百分之二，达到百分之五十三，法律上确实控股。但赵先生手里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六，足够在股东大会上否决重大决策。”

    “我们可以在合同里约定——”

    “合同可以约定，也可以打官司。远恒花了大价钱做收购，不是为了买一个随时可能被原股东告上法庭的烂摊子。”

    林楠的话说得又快又准，像一把手术刀。

    法务顾问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赵国强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姿势。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全资收购，百分之百。收购总价在原有估值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八，作为对创始人退出的一次性补偿。赵先生卸任董事长，但可以保留终身名誉董事的头衔。”

    “名誉董事？一个空头衔？”赵国强的脸色铁青。

    “附带每年一百二十万的津贴。”林楠补充道，“以及贵公子赵明远的处理方案。”

    赵明远猛地抬起头。

    “什么方案？”

    “赵先生虚报差旅费和收受供应商回扣的事，目前还没有移送司法机关。如果收购完成，远恒将不再追究——前提是赵明远在收购完成后自愿离职，并且承诺三年内不进入同行业。”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威胁——”

    “不。”林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是给台阶。你可以选择不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国强低着头，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曾经是这个行业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二十年前白手起家，十年时间把赵氏从一个作坊做成区域龙头。他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讨好、被人畏惧。而现在，对面坐着的这个女人——他曾经以为高攀了赵家的女人——正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谈他公司的收购方案。

    “林楠。”赵明远忽然站起来，“我知道你想报复我。你嫁了沈渡，进了远恒，现在又坐在我对面谈收购——你不就是为了把我从赵氏赶出去吗？”

    “明远，坐下。”赵国强沉声说。

    “爸——”

    “我说坐下！”

    赵明远咬着牙，慢慢坐回椅子上。

    林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赵明远，我刚才提出的方案，是远恒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正式谈判条款。每一项条款都是基于财务分析和风险评估做出的，和私人恩怨毫无关系。”

    她顿了顿。

    “至于你说的报复——如果我真心要报复，现在你应该在看守所里签股权转让协议，而不是坐在这里喝茶。”

    赵明远的脸色彻底垮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完全崩盘。而林楠甚至连说话的声调都没有提高过一次。

    赵国强终于抬起头。

    “林总，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赵氏集团的名字，保留。哪怕变成了远恒的全资子公司，品牌名称不变。”

    林楠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一个过分的条件。赵氏的品牌在行业里有近二十年的历史，品牌认知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形资产。保留品牌名称，在商业上是合理的。

    但她的沉默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赵国强——这个曾经对她父亲颐指气使、对林家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请求的目光看着她。

    他老了。

    这三个月里，他先是被沈渡暗中收购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然后儿子的丑闻被曝光，公司面临审计，董事会施压，供应商催款。曾经那个趾高气扬的赵国强，在短短三个月里被消耗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品牌名称可以保留。”林楠说，“但品牌Logo的设计风格需要和远恒集团统一。这是最低限度的视觉整合。”

    赵国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他站起来，身形有些佝偻，“具体条款让法务去对接。我先走了。”

    赵明远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

    “林楠。”他的声音沙哑，“你恨我吗？”

    林楠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不恨。”

    “那你看我这样——”

    “我不恨你，是因为不值得。”她走向会议室门口，在路过赵明远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你和何曼在一起的两年里，我做了三十七次你不回家吃饭的晚饭，取消了十二次因为你临时加班而泡汤的旅行计划，放弃了一个去纽约总部升职的机会。这些事，和恨没关系，只和蠢有关系。”

    她看着他。

    “我以前蠢，现在不蠢了。就这样。”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沈渡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百分之八的上浮，加上每年一百二十万的津贴。”他说，“比我给你的授权多了一点。”

    “上浮部分从赵氏今年的利润里出，不用远恒额外掏钱。津贴从赵明远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费里省出来，他那个会员资格一年八十万，取消之后刚好够付老爷子津贴的一半。”

    沈渡看了她一眼。

    “你连赵明远的高尔夫会员费都查了？”

    “交接审核的时候查的。”林楠按下电梯按钮，“他的虚假报销里有一笔就是这家俱乐部的消费。一个高管在停职前还能心安理得地去打高尔夫，说明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电梯到了。

    两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

    沈渡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林楠。

    “刚才你说‘以前蠢，现在不蠢了’，是专门说给赵明远听的，还是你也想告诉我什么？”

    林楠转头看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把赵明远当一个反面案例，拿来说给你自己听。你在提醒自己——不要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改变自己的计划。”

    电梯在38层停下。

    门开了，林楠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阅读理解考多少分？”

    沈渡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满分。”

    当晚，林楠回到公寓，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楠楠，你赵叔叔——赵国强的公司，今天发了一个正式的通知函，说林氏之前的所有订单都会继续执行，回款也在这周内结清。你那边做了什么吗？”

    林楠靠在沙发上，单手解开外套扣子。

    “没什么。只是今天和他开了个会。”

    “开会？你现在在什么公司上班？”

    “远恒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林楠顿了顿，“妈，这事说来话长——”

    “你爸都跟我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今天接到赵国强的电话，那个老东西一口一个‘林总’地叫你，还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你爸挂完电话在书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儿长大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当年让你放弃了去华尔街的机会。现在他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公司，居然靠女儿的一句话就保住了。”

    林楠闭上眼睛。

    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这不是她的功劳，是沈渡给了她平台和靠山。她想说这些年她从来没怪过父亲，因为当年破产之后，父亲卖掉所有房产还债，唯一没卖的是她出国留学的学费。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电话那头，母亲忽然换了一个轻快的语调。

    “对了，你那个新老公——沈渡，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见见？”

    林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我把赵氏集团彻底收购了。”她说，“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让沈渡买单。”

    电话那头，母亲笑了。

    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穿过城市的夜色，穿过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落到她的耳朵里。

    这个笑，是她这些年来听过的最踏实的笑。

    挂了电话，林楠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收购方案的第三版。

    窗外，S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这座城市的每一点灯火背后，都有人在加班、有人在谈判、有人在签合同、有人在翻盘。

    她曾经是这座城市里一个默默无闻的投行分析师，住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到凌晨，以为努力就能被看见。

    后来她成了赵明远的未婚妻，住在国金中心楼上的豪华公寓里，每周参加一次赵家的家庭聚餐，听到最多的话是“你配不上我们家明远”。

    现在她是沈渡的妻子，远恒集团的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坐在CBD最高档的写字楼里，刚刚把一个曾经瞧不起她的男人逼到谈判桌对面，亲口答应交出全部股份。

    但让她真正感到踏实的，不是这些。

    而是今天下午，赵明远问她“你恨我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

    没有不甘。

    甚至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她的人生已经翻到了新的一章，而赵明远只是旧章节里的一个脚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渡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

    “下周董事会，赵氏的收购方案进入正式投票。你做主汇报人，我会投赞成票。”

    林楠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

    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

    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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