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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笔很快备好。

    素白宣纸上，墨色初凝。

    沈清沅执笔的指尖稳得没有半分晃动，不复往日闺中少女的轻飘稚嫩。

    晚翠立在一旁研磨，偷偷抬眼打量自家小姐。

    不过半日光景，沈清沅身上那股温婉软糯、遇事茫然的稚气仿佛被彻底剥离。眉眼清泠，神色沉静，落笔从容，竟隐隐透出几分世家嫡女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度。

    沈清沅落笔极快，字字简洁，没有半句多余废话。

    她没有写家常琐事，更没有提方才沈清柔的小动作。

    只写了一件事——江南漕运旧账。

    前世这个时节，正是三月春和，河道解冻，江南漕运重启。

    户部趁着新岁开局，递上折子，提议彻查去年江南漕运亏空。

    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内里早已被太子萧景渊一党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们早已提前串通漕运官员，留存假账、转移赃银，布下天罗地网。

    镇国公沈毅为人刚正，一心为公，不知朝堂弯弯绕绕，见有弊案便主动请缨彻查。

    最后彻查无果，反被太子一党借机弹劾“揽功冒进、处事鲁莽”，虽无大罪，却在皇帝心中落下了行事不稳、急躁冒进的诟病。

    也正是从这一次开始，皇帝渐渐对沈家生出隔阂，给了萧景渊日后一步步构陷沈家的可乘之机。

    前世父兄事后复盘，百般百思都想不通何处出错。

    唯独浴血重生的沈清沅清楚——

    这不是巧合，是太子精心布下的第一盘棋。

    目的，就是试探沈家态度，消耗沈家圣眷。

    写完最后一字，沈清沅吹干墨色，仔细折叠整齐。

    她没有直言朝堂党争、太子阴私。

    太过惊世骇俗，只会让父亲惊疑、猜忌，反倒坏事。

    她只以女儿视角，写听闻江南近日多雨、河道泥泞、官吏纷乱，劝父亲暂缓主动请缨、静观其变、避风头、少入局。

    言语委婉，情理周全，却字字戳中要害。

    “晚翠。”

    “奴婢在。”

    “把这封信亲手送到父亲书房，务必亲自交给父亲，不许经过任何下人转手，也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和二位兄长。”

    沈清沅抬眸，语气郑重。

    晚翠心头一凛，立刻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垂首应声：“奴婢明白！即刻就去！”

    她不敢耽搁，捏着信纸快步退出院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沅抬眸望向窗外明媚春光，眼底却覆着一层浅浅寒雾。

    这只是第一步。

    保住父亲的圣眷，稳住沈家根基，是她重生复仇、护家周全的最根本底气。

    只要沈家不倒，萧景渊便永远无法肆无忌惮。

    ……

    与此同时，跨院。

    沈清柔回到自己房中，脸上那副温顺乖巧的神情瞬间卸下。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珠花，狠狠掷在妆台上，眼底满是郁气与惊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从小到大，沈清沅永远温和包容，对她百依百顺，从未有今日这般冷硬疏离。

    拒她汤水、驳她脸面、当众立威，连提及太子都淡漠疏离。

    一场梦魇，怎会让一个人的性情变这么多？

    贴身丫鬟碧月连忙上前收拾珠花，低声问道：“二小姐，嫡小姐今日的确奇怪，难不成是真的魇坏了身子，心性大变？”

    “心性再变，也不会一下子聪明这么多。”

    沈清柔指尖捻着锦帕，眸色沉沉。

    她原本算计得极好。

    几日常温凉性的淡药，不伤根本，只损气色。

    只要及笄礼上沈清沅容貌憔悴、精神萎靡，她便能借着明媚艳色压过嫡姐一头。

    再暗中散播几句嫡姐体弱难养、气度不足的流言，太子殿下心中必然生隙，朝野贵女圈也会暗自看低沈清沅几分。

    可今日，沈清沅竟直接识破、断然拒绝，连一丝机会都不给她留。

    “看来往后，不能再用老法子对付她了。”

    沈清柔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轻声冷笑，“姐姐既忽然懂了规矩、学会端嫡姐架子，那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也该学着谨慎些。”

    她暂且压下心头算计，却并未死心。

    及笄礼近在眼前，机会多的是。

    她就不信，沈清沅能一直这般滴水不漏。

    ……

    另一边，镇国公书房。

    沈毅刚下朝回府，褪去朝服，正坐在案前翻看朝堂卷宗。

    近日朝堂风平浪静，唯独户部递来的漕运清查折子，摆在最醒目处。

    他为人正直刚烈，最厌贪腐蛀国之事，心中已然动了主动请缨彻查的念头。

    恰在此时，晚翠捧着信匆匆赶来。

    “国公爷，大小姐遣奴婢送来亲笔信，说是务必亲手交于您过目。”

    沈毅微怔。

    自家女儿素来只爱闺中诗书、琴棋刺绣，极少过问朝堂家事，更别说主动写信陈情。

    他心中好奇，接过信纸展开细读。

    越看，沈毅眼底的神色越是凝重。

    字字朴实，却句句通透。

    女儿劝他慎行、观望、不冒头、不揽事，避开江南漕运这趟浑水。

    起初他只当是女儿闺中听闻闲谈，可细思之下，竟是一身冷汗。

    他一心想着彻查弊案、为国尽忠，却险些忽略朝堂暗流、派系纠葛。

    漕运一案牵扯极广，盘根错节，朝中无数官员牵涉其中，贸然出头，绝非明智之举。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他混迹朝堂数十年，阅历深厚，一点即透。

    女儿看似随口劝言，实则精准避开了一场看不见的朝堂陷阱。

    沈毅反复将信纸看了两遍，眸色震动，心底满是诧异。

    他这个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嫡女，何时竟有了这般通透的眼界与沉稳心思？

    “你家小姐……还说了什么？”沈毅抬眸沉声问道。

    晚翠老老实实摇头：“小姐只让奴婢送信，别无他言，还嘱咐奴婢严守秘密，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句。”

    沈毅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知道了，下去领赏吧。此事，不必外传。”

    晚翠退下后，书房彻底安静。

    沈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望着信纸清秀端正的字迹，眼底思绪翻涌。

    他原本已然打算明日早朝主动请缨查案。

    若不是沅儿这一封及时信来提醒，他此番必然踏入他人设好得圈套，平白损耗圣眷、招惹政敌。

    好险。

    真是好险。

    “吾儿大智。”

    良久，沈毅低声轻叹，眼底满是欣慰与后怕。

    他抬手，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贴身锦盒。

    这一世，他得女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

    暮色微垂，日光渐柔。

    沈清沅坐在窗前翻看书卷，看似安静淡然，心底早已盘算周全。

    躲过漕运一劫，只是第一步。

    三日之后的及笄大典，才是她重生归来，真正的第一战。

    那日权贵云集、皇室亲临、摄政王谢晏辞亦会到场。

    沈清柔必然会拼死抢风头、造事端、毁她名声。

    萧景渊也定会故作温柔，假意示好，试图继续拿捏她、利用沈家。

    而她。

    要当众撕碎伪善、斩断孽缘、惊艳全场。

    更要——

    好好见一见，那个前世为她惨死、隐忍深情半生得男人。

    晚风穿窗，拂动她鬓边碎发。

    少女眼底清冷似水，暗藏锋芒万丈。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这一世，她定要逆天改命，护尽圆满，不负家人，不负深情，不负自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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