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借刀杀人,不沾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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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侍郎宋明义贪墨军饷一案,在三日内便搅得朝堂上下不得安宁。
大理寺与刑部奉旨会审,效率出奇地高——不消五日,便将宋明义这些年的贪墨账目理了个七七八八。粮饷折银、虚报兵额、克扣军需,桩桩件件,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大理寺与刑部连夜整理出关于宋明义这些年的贪墨帐目,与所牵连的一干人等,全线运作之事查了个清楚明白,连夜突击抓人审理,录制口供,编制造册,控制全线所有人的资金流向,把资金减少损耗。
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终于三天后清理初步清晰脉络,由大理寺卿与刑部主审一同上朝递交天启帝。
天启帝震怒,当朝摔了茶盏,怒斥“朕的银子养出一窝硕鼠”,责令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朝臣们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萧烬寒,却出奇地平静。
宸王府,书房。
萧烬寒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密报,面色沉静如水。
“宋明义那边,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赵安垂手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他求殿下救他,说看在淑妃娘娘的面子上——”
“救他?”萧烬寒嘴角微勾,笑意凉薄,“他贪墨军饷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赵安噤声。
萧烬寒将密报随手丢在桌上,靠进椅背,目光幽深:“宋明义是淑妃的表亲不假,可本王从未授意他贪墨半分。他自己手脚不干净,惹了祸事,本王凭什么替他兜着?”
赵安小心道:“可太子那边,怕是不止冲着宋明义来的……”
“本王知道。”萧烬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太子想敲山震虎。宋明义是死是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本王会不会出手,会不会乱了分寸。”
赵安不敢接话。
萧烬寒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神色淡然:“传话出去,就说本王对宋明义贪墨一事深感痛心,恳请圣上从严处置,以正朝纲。”
赵安一怔,惊声说道:“殿下,这……这不等于把宋明义往死里推吗?”
“不然呢?”萧烬寒瞥了他一眼,“保一个贪墨军饷的废物,让圣上觉得本王包庇亲信、目无王法?是想把本王也拉扯进去吗?他宋明义也配?”
赵安哑口无言。
“宋明义保不住,也没必要保。本王不但不保,还要推一把,这样父皇面前我还是那个深明大义,懂事的皇子。”萧烬寒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让他把该咬的人咬出来,本王自会照顾他的家人。至于他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如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他何用?”
赵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萧烬寒忽然叫住他。
赵安回头。
萧烬寒转过身,目光微凝:“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安想了想,摇头道:“沈尚书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春闱之事,没有与任何皇子来往。倒是沈家那位嫡女——”
“说。”萧烬寒道。
“属下查到,沈小姐前几日在府中召见了一个粗使丫鬟,似乎是……闲聊了几句家常。”赵安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旁的,便没有什么了。”
萧烬寒眉头微挑:“粗使丫鬟?”
“是。叫青禾,在沈府后院柴房当差,父亲在京城开了一间杂货铺,没什么特别的。”
萧烬寒沉吟片刻,没有多言。
一个深闺女子见个丫鬟,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可不知为何,那日在护国寺梅林中沈清晏看他的眼神,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继续盯着。”萧烬寒淡淡道,“不要打草惊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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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后院柴房。
青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个粗面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她今年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几粒雀斑,在沈府一众丫鬟中毫不起眼。
昨日大小姐忽然召见她,她紧张得一整夜没睡好。
大小姐那么尊贵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她这种粗使丫鬟呢?
青禾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反正大小姐人挺好的,说话温温柔柔,还问她在府中习不习惯、有没有难处。
她当时没敢说实话。
可她的难处,确实不小。
父亲在城东开的那间杂货铺,本小利薄,勉强糊口。可上月来了几个地痞,说是要收“保护费”,张口就是五两银子。父亲不给,他们便砸了铺子,还打了父亲一顿。
父亲伤得不轻,却不能报官——那些地痞背后有人撑腰,报了官也没用。
眼看铺子就要开不下去了,一家人吃喝都成了问题。
青禾叹了口气,咬了一口馒头,嚼得没什么滋味。
“青禾——”远处有人喊她,“有人找你,在大门口等着呢,说是你爹派来的。”
青禾一愣,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跑着往前院去。
到了大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正等着她,正是父亲杂货铺隔壁的王叔。
“青禾,你爹让我带话,说铺子的事解决了!”王叔满脸堆笑,一副替她高兴的模样。
青禾愣住了:“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王叔搓着手,眉飞色舞:“昨儿下午,有几个官差去了你们铺子,把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全抓了!说是背后有人报了案,衙门一查,那些人身上还背着别的案子,少说也得蹲几年大牢。”
“报案?谁报的案?”青禾一头雾水。
“不知道啊,你爹也纳闷呢。不过管他是谁呢,反正铺子能接着开了,这是好事!”王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爹让你别担心,好好在府里当差。”
王叔走后,青禾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人报了案?是谁?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昨日,大小姐问她有没有难处。
她什么都没说。
可今天,铺子的事就解决了。
大小姐……怎么可能知道?她又没说。
青禾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大小姐养在深闺,怎么可能管这种市井小事?多半是巧合。
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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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站在闺房的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树,枝头的梅花已经落了大半,露出青涩的嫩芽。
春意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小姐。”青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该用早膳了。”
沈清晏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青萝。”她放下碗,语气随意,“城东那边,是不是有一家周记杂货铺?”
青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卖些针头线脑、柴米油盐的,不大。小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沈清晏微微一笑,“前几日听母亲说起,那一片治安不太好,有地痞收保护费。咱们沈家世代住在这京城,邻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晏没有再说什么。
她当然不会告诉青萝,她派人查了青禾父亲的杂货铺,查到了那伙地痞的底细——不过是城东一个赌坊老板豢养的打手,欺压良善多年,手上不干净的事不少。
她只需要让沈府的管事“恰好”认识大理寺的一位主簿,“恰好”提起这件事,“恰好”那位主簿觉得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
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与沈清晏有关。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
她只是“恰好”在母亲面前提了一句治安不好。
仅此而已。
可青禾的困境,解决了。
青禾会感激那个“不知名的恩人”,会心存善念,会在日后更加珍惜沈府的一切。
当有一天,沈清晏需要她的时候——
她不会犹豫。
这便是沈清晏的棋。
每一步都藏在日常琐碎之中,每一步都不留痕迹,每一步都在为未来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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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宋明义案尘埃落定。
宋明义贪墨军饷数额巨大,罪无可恕,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其党羽十余人或被贬官,或被流放,一网打尽。
天启帝对此案的处置颇为满意,在朝会上赞了大理寺与刑部“秉公执法,不偏不倚”。
而萧烬寒在此案中的表现,也如沈清晏所料——不救、不保、不辩,甚至主动上书“恳请圣上从严处置”,赢得了天启帝一句“宸王深明大义”的赞许。
太子一党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能伤到萧烬寒分毫,反倒让他借机在圣上面前博了个好名声。
散朝后,几位朝臣在宫门外议论纷纷。
“宸王殿下这一手,高明啊。”
“可不嘛,宋明义是淑妃的亲戚,殿下大义灭亲,圣上能不另眼相看?”
“太子这回算是白忙活了。”
沈伯庸站在人群中,没有参与议论。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宸王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一个能毫不犹豫舍弃亲信的人,要么是彻底无情,要么是图谋极大。无论哪一种,这样的人都不好招惹。
沈家与宸王,究竟是合作还是保持距离,他必须尽快拿定主意。
而让他更加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女儿清晏,这几日似乎格外关注朝堂之事。
不是明目张胆地打听,而是“不经意”地提起,“恰好”听到,“顺便”问一句。
每一次都不着痕迹,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沈伯庸起初没有在意,可一次两次三次之后,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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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自然知道父亲已经开始起了疑心。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变化,只是将变化控制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沈清晏,是因为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讨好萧烬寒上了。
如今她“清醒”了,不再沉迷儿女情长,自然有更多心思放在别处。
这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
一个合情合理、无可辩驳的理由。
至于旁人信不信——
她不需要他们全信,只需要他们找不到破绽。
这一日傍晚,沈清晏独自坐在闺房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在指尖翻来覆去。
铜钱正面是“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光素无纹。
她看着这枚铜钱,脑海中却在推演接下来数月的时间线。
春闱将至,这是父亲目前最要紧的事。春闱顺利,沈家在文臣中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春闱出了岔子,沈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前世春闱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小问题不断——有考生闹事,有考官被弹劾收受贿赂,虽然最终没有波及父亲,却也让沈家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子。
这一世,她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提前“提醒”父亲注意某些细节,让父亲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解决。
这样,父亲会觉得自己“未雨绸缪”,而不是觉得女儿神通广大。
沈清晏将铜钱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点,铜钱旋转起来,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旋转的铜钱渐渐停下,正面朝上。
天启。
她嘴角微微弯起。
天启五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而她,将在这不平凡中,无声无息地铺开属于自己的棋局。
窗外,夜色渐浓,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树梢,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
沈清晏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萧烬寒。”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夜色里,“你弃了宋明义这枚棋子,以为能全身而退一—”
“可你不知道,真正的高明,不是弃子求生。”
“而是让对手心甘情愿地,把棋送到你手上。”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窗棂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回响。
也是棋局真正开始的号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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