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闱暗涌,初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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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在即,京城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各地举子云集京城,客栈爆满,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的书生,谈论着策论、时政、朝局,个个踌躇满志,仿佛金榜题名已是囊中之物。
沈伯庸身为兵部尚书,与春闱本无直接关系,可今年不同。
今年,天启帝下旨,命兵部协同礼部共同筹备春闱事宜——表面上是“加强考场安保”,实则是天子对礼部不放心,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盯着。
沈伯庸不是天子心腹,但他做事沉稳、不结党、不站队,用他盯着,天子放心。
这便是沈清晏前世不曾看透的东西——父亲能在朝堂上屹立数十年不倒,靠的不是站队站得准,而是从不轻易站队。
可前世,因为她,父亲破了例。
这一世——
沈清晏不会让任何人,逼父亲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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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沈清晏正在房中读书,青萝匆匆进来禀报:“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清晏放下书卷,心中微动。
父亲极少在办公务时叫她过去。
她略整了整衣襟,随着青萝往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沈伯庸与幕僚孙先生的谈话声。
“……这桩事不好办。春闱在即,考生闹事,传出去对朝廷颜面有损,可若压下去,那些考生不会善罢甘休。”
孙先生的声音低沉:“关键是,这些考生背后有人指使。”
沈伯庸沉默片刻:“查到了?”
“还没有,但嫌疑最大的……”
孙先生的话没说完,因为沈清晏已经走到了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扉。
“父亲,女儿来了。”
沈伯庸抬起头,脸上的凝重稍缓,冲她招招手:“进来吧。”
沈清晏迈进书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孙先生。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身青布长衫,是沈伯庸最倚重的幕僚,跟随沈家已有十余年。前世沈家覆灭时,孙先生也未能幸免,被以“沈家同党”的罪名处死。
这一世,她不会让孙先生重蹈覆辙。
“孙先生好。”沈清晏微微颔首,态度自然。
孙先生有些意外——沈家这位嫡女向来只在内宅走动,与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今日怎么忽然主动打招呼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诧异,拱手还礼:“小姐安好。”
沈清晏在父亲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封信函上。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抬头写着“陈情书”三个字,落款是“三十七名应考举子”。
“父亲,这是……”她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伯庸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女儿这几日表现出来的敏锐,让他觉得或许不该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春闱的考场设在大兴贡院,前几日礼部派人去清点考场,发现贡院多处屋舍年久失修,有倒塌之虞。消息传出去,考生们不干了,联名上书要求更换考场,否则罢考。”
沈清晏垂眸,目光落在那封陈情书上。
前世,这件事她听过——是听萧烬寒说的。那时她正痴迷于他,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奉若圭臬。他说“考生闹事是有人挑拨”,她便信了;他说“这些考生不知天高地厚”,她便跟着附和。
如今想来,这件事的背后,远没有那么简单。
“父亲。”沈清晏抬眼,声音轻柔如常,“女儿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伯庸看了她一眼:“说。”
“大兴贡院是前朝修建的,距今不过三十余年。三十年的屋舍,就算年久失修,也不至于‘多处有倒塌之虞’吧?”她的语气像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礼部清点考场,是谁去清的?清点的结果,有没有可能……被人夸大了?”
沈伯庸的目光骤然一凝。
孙先生也猛地抬头,看向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沈家嫡女,眼中满是惊异。
沈清晏似乎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女儿只是随口一说,若说错了,父亲莫怪。”
“不。”沈伯庸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目光沉凝,“你继续说。”
沈清晏“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慢慢说道:“女儿只是觉得……若贡院真的破败到不能使用,那前几次春闱是怎么考的?总不能是这几个月忽然垮掉的吧?”
“那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忽然被‘发现’了?”沈伯庸接过了她的话,目光越来越深。
沈清晏不再说话,垂眸端坐,像一个刚刚“不小心”说对了什么、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话的闺阁女子。
可她心中清楚,父亲已经顺着她的话,想到了她希望他想到的方向——
有人在利用贡院年久失修这件事,制造考生闹事,目的是搅乱春闱。
搅乱春闱,对谁最有利?
对科举舞弊的人最有利。浑水,才好摸鱼。
而谁最可能在春闱中舞弊?
那些想通过春闱安插自己人进朝堂的人。
比如——正在四处拉拢人脉、培植党羽的萧烬寒。
沈清晏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不需要说。
父亲会自己想到这些,会自己往下查,会自己得出结论。
而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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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离开书房后,孙先生许久没有做声。
沈伯庸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良久,孙先生缓缓开口:“东翁,小姐……从前也是这样吗?”
沈伯庸睁开眼,目光复杂。
从前?从前清儿只关心宸王今天在不在、宸王有没有给她写信、宸王送的礼物她该回什么礼。朝堂之事,她从不关心,更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沈伯庸仔细回想,似乎是从护国寺上香回来之后,女儿就渐渐有些不一样了——话少了,安静了,但每一句说出来的话,都像是在心口过了好几遍。
不是变笨了,而是变深了。
“她长大了。”沈伯庸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也不知是在说服孙先生,还是在说服自己。
孙先生没有再追问,但眼底的疑惑,并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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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回到闺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周鹤年——礼部侍郎,萧烬寒的人。前世春闱舞弊案中,他是主要的操盘手之一,暗中帮萧烬寒安插了不少门生。
陈明远——大理寺少卿,也是萧烬寒的人。前世他负责“调查”贡院问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贡院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建议更换考场”,正中萧烬寒下怀。
赵崇——羽林卫副将,同样是萧烬寒的人。前世春闱期间负责考场安保,出了事便“恰好”不在场。
这三个人的名字,前世她从未在意过。他们是萧烬寒的“朋友”,她便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朋友”,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如今——
沈清晏在周鹤年的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是萧烬寒在礼部的眼睛和手。春闱之事,萧烬寒必然是通过他来操作的。
要破萧烬寒的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废掉周鹤年。
可周鹤年官居礼部侍郎,根基不浅,如何废?
硬碰硬是不可能的。沈家虽然在朝中有势力,但父亲向来不结党,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
所以,不能用刀,要用——
饵。
沈清晏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
前世做幽魂的那十年,她不仅记住了每个人的面孔和名字,还记住了每个人的弱点和把柄。
周鹤年这个人,表面上是清正廉明的朝廷命官,实则有两个致命的弱点——
第一,好色。
他在京城外养了一房外室,是他下属的寡嫂,两人私通多年,那寡妇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件事周鹤年藏得极深,连萧烬寒都不知道。
第二,贪财。
他暗中收受地方官员的贿赂,帮他们在京中打点关系。银子经手无数,留下了不少账目往来。这些账目,他自以为销毁了,可沈清晏知道——经办此事的人没有死,账目也没有毁。那个人,如今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靠着当年克扣的银子苟且度日。
这两条,随便哪一条爆出来,都够周鹤年喝一壶的。
可沈清晏不会现在动手。
现在动手太早了。
周鹤年现在还有用——萧烬寒要靠他去搅乱春闱,要靠他去安插门生,要靠他去给沈家制造麻烦。
她需要让萧烬寒把这盘棋先走下去。
走得越远,陷得越深,回头就越难。
等到萧烬寒把这盘棋走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再动手。
那时候,倒下的就不只是一个周鹤年,而是萧烬寒苦心经营多年的整条人脉链。
这便是沈清晏的棋路——
不是堵住对手的路,而是让对手自己把路走得越来越窄。
等到无路可走的那一天,他会发现,每一条看似可以退出的岔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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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朝堂上关于贡院问题的争论愈演愈烈。
以礼部侍郎周鹤年为首的一派主张“更换考场”,理由是“考生安全重于泰山,不能拿朝廷的未来冒险”。
以工部侍郎郑怀远为首的另一派则坚决反对——眼看春闱在即,临时更换考场,谈何容易?大兴贡院的屋舍问题根本没那么严重,稍作修缮便可使用。这时候更换考场,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制造更大的问题。
双方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吵得天翻地覆。
天启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场争论绝不是贡院修不修的问题,而是有人在借题发挥,搅动朝局。
可问题是——是谁?
太子?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又或者是,他们都有份?
散朝后,萧烬寒走出太和殿,面色平静如常。
赵安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周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萧烬寒脚步未停:“告诉他,本王今日没空。”
赵安一愣:“可是——贡院的事——”
“让他按原计划行事。”萧烬寒语气淡然,“更换考场的事,本王会安排人去推动。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别露出马脚。”
“是。”
萧烬寒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闭目养神。
贡院之事,只是他整盘棋中的一小步。目的是搅乱春闱,让这届科举的“含金量”大打折扣,从而为他日后安插自己的人提供借口。
科举出来的官员,是天子门生,不好控制。可如果这届科举因为考场问题闹得乌烟瘴气、难以服众,天子就有可能考虑通过其他渠道选拔人才——比如“特旨擢用”,比如“恩荫”,比如“藩邸旧臣”。
而他萧烬寒麾下,不缺“藩邸旧臣”。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马车驶过东西大街,萧烬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景。
护国寺的那座山,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忽然又想起了沈清晏。
那个在梅林中对他浅笑、却又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女人。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烬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赵安。”
“属下在。”
“沈家那个嫡女,查得怎么样了?”
赵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属下查了沈小姐近一年的所有行踪、交际、来往书信,没有任何异常。她从前很安静,如今……还是很安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属下查到,沈小姐最近不知为何,开始读史书了。”
萧烬寒睁开眼睛。
读史书?
一个世家嫡女,从前只读诗词歌赋、女诫女训,忽然开始读史书?
“什么史书?”
“《资治通鉴》。”
萧烬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继续盯着。”他说。
“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萧烬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动。
《资治通鉴》——
这本书,他读过三遍。
每一次读,都能品出不同的味道。
一个闺阁女子读《资治通鉴》,要么是心血来潮,要么是——
不可小觑。
萧烬寒睁开眼,目光幽深如古井。
沈清晏,你到底是哪一种?
---
沈府,闺房。
沈清晏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的是“汉武大帝”那一卷。
她不是在消遣,而是在思考。
前世的教训告诉她——谋略不在多,在于精。真正高明的谋士,不是会用一百种计策的人,而是把一种计策用一百遍、每一遍都让对手觉得是第一次的人。
她读《资治通鉴》,不是要学古人的谋略——她前世做幽魂十年,见过的人心算计,远比书上的故事更精彩、更残酷。
她读史,是为了揣摩人心。
千古帝王,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有弱点软肋。
汉武帝多疑,唐太宗好名,宋太祖重情,明太祖刻薄——
每一个人,都有可以被拿捏的地方。
就如同——
萧烬寒,野心滔天,却最怕被人看穿他的野心。
太子萧烬煜,仁弱有余、刚毅不足,最怕被父皇觉得“不堪大用”。
二皇子萧烬烈,性情暴烈、行事鲁莽,最怕被人激怒、露出破绽。
天启帝,年事渐高,最怕的是儿子们等不及,在他活着的时候就争起来了。
这些,才是真正的棋眼。
沈清晏合上书,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天色将暗未暗,晚霞如血,铺满了半边天际。
她看着那如血的晚霞,想起了天牢中自己流尽的那一摊血,想起了沈家百余口冤魂流淌的血——
那些血,还没有白流。
这一世,她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一字不漏,一文不差。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消散,夜幕降临。
沈清晏起身,点燃了书案上的烛火。
火苗跳动了一下,随即稳稳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她半张清冷的侧脸。
那光,映在她的眼中,像两簇幽冷的地狱之火。
不灭不熄,直到将仇人的一切焚烧殆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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