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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满江冰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正房的动静吵醒的。王氏和赵大在屋里商量着什么，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满江冰的耳朵太灵敏了，还是听见了零星几个词。

    “……排骨……”“……炖烂……”“……晚上……”

    炖排骨。晚上。他们要在晚饭的时候动手。排骨汤里下药，等她晕了，赵大就来耳房。

    满江冰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些证据全部拿出来，塞进衣服夹层里。她把周掌柜给的那枚铜钱挂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飕飕的。她把木符也揣进怀里，和铜钱挨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是在给她加油打气。

    早饭王氏没有送来。午饭也没有送来。满江冰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她不敢出去要吃的。她怕王氏看出什么端倪，提前动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满江冰在耳房里坐了一整天，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逃出去。

    院门被锁了，墙太高翻不上去，窗户太小钻不出去。她唯一的希望，是王氏或者赵大开门的时候，她冲出去。可那需要机会，需要他们疏忽大意。赵大不是粗心的人，王氏也不是，他们不会给她这种机会。

    太阳终于落山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越来越黑。满江冰听见王氏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听见菜刀剁排骨的声音，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院子，钻进耳房，勾得她的胃一阵一阵地抽痛。她咽了咽口水，忍着。

    半个时辰后，王氏端着碗过来了。

    “江冰，开门。”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表姨母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满江冰没有动。她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江冰？”王氏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了几分不耐烦，“开门啊，汤要凉了。”

    满江冰还是没动。她知道自己不能开门。一旦开了门，王氏就会把汤端进来，她就要喝。喝了就完蛋了。

    “表姨母，我不舒服，不想喝。”她压低声音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一些，“我睡一觉就好了，汤给大郎哥喝吧。”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几分尖锐。

    “不舒服就更要喝了。排骨汤补身子，喝了就好了。你快开门，别让表姨母在外面站着。”

    满江冰攥紧了拳头。她知道王氏不会轻易放弃。如果她不开门，王氏可能会让赵大把门踹开。到时候，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必须赌一把。

    “表姨母，我起不来，你把汤放在门口吧，我等会儿喝。”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氏说了一声“行吧”，把碗放在地上，脚步声远去了。

    满江冰等了一会儿，确认王氏回了正房，才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碗放在地上，汤还在冒热气，排骨的香味扑鼻而来。她用袖子捂住口鼻，伸手把碗端进来，放在桌上。

    碗里是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层油花。看起来很正常，但满江冰知道，这碗汤里有药。她用阴阳眼看了看汤面上方，果然看见了一缕粉黑色的气息，比上次更浓。

    她没有喝汤，而是把汤倒进了床底下的尿罐里。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用筷子搅了搅，让碗壁上沾一些汤渍，看起来像是喝过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一个时辰后，正房的门开了。脚步声朝耳房走来。是赵大。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然后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满江冰故意没有闩上。赵大推开门，走进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桌上的碗。碗里的汤已经没了，只剩下几块排骨。

    “娘，她喝了。”赵大压低声音说。

    “喝了就好。”王氏的声音从正房方向传来，“你等等，等她药劲上来了再过去。别急，别像上次那样把人弄醒了。”

    “知道了。”

    赵大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

    满江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必须等。等赵大再过来的时候，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进了耳房。

    满江冰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赵大身上。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让她恶心的笑容。他的手在发抖，呼吸很重，整个人像是一头发情的公牛。

    “大小姐。”他低声说，伸手来摸她的脸。

    满江冰没有躲。她等着他的手靠近，等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她脸颊的一瞬间，她猛地睁开眼，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赵大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你没晕？”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满江冰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如刀，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真的发光，而是她眉心那团温热又出现了，让她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在她的眼里，赵大头顶那团暗红色和粉黑色交织的气炸开了，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那三张少女的脸从那团气里浮现出来，对着赵大尖叫。

    “你杀了小翠。”满江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你还杀了另外两个姑娘。她们的尸骨被你扔进了城外的井里。”

    赵大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从他眼底深处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挡不住。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地响，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像是某种动物在哀嚎。

    “我看见了。”满江冰说，“你的手上沾了她们的血，她们的亡魂一直在跟着你。你看不见她们，但她们看得见你。她们在等，等着你受到惩罚的那一天。”

    赵大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翠就在你身后。”满江冰的声音更冷了，“她在看着你，在等着你。”

    赵大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王氏听见动静，从正房赶过来。她看见赵大跪在地上，吓得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怎么了？”她冲过来，想扶起赵大。

    “他杀了人。”满江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子，“三个。他都告诉了我。证据在我手里，我已经让人送去衙门了。你们跑不掉了。”

    她当然没有让人送去衙门。她在撒谎。但她必须撒谎，必须让王氏和赵大以为她真的把证据送出去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慌，才会怕，才会给她机会。

    王氏的脸色也变了。她看了看赵大，又看了看满江冰，眼睛里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你这个小贱人！”她扑过来，伸手要抓满江冰的头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满江冰一闪，躲开了她的爪子。她退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满江冰跑到院门口，伸手去拉门闩。门闩是插着的，她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身后，王氏的骂声和赵大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满江冰跑出了巷子，跑上了大街。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跑得越远越好。她跑过了三条街，跑过了菜市场，跑过了鼓楼大街，一直跑到城门口。

    城门关着。她出不去了。

    满江冰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腿在发抖，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只有一双破布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

    她不能停下来。王氏和赵大很快就会追过来。她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满江冰想起了周掌柜。荣宝斋在鼓楼大街，离这里不远。她可以去找周掌柜，求他帮忙。可现在是半夜，荣宝斋早就关门了。她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在大街上敲门，会把别人吓死。

    她想了想，转身朝城外跑去。

    城墙上有一个小门，平时供守城的士兵出入。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旧了，也许能撬开。满江冰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对着锁狠狠地砸了几下。锁没开，但铰链松了。她用石头把铰链撬开，推开了门。

    门外是城外。月光下，一片荒野展现在她面前。远处有树林，有田地，有小路。她不知道那口井在哪里，但她记得那团灰黑色的气。那团气在城外，离这里不远。

    满江冰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跑去。

    她跑了大概两里地，在一片乱葬岗的旁边，找到了一口井。

    井口不大，用几块石头垒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井口上方，盘踞着一团灰黑色的气，浓得像乌云，在月光下缓缓翻涌。那股腐臭味从这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乱葬岗上，闻了让人想吐。

    满江冰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很深，看不见底。但她能感觉到，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里。井水冰冷刺骨，冻得她的手像针扎一样疼。她忍着疼，把手往下伸，一直伸到够不着了才停下来。

    “小翠。”她低声说，“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

    井底下传来一声呜咽。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从她的心里传出来的。满江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知道，小翠听见了。

    （第12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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