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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城外回来的路上，满江冰的脑子一直在转。证据还在王氏家的枕头底下，她必须回去取。可王氏和赵大现在肯定已经发现她跑了，说不定正在院子里等着她自投罗网。她不能就这样回去，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里歇了脚。庙比上次那座山神庙还小，只有一个神龛和一张供桌，供桌上落满了灰，连香炉都没有。满江冰在角落里蹲下来，抱着膝盖，开始盘算。

    她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把证据从王氏家取出来，二是把证据送到衙门去。取出来需要潜入，送衙门需要有人帮忙。她不能自己去衙门，一个浑身是泥的姑娘跑到衙门去报案，衙役只会把她当成疯子赶出来。她需要一个在官府说得上话的人。

    周掌柜。满江冰想到了荣宝斋的周掌柜。他在城里开了几十年的当铺，和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说不定认识衙门里的人。如果他能帮忙把证据递上去，官府就有理由搜查王氏家，找到赵大杀人的更多线索。

    可问题是，她现在连荣宝斋都去不了。天还没亮，荣宝斋没开门。她总不能在大街上等到天亮吧？王氏和赵大肯定会在街上找她，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满江冰站起身，在庙里走了几圈。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神龛里的土地爷像已经面目全非了，只剩下一坨泥巴，勉强能看出人形。她对着那坨泥巴拜了拜，嘴里念叨了一句：“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平安过了这一关。”

    拜完了，她又在角落里蹲下来，继续想。

    她想起了一个人——住在王氏家隔壁的刘婶。刘婶是个寡妇，和王氏关系不好，两家因为院墙的事吵过好几次架。有一次满江冰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刘婶在墙那边骂王氏“不要脸”“黑心肠”“早晚遭报应”。如果她把那封模仿小翠笔迹写的“遗书”塞进刘婶的门缝里，刘婶一定会拿着去报官。她恨王氏，恨不得王氏倒霉，有了这么个把柄，她绝对不会放过。

    对，就这么办。

    满江冰从怀里掏出那张从赵大房间找到的纸，上面写着“小翠，女，十六岁……”。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朝上，又从地上捡了一根烧过的木炭，开始写字。

    她模仿小翠的笔迹。怎么模仿？她在满府的时候，见过小翠写的字吗？没有。但她见过府里丫鬟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她尽量把字写得丑一些、乱一些，像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姑娘写的。

    “表姨母和王氏和赵大要害我。他们给我下药，想把我卖了。我不从，他们就打我，把我关起来。我活不下去了，只好去死。我的东西藏在我床底下的暗格里，有血衣，有匕首，有他们杀人的证据。求好心人帮我报官，替小翠伸冤。”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小翠绝笔。”

    字写得很丑，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这样才好，越丑越像一个绝望的姑娘写的。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那件沾血的粉色衣裳，从上面撕下一小块布料，包在纸外面。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天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满江冰从土地庙里出来，沿着小路往回走。她不敢走大路，怕碰上王氏和赵大，只能穿小巷、走荒地，绕了一个大圈，才摸到王氏家附近的巷口。

    巷子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王氏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王氏已经起来了。满江冰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探出半个头，盯着那扇门。

    她需要等。等王氏出门，或者等赵大出门。只要他们不在家，她就能翻墙进去，把证据取出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门开了。王氏端着一个木盆出来，盆里装着脏衣服，走到巷口的井边去打水。她走的时候没有锁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满江冰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一个机会。王氏去打水，来回至少要一炷香的功夫。赵大呢？赵大在不在家？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动静，只有正房里传来一阵呼噜声。赵大还在睡觉。

    满江冰从墙角后面闪出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跑到院门口。她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门关着，赵大的呼噜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耳房的门也关着，她昨天跑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是王氏帮她关上的。

    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耳房的门，闪身进去。

    枕头底下的证据还在。她把布包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血衣、匕首、首饰、手帕、那张纸，一样都不少。她把布包塞进怀里，正准备离开，眼睛扫过床铺，发现被子是掀开的，枕头歪在一边，像是有人翻过的样子。

    王氏翻过她的东西？满江冰的心一沉，赶紧检查了一下布包。还好，东西都在。但她不能保证王氏没有发现少了什么。也许王氏不知道这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也许她根本没打开看。不管怎样，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王氏的脚步声，是赵大的。

    赵大从正房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打了个哈欠，然后朝耳房走来。

    满江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退后几步，躲到门后面，屏住呼吸。

    赵大推了推门。门没锁，推开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皱了皱眉。

    “人呢？”他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满江冰贴着墙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她听见赵大的脚步声走远了，进了正房，门关上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了，才从门后面出来，拉开耳房的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王氏还没有回来。满江冰穿过院子，拉开院门，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碰上了正往回走的王氏。王氏端着木盆，盆里装着湿衣服，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渍。她看见满江冰，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满江冰没有理她，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站住！”王氏在身后喊，声音尖得像刀刮玻璃，“你给我站住！”

    满江冰没有站住，反而跑了起来。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跑过菜市场，跑过鼓楼大街，一直跑到刘婶家门口。

    刘婶家的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满江冰蹲下来，把那封“遗书”从门缝里塞进去。纸和布料一起塞进去，在地上落了一小堆。她看了看，觉得不够显眼，又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子——赵大床板下面找到的那只——放在那堆东西的最上面。银镯子在晨光中闪着光，很显眼。

    做完了这些，满江冰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荣宝斋的方向跑去。

    王氏没有追上来。也许她追了，没追上。也许她没追，回去找赵大商量了。不管怎样，满江冰现在暂时安全了。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王氏和赵大没有被抓，她就永远不安全。

    荣宝斋的门已经开了。朝奉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满江冰跑过来，吓了一跳。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是泥？”

    “我要见周掌柜。”满江冰喘着气说，“急事。”

    朝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领她进了后院。

    周掌柜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衣裤，动作很慢很舒展，像是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柳树。看见满江冰进来，他收了势，接过朝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姑娘，出什么事了？”他的目光落在满江冰身上，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到她沾满泥的衣裤，到她光着的一只脚，脸色越来越凝重。

    满江冰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打开。血衣、匕首、首饰、手帕、那张纸，一样一样地摊开在周掌柜面前。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满江冰。

    “这是哪儿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满江冰能听见。

    “赵大房间里找到的。”满江冰说，“他杀了三个姑娘，其中一个叫小翠。他把她们的尸骨扔在城外的一口井里。我昨晚去看了，那口井在乱葬岗旁边，井口有怨气。”

    周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看了看那些东西，伸手拿起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形状还在，像是有人用刀捅了什么东西，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血。他把匕首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背面的“遗书”。

    “你写的？”他问。

    “是。”满江冰说，“我想让刘婶——就是王氏的邻居——拿着这个去报官。她跟王氏有仇，一定会去的。”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可行。”他说，“但不能只靠刘婶。万一她不报官，或者报了官衙门不重视，你就白费功夫了。我认识衙门里的一个师爷，姓韩，人很正直，也信这些东西。我去找他，把这些证据给他看。他一定会管。”

    满江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从被赶出满府那天起，她就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听到周掌柜说“我去找他”，她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周掌柜，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别哭。”周掌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不能回去。王氏和赵大会找你。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等我把事情办妥了，再送你走。”

    满江冰点了点头。

    周掌柜让朝奉给她端了一碗热粥、两个包子。满江冰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粥是热的，包子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咬一口满嘴流油。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粥碗里，她也不管，连粥带泪一起喝了下去。

    吃完之后，周掌柜让她在后院的一间客房里休息。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味。满江冰脱了鞋，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很暖和，和她在王氏家盖的那条硬邦邦的破被子完全不一样。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皂角的香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的时候，她的被子也是这种味道。每年春天，母亲都会把被子拆了洗，晒在院子里，晒一整天，晚上收回来的时候，被子上全是阳光的味道和皂角的香味。她钻进被窝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满府回不去了，她连一个安身的窝都没有。

    满江冰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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