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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六点，S市民政局门口空无一人。

    马路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环卫工人正在用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和隐隐约约的包子铺蒸汽味儿。

    林楠提前到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里面是同色系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窄窄的黑色缎带。昨晚从沈渡公司离开后，她回了自己的公寓，把自己沉进浴缸里泡了一个小时，然后给婚庆公司发了一封邮件。

    “婚礼取消，违约金我付。请通知所有供应商，不必到场。”

    发完邮件后，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听完她简洁的陈述，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回答：“那就别嫁了。当年你爸破产的时候赵家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就知道这家人不行。”

    原来母亲也不满意赵明远。

    只是她从来没说。

    是因为怕扫了女儿的兴，还是因为觉得女儿的年龄已经没有更多选择？

    林楠没有追问。

    她挂了电话，吃了半片安眠药，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时，手机上有一百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亲戚和赵家的。

    她一条都没看。

    现在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然后看着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沈渡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的西装外搭同色系大衣，领带是最保守的银灰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从《金融时报》封面上走出来的人物，和四周弥漫着早点摊烟火气的街景格格不入。

    但他手里拎着一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杯咖啡。

    “给你的。”沈渡把咖啡递过来，“美式，无糖无奶。我记得你以前开会只喝这个。”

    林楠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间，被冰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凉。

    “等了多久？”沈渡问。

    “二十分钟。”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来这么早。”

    “习惯了。”林楠说，“我不喜欢迟到。”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评论。他靠在车门上，端着另一杯咖啡，姿态随意地看向民政局紧闭的大铁门。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撒谎。”

    林楠侧过头。

    “你的黑眼圈。”沈渡用下巴指了指，“遮瑕盖不住。”

    林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心虚。她收回手，喝了一口咖啡，反问：“沈总，你是在关心我？”

    “不是关心。”沈渡说，“只是确认一下我的合作伙伴状态是否正常。毕竟今天要做的事，需要清晰的头脑。”

    “你放心，我很清醒。”

    “那就好。”

    沈渡收回目光。

    两人并肩站在路边，像两个等待开门的普通市民。只是他们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默契——仿佛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这样站过很多次。

    “你的离婚证呢？”林楠忽然问。

    沈渡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递给她。

    林楠翻开，上面贴着一张沈渡三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眼神却比现在更冷。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谁？”

    “你前妻。”

    沈渡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商学院的师妹。毕业后去了我父亲的公司，做财务总监。她父亲是我父亲的生意伙伴，两家认识很多年了。结婚时没有任何仪式，只是两家吃了个饭。”

    “离婚原因？”

    “她想去国外读MBA，我不想去。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沈渡侧头看她，“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是。”林楠说，“只是觉得很难得。离婚能离得这么平静。”

    “因为没有期待过，所以也不会有失望。”

    沈渡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林楠忽然想起了赵明远。他和何曼在一起的两年里，她期待过他加班后回家吃饭，期待过他记得她的生日，期待过他在她升职时说一声恭喜。

    然后这些期待全落了空。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民政局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蓝色的制服，打着哈欠。她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

    “结婚。”沈渡说。

    大姐又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七点，你们是昨晚就在这儿排队吗？”

    “不是。”林楠说，“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想早一点。”

    这句“好日子”她说得顺畅，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听得旁边沈渡微微侧目。

    大姐倒是很吃这一套：“行，先进来填表吧。看你们郎才女貌的，是特地挑的好日子吧？”

    “是。”林楠笑着应道，“特地挑的。”

    填表的时候，两人并排坐在大厅的金属座椅上，像两个考试的学生。

    林楠写到“配偶姓名”一栏时，笔尖顿了一下，抬头问沈渡：“你的身份证号是多少？”

    沈渡拿出身份证放在桌上。

    林楠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填表。写了一半，又抬头：“你的户口在哪个区？”

    “JA区。”

    “住址呢？”

    沈渡报了一个地址——是S市最贵的别墅区，每平米单价超过三十万。

    林楠飞快地把这些信息填在表格上，动作利落得像个办事员。

    “你倒是很熟练。”沈渡说。

    “查过资料。”林楠头也不抬，“要做的事，总不能一点功课不做。”

    “你还查了什么？”

    “你离过一次婚，没有子女，有一个妹妹在国外读艺术。你最讨厌的食物是胡萝卜，最喜欢的酒是苏格兰威士忌，你每周四会去健身房，周日会去高尔夫球场。”

    沈渡微微眯起眼睛：“这个级别的功课，需要什么样的调查能力？”

    “我是做数据分析出身的。”林楠把表格推向沈渡的方向，“以上信息来自你公司的公开年报、你在《财富》杂志的专访、你妹妹的Instagra及你司行政部无意间泄露的员工福利记录。都是合法途径，不涉及隐私。”

    “你在向我展示能力？”

    “不。”林楠说，“我在告诉你，我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只要你不动我的底线，我就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沈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表格上填写自己的部分。

    “林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沈渡一边写字一边说，“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需要一个男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他只是在自言自语。但林楠听到了。

    她没回答。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说。

    拍照的时候，两人被要求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对，头稍微往左偏一偏——”摄影师是个小年轻，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男士表情别这么严肃，笑一个，结婚是喜事！”

    沈渡调整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可以被定义为“笑”的表情。

    但林楠觉得那更像是在签字确认一份重要的并购协议。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照片里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三厘米的距离，表情都礼貌而克制。

    林楠看着照片，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这辈子拍过很多照片——毕业照、工作照、和赵明远的订婚照。但她从来没有拍过这样一张照片：和另一个人的距离刚刚好，既不够亲密，也不够疏远，像两个在机场候机室偶然坐到邻座的旅人。

    “照片还不错。”摄影师把照片递给林楠，“蛮般配的。”

    林楠接过照片，看了两秒，抬头对摄影师笑了一下：“谢谢。”

    从拍照室出来，两人坐在大厅里等叫号。

    阳光从玻璃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民政局里开始有更多的人进来，有的挽着手，有的牵着孩子，有的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林楠的电话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明远的母亲，打的是第十七通。

    “你不接？”沈渡问。

    “不用接。”

    “她已经打了多久？”

    “从凌晨三点开始。”

    沈渡伸出手：“给我。”

    林楠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沈渡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林楠！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那头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你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吗？你跑到明远的公寓去闹！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破产小老板的女儿，能嫁进我们赵家是你高攀了！你现在把婚礼搅黄了，让赵家的脸往哪搁？”

    沈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继续。

    “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过来！把婚纱穿好，十点钟到酒店，婚礼照常举行！至于何曼的事，我让明远给你跪下道歉——”

    “赵太太。”

    沈渡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那种冰冷的质地，让电话那头的人瞬间闭了嘴。

    “你是哪位？”

    “沈渡。”

    电话里安静了至少五秒钟。

    然后赵母的声音变了调：“沈——沈总？您怎么拿着林楠的电话？”

    “因为林小姐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沈渡说，“有什么话，您可以对我说。”

    “不是，沈总，这是我们家的事——”

    “赵太太。”沈渡打断她，“替我转告您的儿子。今天上午十点，他和他的秘书小姐最好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如果是下午再去，手续会变成开除。”

    “什么？沈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渡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还给林楠，表情淡淡的，仿佛刚才只是挂掉了一个推销电话。

    “为什么是开除？”林楠问。

    “一个月前我收购了赵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沈渡靠在椅背上，“现在我是赵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赵明远在公司挂的职位是市场部总监，年收入没有一分钱是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他看着林楠。

    “所以从今天起，他的房子、车子、职位，都取决于我的心情。”

    叫号器响了。

    “请A038号到2号窗口办理。”

    沈渡站起来，向林楠伸出手。

    “走吧，沈太太。”

    林楠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住她的力度既不过分紧，也不过分松——恰到好处地表明了一种态度：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们走向窗口，把表格和证件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一边核对信息一边抬头打量他们。

    “认识多久了？”

    “两年。”林楠说。

    “三个月。”沈渡同时说。

    大姐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

    林楠迅速补充：“认识两年了，确认关系三个月。”

    “哦。”大姐将信将疑地在表格上盖章，“年轻人，闪婚要慎重。”

    “我们很慎重。”林楠说。

    章落下的那一刻，发出清脆的一声——像是某种东西被正式锁上的声音。

    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街道。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驳而温暖。

    林楠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子，翻开，里面贴着她和沈渡的合照。两个人都不在笑，但也不在哭，像两个刚刚签完合同正准备离开会议室的商务人士。

    “沈渡。”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沈总”。

    沈渡停下脚步。

    “谢谢。”

    “不用谢。”沈渡说，“这是交易。你得到沈太太的身份，我得到一个能让家族闭嘴的妻子。各取所需。”

    “我知道。”林楠说，“但我还是想说谢谢。”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他问。

    “去婚礼酒店。”林楠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林楠说，“这件事应该我自己去。”

    沈渡点了一下头，没有坚持。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楠透过车窗看着他发动汽车，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车流。

    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渡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

    “下午两点，来公司。关于你未来在公司的工作安排，我们谈谈。”

    林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

    她没有回复“好”或者“知道了”，而是打了两个字：

    “几点？”

    这是一个新习惯的开始。

    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客气。

    只需要明确的信息、清晰的边界，和一份随时可以拿出来翻看的合同条款。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

    两个完整的人，签订了一份契约，然后决定并肩作战。

    至于感情？

    那是合同里没有的条款。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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