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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掌柜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他就带着满江冰去了衙门。

    韩师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了那些证据，又听了满江冰的讲述，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让周掌柜带着满江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衙门的捕快就去了王氏家。

    满江冰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幕，是周掌柜告诉她的。他说捕快们在赵大的床底下找到了那把匕首和那些首饰，又在耳房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件血衣和王氏藏起来的药粉。赵大当场就被五花大绑带走了，王氏也被带走了，两个人在大堂上三推六问，最后都招了。

    原来，赵大从三年前就开始作案。他专门挑那些外地来的、无依无靠的年轻姑娘，以“帮忙介绍工作”为名，把她们骗到家里，先奸后杀，把尸体扔进城外那口荒井里。小翠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在那之后，王氏觉得风声太紧，让赵大收了手，专心对付满江冰。

    那口井里的尸骨也被捞上来了。三具，都是年轻女性，白骨森森，看得人头皮发麻。仵作验了尸，确认都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小翠的家人从外地赶来，抱着她的尸骨哭得死去活来。

    满江冰没有去看。她不想看。她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做噩梦。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人们指着王氏家的院门吐唾沫，骂他们“畜生”“不是人”“该千刀万剐”。刘婶站在自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我早就说那对母子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她的手里还攥着满江冰塞进她门缝的那封“遗书”，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

    没有人知道那封“遗书”是满江冰写的。刘婶以为是老天爷显灵，把那封“遗书”供在了家里的神龛上，每天烧香磕头。

    案件审理得很快。赵大被判了斩立决，王氏被判了流放，三天后就要押送到边疆去。

    行刑那天，满江冰去了刑场。

    刑场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围了很多人。赵大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空洞的、绝望的死灰。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人头滚落在地，血喷了一地。

    满江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颗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面朝她的方向。赵大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但那张脸——那张曾经让她恶心、恐惧、愤怒的脸——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小翠，你的仇报了。安息吧。”

    她感到胸口那枚铜钱的温度升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行刑结束后，人群散了。满江冰独自一人走回城里，路过那口井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井口的灰黑色怨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那是小翠和另外两个姑娘最后残留的气息，很快也会消散。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里，摸了摸冰凉的石壁。

    “你们的仇报了。安息吧。”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手指，像是一阵微风，又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跟她告别。

    满江冰站起身，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王氏家，也没有去荣宝斋。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那头走到这头。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满府回不去了，王氏家不能回了，周掌柜虽然收留了她，但她不能一直住在人家店里，那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她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走到鼓楼大街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荣宝斋门口。是周掌柜。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负手而立，像是一直在等她。

    “姑娘，进来坐。”他招手。

    满江冰跟着他进了后院。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已经泡好了，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散开。

    “坐。”周掌柜指了指石凳。

    满江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甘甜，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茶。周掌柜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满江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父母下落不明，满府回不去，我没有地方可去。”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看着她。

    “姑娘，你有本事。你那双眼睛，是天生的相师之眼。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个本事，不是谁都有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能教你如何使用这个本事。”

    “什么地方？”满江冰问。

    “清风观。”周掌柜说，“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山上。观主是个老道士，姓清玄，道行很深，也懂相术。你去了，把这个给他看，他就会收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满江冰。木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正面刻着一个“清”字，背面刻着一个“玄”字。木牌是桃木的，表面有一层包浆，摸起来很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

    “这是我的老友，年轻时我们一起走南闯北。后来他入了道门，我开了当铺，各走各的路。但你的事，他会管的。”

    满江冰接过木牌，攥在手心里。木牌是温热的，和那枚铜钱一样。

    “周掌柜，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用报答。”周掌柜摆了摆手，“我说过，你母亲当年帮过我，我今天帮你，这就是因果。你以后有能力了，也要帮别人，这就是道。”

    他顿了顿，又说：“姑娘，你记住，这世上的事，有因就有果。你种的因，总有一天会结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赵大和王氏，就是最好的例子。”

    满江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朝周掌柜鞠了一躬。

    “周掌柜，我走了。您多保重。”

    “你也保重。”周掌柜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别辜负了老天爷给你的这双眼睛。”

    满江冰把那块木牌揣进怀里，转身离开了荣宝斋。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掌柜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片竹叶，透过竹叶看着天空。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满府上空那团灰黑色的气息，想起了小翠和那两个姑娘的亡魂。那些人和事，像一根根线，织成了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

    她必须走出去。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没有得到公正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亡魂。

    满江冰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第14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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