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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楠到达婚礼酒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酒店门口的花门还在，粉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编成的拱门，在阳光下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记得这个花门的设计方案，是她和婚庆公司开了三次会才定下来的——赵明远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只在最后看了一眼效果图，说“还行”。

    地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花瓣。

    宾客签到台还摆在那里，空白的签到簿摊开着，第一页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应该是某位早到的亲戚，还没来得及被引导入座就被告知婚礼取消。

    “林小姐。”

    婚庆公司的负责人张姐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尴尬之间。

    “您来了。我们已经按照邮件通知，把所有供应商都撤了。花艺、灯光、音响都拆了一半，剩下的物料我会安排人下午来收——”

    “损失多少？”

    张姐愣了一下。

    “我问，取消婚礼，你需要我赔付多少？”

    “林小姐，这个不急——”

    “急的。”林楠打断她，“把账单发给我，今天之内我结清。还有你团队的辛苦费，按照原定费用的百分之五十支付，作为违约金之外的补偿。”

    张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在婚庆行业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取消婚礼的新人——有的崩溃大哭，有的和家人撕破脸，有的直接消失玩失踪。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准新娘，在婚礼当天穿着白色西装、化着精致的妆，语气冷静地和她谈违约金。

    “林小姐，您——”张姐顿了顿，“您没事吧？”

    林楠笑了一下。

    “没事。只是换个新郎而已。”

    张姐的表情凝固了。

    林楠没有解释，径直走进酒店大堂。

    宴会厅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桌椅已经撤了大半。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拆卸舞台上的LED屏幕，看到她走进来，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新娘子吗——”

    “嘘，别说话。”

    林楠站在宴会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厅是赵明远母亲选的，据说是S市最难订的婚宴场地，需要提前一年预约。赵母亲自来看过三次，对餐标、布置、甚至餐巾的颜色都提出了详尽的要求。

    她记得最后一次看场地那天，赵母拉着她说：“楠楠啊，你嫁进我们赵家，就要时刻记住赵家的体面。以后出去应酬，穿的用的都不能丢份。”

    那时候她以为赵母是关心她。

    现在她明白了，赵母关心的从来不是她，而是“赵家的脸面”。

    “林楠！”

    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林楠转过身。

    赵母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赵明远的父亲赵国强，满脸阴沉。再往后，是赵明远本人——眼睛红肿，西装皱巴巴的，像是一夜没睡。

    “你还敢来！”

    赵母快步走进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你把我们赵家的脸都丢尽了！昨晚跑到明远公寓去闹，今早不接电话，还让什么沈渡代接——你以为沈渡是什么人？你想借他的势来压我们？”

    林楠没有后退。

    “赵太太，我只是来取我寄存在酒店的私人物品。取完就走。”

    “取东西？”赵母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取东西？这场婚礼花了赵家三百多万！你说取消就取消？还有你那个破落户的爹，昨天还在跟我先生谈生意上的事——你以为没有赵家的订单，林家的公司能撑几天？”

    “够了。”

    赵国强终于开口。他按住了妻子的肩膀，目光落在林楠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楠，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选择对林家最有利。明远的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何曼那边我也让人去处理了。你如果现在回头，这场婚礼还能继续，我也就当昨晚的事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回头呢？”

    赵国强的眼神冷下来：“那你父亲的公司，就不用再想着和赵氏合作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楠看着面前这家人，忽然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他们似乎真心实意地认为，赵家的订单就是悬在林家头顶的天，天塌了，林家就只能死。

    “赵叔叔。”林楠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知道我今天早上在哪儿吗？”

    赵国强皱眉。

    “民政局。”林楠说，“我结婚了。”

    赵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跟谁结婚？你昨天晚上还在我们明远的公寓——”

    “跟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沈渡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藏青色大衣。他身后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林楠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私人助理陈平，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律师。

    他走进来的姿态，像走进自己名下的资产。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不可动摇的底气之上。

    赵母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赵国强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难看的铁青色。赵明远则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恐惧。

    “沈——沈总？”赵明远的声音发干，“您怎么在这里？”

    沈渡走到林楠身边，非常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陪我太太来取东西。”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水塘，激起无声的巨浪。

    赵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渡搭在林楠肩上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太太？你们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林楠说，“九点零三分，民政局刚开门。”

    赵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赵国强及时扶住了她。她的嘴唇在发抖，看向林楠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沈渡是谁？

    远恒集团的少东家，沈老爷子的独子。整个S市的商圈都要看沈家的脸色，赵氏集团在沈渡面前，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蚂蚁。

    而现在，林楠——这个她眼中“高攀了赵家”的女人——居然嫁给了沈渡。

    嫁给了连赵家都高攀不起的沈渡。

    “沈总。”赵国强率先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您和林楠的事，我们——我们事先确实不知情，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沈渡打断他，“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赵国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林楠的父亲是‘破落户’。”沈渡看着赵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需要我提醒你，赵太太，赵氏集团上个季度的净利润是多少吗？负一千两百万。如果不是我上个月注资，赵氏现在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赵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你。”沈渡转向赵明远，“你在林楠的公寓楼下跪下来求她回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连跪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沈渡，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沈渡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陈平。”

    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

    “把文件给赵先生看。”

    陈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翻了两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是——”

    “你三年来的差旅报销记录。”沈渡说，“虚假报销共计六十三万八千元。按照公司规定，贪污超过五万即可开除并移送司法机关。”

    赵明远的手在发抖。

    “还有这份。”沈渡又递过去一份文件，“你在采购招标中收受供应商回扣的证据。数额不大，但足够让你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

    赵明远抬起头，眼睛里的愤怒被恐惧取代：“沈渡，你——”

    “放心，我不会报警。”沈渡说，“前提是你从今天起，离我太太远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还在拆卸设备的工作人员已经完全停下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林楠站在沈渡身边，感受着他手掌落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隔着一层西装外套，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是凉的，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晨在民政局门口，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从今天起，他的房子、车子、职位，都取决于我的心情。”

    当时她以为那是表态。

    现在她知道，那是陈述事实。

    “林楠。”赵明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认识沈渡，你设计好的——”

    “我没有你那么有远见。”林楠打断他，“我没有在订婚前就安排好备选。”

    这话说得平静，但赵明远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至于你，”沈渡看向赵国强，“你刚才威胁我太太，说如果她不回头，就不再和林氏合作。作为林氏的甲方，你确实有这个权力。”

    他顿了一下。

    “但作为赵氏的控股股东，我也有权力决定赵氏集团未来的合作方。”

    赵国强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氏集团从下个季度开始，将进入远恒集团的核心供应商名单。”沈渡说，“而赵氏集团，需要为过去的垄断行为支付代价。”

    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母终于撑不住了，她抓着赵国强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国强，他说的是真的吗？赵氏——赵氏真的被他控股了？”

    赵国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楠看着面前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可笑。他们曾经在她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用轻蔑的语气谈论林家的“没落”，用施舍的态度对待她的婚姻。而现在，他们惊恐、愤怒、不敢置信的表情，比任何报复都让她感到痛快。

    但她没有笑。

    因为她忽然发现，让她痛快的不是看到赵家倒霉，而是站在沈渡身边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底气。

    “东西拿到了吗？”沈渡低头问她。

    “还没去拿。”林楠说，“在一楼的寄存室。”

    “我陪你去。”

    他揽着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

    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楠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楠。”赵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林楠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和沈渡一起穿过宴会厅的门，走进走廊里的阳光中。

    身后，赵母终于崩溃，哭声尖锐地响了起来，混杂着赵明远喃喃自语的“这不可能”和赵国强沉重的叹息。

    但那些声音，已经被林楠甩在了身后。

    一楼的寄存室里，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帮林楠找出了她的箱子——一个银色的登机箱，里面装着她婚礼当天准备换的第二套礼服和几样随身用品。

    “林小姐，需要帮您叫车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沈渡替她回答，“我的车在外面。”

    走出酒店大门时，阳光正好。

    林楠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淡，但很清晰。

    “爽吗？”沈渡忽然问。

    林楠转过头，发现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爽。”她承认。

    “这只是开始。”沈渡说，“赵明远不会善罢甘休，赵家也不会。他们会找你父亲施压，会找人抹黑你，会在圈子里散布各种版本的谣言。”

    “我知道。”

    “怕吗？”

    林楠想了想，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

    沈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林楠迅速补充，“因为我有沈太太这个身份。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盾牌。”

    沈渡看了她两秒，没有评论。

    “走吧。”他说，“去公司。”

    “现在就去？”

    “对。入职手续需要办，你办公室需要确认，还有——”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下午有一个项目汇报会，赵明远应该在场。所以你不必等明天，今天就能听到他叫你‘沈太’。”

    林楠看着沈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从她昨晚打电话开始，他就已经在头脑里推演了今天会发生的每一个环节——民政局、婚礼酒店、赵家的反应、赵明远的处境。他把一切布置得严丝合缝，像一个精密的棋局，而她是那颗被摆到关键位置的棋子。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被利用。

    因为他也提前把代价告诉了她。

    “沈渡。”

    “嗯？”

    “你为什么选中我？”林楠问，“以你的条件，可以找到任何愿意和你契约结婚的女人。为什么是我？”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迈巴赫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车流。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两人中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分割线。

    “两年前，”沈渡终于开口，“你在我那个项目里做了一件没有人发现的事。”

    林楠回忆了一下：“什么事？”

    “竞品分析报告的第47页，你标注了一行脚注。”沈渡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脚注里说，赵氏集团的财报数据存在疑点，建议投资者做进一步尽调。”

    林楠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刚从美国回来，做事还带着在哥大养成的较真劲儿。写报告时发现赵氏的存货周转率数据异常，就顺手加了个脚注。

    但这个脚注后来被她的主管删掉了，理由是“赵氏是潜在客户，不要得罪”。

    “后来我让人做了你说的尽调。”沈渡说，“发现了赵氏三年来的财务造假。这个信息后来成为我收购赵氏的谈判筹码。”

    林楠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感谢我当时那条脚注？”

    “不是感谢。”沈渡说，“是认可。”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重。

    “你在那个脚注里写的是真话。即便你的主管让你删了，你也写了。这个圈子里说真话的人不多，我不想错过。”

    林楠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看着街道两旁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写字楼。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能是感动。

    也可能是某种说不清的恐慌。

    因为沈渡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认真。

    车子停在了远恒集团的地下车库。

    沈渡熄了火，但没有马上开车门。他转向林楠，从仪表盘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她。

    “你的工牌。职位是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直接向我汇报。”

    林楠接过工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截取的正装照，名字下面是一行烫金的职位名。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不是在民政局吗？”

    “民政局之前。”沈渡说，“六点四十，我让陈平加急做了这张工牌。”

    林楠看着工牌上自己的照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在凌晨六点四十——距离她昨晚打电话不到六个小时——就已经安排好了她的职位、工牌和办公室。

    她还在消化这件事的时候，沈渡已经下了车，绕到她这边帮她打开了车门。

    “走吧，林总。”

    林楠把工牌挂上，迈出车门。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她有一种清晰的感觉。

    她的人生，从此站在了另一条轨道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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