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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铺里弥漫着一股醇厚的粮香，和街面上飘散的饭菜气息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萧景明提着两坛酒走进去的时候，里面那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碗筷声顿了一下。

    矮胖的褐衫男人也抬了头。他的脸圆而红润，一双眼睛被酒气熏得有些发迷，但目光在萧景明手里那两坛酒上停了一瞬之后，迷蒙里就透出了几分精明。

    “年轻人，有事？“刘三石放下酒碗，语气随意但带着一丝打量。

    萧景明在桌前站定，两坛酒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红布封口上的“霜“字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看得刘三石眼皮一跳。

    “来应聘验料工的。“萧景明说，“听说天工坊今年秋天要招人。“

    刘三石靠回椅背，手搭在桌沿上没有碰那两坛酒：“应聘就应聘，带酒干什么？“

    “酒是见面礼。“萧景明把身份文书掏出来摊在桌面上，“我叫陈景，西北来的，在老家做过几年药材验货的活计。听说天工坊招人，想来试试。“

    刘三石拿起文书扫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在碗上方打量萧景明。过了几息他把碗放下，下巴朝对面空着的凳子一抬：“坐。“

    萧景明坐下来。刘三石伸手把那两坛酒拉到自己面前，揭了封口凑近闻了闻，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霜露白，西坊老赵家的。“

    他把酒坛子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验料工要识字、会算数、认得材料的成色。你做过药材验货，药材验货讲究看色、闻味、辨形。材料和药材虽然不一样，但道理相通。“

    “管事给我三天时间，就能上手。“

    刘三石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声：“行。年轻人说话有底气。明天卯时到天工坊西角门，报我的名字进去。先试用三天，三天后能不能留下看你本事。“

    他说完就把那两坛酒往胳肢窝一夹，站起来朝酒铺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你住哪儿？“

    “柳记杂货那边借住。“

    “柳记杂货？“刘三石挑了挑眉，“老柳介绍的？“

    萧景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那边便宜。“

    刘三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夹着酒坛子钻进夜色里走了。

    萧景明在酒铺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刘三石走远之后才起身离开。回杂货铺的路上他绕了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从侧门进了老柳的后院。

    墨芊雪在院里的石凳上坐着等他，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怎么样？“

    “明天卯时去天工坊报到，试用三天。“萧景明把老柳给的身份文书掏出来又看了，“三天内空冥砂应该不会入库，我得先撑过试用期。“

    “三天试用期，你有把握吗？“

    “验货而已，不算太难。“萧景明把文书收好，“再说了，我好歹在清剑山炼了那么久的剑意碎片，对材料的质地和成色还算敏感。“

    墨芊雪点了点头：“那我就在这儿等。有消息让老柳传话。“

    “好。“

    这一夜萧景明睡得不深。他躺在杂货铺后院小屋的木板床上，隔着一道薄墙能听见前铺里老柳整理货架的窸窣声，偶尔有夜鸟从屋顶飞过扑棱一下翅膀。他摸了摸腰间的紫金色玉石，玉石温热安分，没有额外的动静。掌心里的归墟印和阵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暗红光，像一枚安静的眼睛。

    第二天卯时不到他就醒了。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布衣，把断水剑解下来留在屋里——天工坊里佩剑太扎眼，他带了一把老柳给的铁尺，尺子窄长，藏在外袍内侧刚好合手。

    天工坊西角门在天京城西侧。他赶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角门处已经站着三四个人了，看起来都是来应聘的。有的背着布包有的空着手，但表情都带着相似的紧张。

    萧景明报了刘三石的名字，守门的杂役看了他一眼便放了行。他穿过角门走进天工坊的院子，里面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几座高大的棚屋连成一排，棚屋外面堆着各色石料和木料，有工匠在打磨器具，锤凿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中飘着石粉和木屑混合的气味，还有些他说不上来的矿物味道。

    刘三石站在最靠里的一座棚屋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正在翻看。看见萧景明过来了，他合上簿册朝旁边一个穿着灰布围裙的老工匠努了努嘴：“张师傅，新人，今天跟着你认料。“

    那老工匠抬头看了萧景明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跟我来。“

    萧景明跟着张师傅走进棚屋。棚屋里面堆满了各种材料——成捆的铁条、码整齐的木板、不同颜色的石料，还有一排贴着标签的木箱靠墙放着。张师傅走到第一排木箱前面，随手拉开一箱，从里面抓出一把灰褐色的颗粒状东西放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张师傅问。

    萧景明凑近看了看。灰褐色的颗粒大小不均，表面粗糙，带着矿石特有的微涩光泽。他用指尖捻了一下，颗粒质地坚硬，不碎不散，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

    “铁砂。“他说。

    张师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那把铁砂倒回箱子里，又走到第二排木箱前抓了一把。这次是淡黄色的粉末，比铁砂细得多，沾在手指上有微微的涩感。

    “这个呢？“

    “硫磺粉。“

    第三把是暗青色的碎块，表面有细密的光泽，分量比前两种都重。萧景明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在碎块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青石矿，高纯度的，应该是用来烧石灰或者做地砖胶合的。“

    张师傅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他转头看了萧景明一眼，然后把那把青石矿扔回箱子里：“还行。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儿找我。“

    萧景明点了点头：“多谢张师傅。“

    他走出棚屋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起来，天工坊的院墙被照得明晃晃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着。他站在屋檐下环顾了一圈，把整个天工坊的布局默默记在心里。

    材料堆场在东侧，成品库房在西侧，中间是工匠们操作的大棚。他需要找的空冥砂大概率在成品库房那一侧——按老柳的说法，空冥砂是用来加固地基和宫室的，属于“特种材料“，应该不会和普通石料木料堆在一起。

    但他现在还不能到处乱走。试用期第一天，老老实实认料才是正经。

    一整天下来他把天工坊棚屋里的十几样常用材料认了个遍。铁砂、硫磺、青石、石灰、粗麻、桐油、松香、朱砂、白矾……每一样都上手摸过、闻过、看过成色。张师傅话不多但教得细致，每种材料的品级差异和验收标准都带着他过了一遍，萧景明边听边记，脑子里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分类表。

    傍晚收工的时候刘三石路过棚屋外面，朝里面看了一眼。张师傅正在收拾工具，见管事来了就说了一句：“还行。“

    刘三石点了点头：“明天继续。“

    萧景明把铁尺收好，从西角门出了天工坊。晚霞烧得正旺，西坊的街面上炊烟四起，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回柳记杂货，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柳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空冥砂后天入库。“

    萧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消息准？“

    “天工坊的提货单今天下午递进内务府了，批得快的话后天上午就能到库里。“老柳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你还有一天半准备。后天一入库，当天就要在验料记录上动手脚。“

    萧景明站在杂货铺昏暗的灯光里，把这一天熟悉的天工坊布局和老柳给的消息拼在一起，在心里把后天的流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知道了。“他说。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兰陵录 第四十二章 霜露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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