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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江冰在小院里静养到第四天早晨，终于向白先生提出想去西市看看。

    白先生当时正蹲在槐树底下修剪一根伸得过长的枝条，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拇指粗的树枝，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去吧，小心些”，然后又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枯枝败叶簌簌落在他的肩膀和膝盖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由着它们堆在那里。

    墨涵说要陪她去，被满江冰婉拒了。她想一个人去，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摸，不想有人在旁边影响她的判断。墨涵没有坚持，只是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她，说了一句“西市东头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老头眼光毒，你若是拿不准的东西，可以让他帮你掌掌眼”。

    满江冰接过铜钱，感觉那几枚铜钱比普通的要重一些，边缘也厚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一样。她把铜钱塞进袖袋里，推开院门，走进了清晨的巷子。

    西市在城西的城墙根下，从白先生的小院走过去大约要两炷香的功夫。

    满江冰沿着鼓楼大街往西走，路过荣宝斋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店里黑漆漆的，老掌柜还没开门。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贴在墙面上。

    出了夹道，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片巨大的露天市场横亘在她面前，大大小小的摊位从城墙根下一路排过来，一直延伸到远处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那些摊位有的支着遮阳的布棚，有的就是一块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瓷器、铜器、玉器、字画、古籍、钱币、首饰、木雕、石像……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铁锈、旧木头、发霉的纸张和劣质烟草的气味，那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熏得满江冰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

    人已经不少了。有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斯文人，蹲在摊位前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件瓷器；有穿着短褂、卷着袖口的糙汉子，腋下夹着一个布包，急匆匆地从人堆里穿过去；还有几个穿着绸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身后跟着拎包的小厮，大摇大摆地在一家家摊位前晃悠，看中了什么也不问价，直接让小厮包起来。

    满江冰深吸一口气，把阴阳眼缓缓打开。

    那股酸胀感从眼眶深处涌了上来，像有人用手指从里面往外顶她的眼球。她眨了眨眼，视野里的世界像被换了一层滤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更加鲜明更加浓烈，空气中开始出现一条条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灰色丝线，那是天地间的气息在流动。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摊位上，眼前的景象让她心里猛地一跳。

    那些物件上面，几乎每一件都萦绕着不同颜色的气息。

    大多数物件上的气息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那些气息的颜色大多是灰白色，偶尔夹杂着一些土黄色或浅绿色。她猜测灰白色的是岁月积累的普通气息，土黄色的是沾了地气，浅绿色的可能是曾经被人长期把玩、沾染了主人的生机。

    但有一些物件不一样。在一家卖玉器的摊位角落，一块巴掌大的玉璧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温润而含蓄。玉璧旁边的摊位上，一只铜香炉则缠绕着暗红色的气息，那气息不像光，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锈，从香炉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

    满江冰把这两个摊位的位置记在心里，没有急着过去，而是沿着摊位之间的过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她的阴阳眼在这鱼龙混杂的集市里，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切进了一块软绵绵的豆腐，每一件物件的气息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能分辨出哪些物件是刚出土的，因为它们身上沾着浓重的地气和土腥味；哪些物件是传世的，因为它们的气息干净、柔和，像被岁月打磨光滑了一样；哪些物件来路不正，因为它们的气息混乱、矛盾，像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处理过。

    她在一家卖古籍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的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用手指了指摊位上的书，意思是随便看。满江冰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书，大部分书籍上的气息都很普通，灰白色的，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尘埃混在一起。但有一本被压在最底下的、封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薄册子，上面的气息让她心里一跳。

    那是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若隐若现，随时都可能消失。

    她伸手把那本册子从最底下抽了出来。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游……录”两个字。她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像蝉翼，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细很密，像是用极细的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将一缕极细微的灵觉顺着指尖探入了册子之中。

    瞬间，一股温和的、带着淡淡墨香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坐在一间堆满书籍的书房里，窗外是连绵的群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他伏在案上，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安详。画面很短，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但那股温润的、带着书卷气的感觉，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满江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跳了几下。她不知道这本册子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那个青衫中年人是谁，但她能感觉到，这本册子上的气息是干净的、善意的，没有任何怨念和恶意。

    她把册子放回原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果价格合适，她打算买下来，回去让白先生帮她看看。

    她站起身，准备往那家卖玉器的摊位走，刚走了两步，目光忽然被对面一个摊位上的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木雕，大约一尺来高，雕刻的是一只蹲伏着的异兽，形状像狮子又不是狮子，头顶有一对弯角，嘴巴大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木雕的表面被涂了一层黑漆，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质。

    在阴阳眼下，这木雕散发出的光芒让满江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浓烈得近乎实质的翠绿色光芒，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件物件都要强烈。但那翠绿色光芒的深处，却缠绕着几缕暗红色的、如同血管一般蜿蜒的血丝，那些血丝在绿光中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样。这件木雕，既蕴含着极强的生机，又带着不祥的血怨之气，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强行揉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满江冰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那摊位前，目光紧紧锁在那木雕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嘴角叼着一根旱烟，见有人来了，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好东西，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正经八百的御用之物。”

    满江冰没有接话，眼睛依然盯着那木雕。她试着把阴阳眼运转到极致，想看清楚那些暗红色血丝的来源，但那些血丝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包裹着，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透。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就像你明知道面前有一堵墙，但你偏偏看不到它，只能用手去摸。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木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它。

    犹豫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她咬了咬牙，把手指放了下去，轻轻触碰了木雕的表面。

    指尖触及木雕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像蛇一样钻进了她的手指，顺着她的经脉往上窜，直奔她的脑海。她眼前猛地一黑，然后一片腥红色的画面炸开——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男人，跪在一座阴暗的殿堂里，面前站着几个同样穿着官服、但看不清面孔的人。那个跪着的男人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有人递给他一壶酒，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酒壶的盖子都掉了，酒液洒了一地，溅在他的官服下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像有人猛地关上了一扇门。

    满江冰猛地缩回手，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的指尖还在发凉，那股冰凉的气息在她手指里盘桓了几息才慢慢消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没有异样，但那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姑娘，你没事吧？”摊主见她脸色不对，把那截木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你要是喜欢，价钱好商量。”

    满江冰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冰凉的气息从胸腔里压出去，站起身，摇了摇头。“不了，我再看看。”

    她转身离开那个摊位，走得很快，像是怕那木雕上的什么东西追上来一样。她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是灵觉消耗过度的征兆。她用白先生教她的法子，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上，让那两股温热和清凉的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了几圈，那股不适感才慢慢消退了一些。

    她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靠在一根拴马桩上，平复了一下呼吸。那个穿官服的男人是谁？那壶酒里装的是什么？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为什么要逼他喝酒？这些疑问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她想再回去仔细看看那个木雕，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那个木雕上的怨气太重了，而且那些怨气不是普通的怨气，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封印着的，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动，但你一伸手，它就会咬你。

    满江冰把那枚铜钱从袖袋里摸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想起墨涵说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也许她应该先去东头找找那个老头，让他帮忙看看那个木雕的底细，再决定要不要碰它。

    她把铜钱塞回袖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穿过拥挤的人潮，朝西市的东头走去。

    身后那个摊位上的木雕，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的黑漆反射出一层油腻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漆皮下面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43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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