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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萧景明卯时准点到了天工坊。

    棚屋里的活儿比昨天更细了。张师傅今天教他辨认同一种材料的不同品级——铁砂分粗中细三等，硫磺粉有普通和提纯两种，青石矿根据含铁量高低色泽深浅不同。萧景明跟着张师傅一箱一箱地过，用手捻、用眼看、用指甲刮，把每种成色的细微差别都记在心里。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去棚屋后面的水井打水。提水桶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西侧的成品库房——今天的库房门开着半扇，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架，木架上的材料用白布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他正想多看两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

    萧景明转身，一个瘦高个青年站在棚屋后檐的阴影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胳膊上搭着一卷麻绳。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点精准地扫过他的手腕和腰间——那是练家子的习惯性扫描。

    “对，昨天刚来的，姓陈。“萧景明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把水桶提起来往回走。

    “刘管事招的人？“

    “嗯。“

    瘦高个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萧景明走了好几步才从后面飘过来一句：“刘管事招人一向挑，没点硬功夫进不来。你之前在哪儿干过？“

    萧景明脚步没停：“西北，药材行。“

    “药材行？“瘦高个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些说不清的味道，“药材行的验货员可没见过去成品库房打量的。“

    萧景明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显。他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路过而已，看个新鲜。“

    回到棚屋后他把水桶放好，张师傅正在低头整理工具箱。萧景明走近低声问了一句：“张师傅，西边那个高个子是谁？“

    张师傅头也不抬：“孙五，在天工坊干了三年了。别跟他多话，他就是嘴碎。“

    萧景明“嗯“了一声，把这事放在心里。孙五注意到他在看成品库房了，之后两天得小心些，至少别再往那个方向多看。

    午间休息的时候萧景明坐在棚屋外面的石阶上啃干粮。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聊天，他耳朵竖着留意周围的对话。偶尔有人提到“空冥砂“三个字，他立刻侧耳去听——是两个年纪大些的工匠在闲聊，说今年的空冥砂采买量比去年多了一成，据说是西城墙有一段基础下沉需要灌浆加固。

    “那批空冥砂什么时候到？“

    “听说是明天上午，刘管事亲自接货。“

    萧景明把干粮咽下去，默默记住了这个时间点。明天上午空冥砂入库，到时候他必须在现场以验料工的身份过手。验料记录上多写或少写要当场完成，老柳说过空冥砂入库之后三天内会被锁进内库深处，也就是说他只有明天这一个窗口期可以动手脚。

    下午的活儿依然在棚屋里认料。张师傅验收了一批新到的松香和桐油，萧景明在旁边跟着学了一遍验收流程。流程本身不复杂——看货、过秤、记数、签字。签字用的是天工坊的专用簿册，每一页都有编号，涂改痕迹一目了然。

    “记数的时候字要写清楚。“张师傅合上簿册，“写错了就划一道横线重写，别涂成一团。“

    萧景明看着簿册上那些工整的墨字若有所思。如果他想在记录上做手脚，最好的方式不是涂改，而是从源头多写或者少写——直接报一个和实际数量不同的数，然后在簿册上如实写下那个错数。只要签字画押了，后面重新核对之前没人会管。

    但前提是他得经手空冥砂的验收。刘三石让他试用三天，明天是第二天，按规矩试用期的人一般不独立经手重要材料。他得想办法让张师傅或者刘三石同意他参与明天的验收。

    傍晚收工的时候萧景明特意等了一会儿，等刘三石从管事房出来。他走上前去，态度恭敬地喊了一声：“刘管事。“

    刘三石正拿着一卷图纸往外走，见他拦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张师傅说明天上午有一批新材料入库。我今天跟着认了一天料，各种品级都过了一遍手，想跟您请示一下，明天能不能让我在旁边跟着张师傅走一遍验收全流程。“

    刘三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天那批料是空冥砂，贵重得很。你才来第二天，出了差错算谁的？“

    萧景明平静地说：“我就在旁边看，不动笔。等张师傅验完了我再对一遍，算是练习。万一以后碰上同类的活儿，我心里也有数。“

    刘三石想了一会儿，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行。明天你站张师傅旁边看着，别伸手。等验收完了你要是真能对出来，我就考虑让你提前转正。“

    “谢刘管事。“

    萧景明从西角门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快步走回柳记杂货，推门进去，老柳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就把算盘停了。

    “明天上午？“老柳问。

    “明天上午。空冥砂入库，刘三石准我站在旁边看验收流程，但不让我碰。“萧景明在柜台前站定，“后天是第三天试用期，如果明天我能证明自己看得准，后天就有可能单独验收。“

    老柳点了点头：“明天你站旁边的时候多注意箱子上的印记和封签。空冥砂的包装箱有特定的印戳，记下来之后你后天上手的时候能认得更准。“

    “箱子上有什么印戳？“

    “内务府的菱花印，每个箱子侧面烙一个。箱底还会有一道朱砂封线，如果封线断了就说明有人动过。“老柳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块纸片，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的菱花图案，“你记一下这个。“

    萧景明盯着纸片上的图案看了几遍，把每一瓣花瓣的形状和间距都印在了脑子里。

    晚上回到后院小屋，墨芊雪坐在石凳上等他。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汤，见他进来就推过来：“老柳煮的。说让你喝碗热汤暖一暖。“

    萧景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鲜得很。他边喝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孙五那个瘦高个注意到他看成品库房的时候，墨芊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人有问题？“

    “不确定。但张师傅说他嘴碎，可能只是好事的类型。“萧景明把碗放下，“但明天我确实要更小心些。验收的时候尽量不往别处看。“

    墨芊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后天如果顺利拿到空冥砂，怎么带出来？“

    “老柳说空冥砂入库之后未入账的那批会暂时放在验料工的临时库房里。如果我做了少报的账，多出来的那批就会留在临时库房等重新核对。重新核对之前有一个晚上的空档。“

    “那天晚上我去接应你。“

    萧景明看了她一眼：“你进不来天工坊。“

    “进不来天工坊，但在外面等着总行。“墨芊雪把承影剑放在膝上，语气平静，“你从角门出来之后有人接应总比没人接应好。“

    萧景明没有拒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是关键的一天，后天就要拿到空冥砂，然后尽快回太虚观旧址修复阵图。

    夜色深了。天京的街头灯火次第熄灭，柳记杂货铺前面的木门早已合拢，后院安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簌簌声。萧景明盘腿坐在床上运转纳日吞月法，暗红核心在丹田里缓缓旋转，归墟剑气在经脉中平稳流动。他闭着眼，把明天验收空冥砂的流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光从竹叶间隙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小片碎银般的光。墨芊雪的屋里熄了灯，呼吸声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了。

    萧景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归墟印和阵纹在黑暗中微微亮着，暗红色的光芒和他的心跳同频一明一灭。他把手掌贴在胸口感受了一下那股温热，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兰陵录 第四十三章 验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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