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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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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食指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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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他们在本该恐惧的时候,还能如此勇敢?

    ——因为,生灵唯有在恐惧时,方能勇敢。

    很多年前,那个黄昏的山岗上,依偎在父亲身边的小剑齿虎懵懂聆听着这些话语。当时,他或许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重量,更不会想到,这些字句会像一枚被命运掷出的回旋镖,穿越上万年的沧海桑田、岁月风霜,最终以如此凌厉而精准的姿态,呼啸着飞回他自己的掌心。

    没有牺牲,何谈胜利?父亲的话,曾是他奉行不渝的格言。可他从未深究过,这句格言之下,是否也暗藏着一个指向自身的冰冷可能性——倘若有一天,需要被献祭给“胜利”的,正是你自己的生命呢?

    若是从前,以生存为第一本能的他或许会选择逃避,不去回想曾许下过何种誓言,不去面对那令人战栗的结局。你理解我的怯懦,我理解你的无力,你理解世界的宽广,世界理解你的渺小。在相互的“理解”中,寻找到一种自欺欺人的和谐,然后安于各自的角落,咀嚼那一点微末的快乐。然而此刻,当需要守护之物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压上心头,当死亡那冰冷的气息近在咫尺,几乎能嗅到铁与血的味道时,剑齿虎却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奇异得纯粹,不含杂质、不掺伪装。是释然?是嘲讽?还是终于直面宿命时的坦然?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尽管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冻结、包裹,尽管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之风吹遍了每一寸肌肤,带来无比刺骨的寒意……但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依旧在有力地沉稳跳动着,一声又一声,那是生命最原始、最顽强的证明。

    原来在直面毁灭时,生的鼓点也可以敲得如此清晰,如此响亮。

    世间总有些事,永远无法用逻辑解释、用语言说清。比如,为何必须在某些时刻,坦然接受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在命运那沛然莫御的洪流面前,任何个体都渺小如尘埃,脆弱到不堪一击。无论我们拥有什么、拥有多少、拥有多久,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都不过是只是仅仅拥有“此刻”的蜉蝣。

    可即便如此,每一个蜉蝣般的瞬间,每一个渺小的尘埃,仍旧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以何种姿态,成就此刻的自己。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永恒的诘问。执掌答案的两位至尊从不曾缺席于任何一场豪赌,它们只是静默旁观,等待着那枚决定性的骰子落下,或是作为那发关键的子弹出膛。毕竟,真正的胜负,总需要最后的确认。

    而你,若从未尝试纵身一跃,又怎会知晓——真正的飞翔,始于最初的坠落。

    其实我们都一样,一样真实地存在,一样渺小地挣扎。

    或许,我宁愿做一粒最渺小的尘埃,心怀那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梦想,也不愿成为那失去了所有理想与渴望的、最伟大却也最孤独的永恒存在。

    这一次,准备好了么?

    那一颗侥幸的子弹……它最终,会选中谁?

    ……

    咔哒。

    伴随着转轮流畅滑动的机械轻响,击锤落下,撞针击发。天罚依旧站着,呼吸平稳,意识清晰。原因很简单——这一枪,弹巢是空的。

    说来也是,六分之三的可能性,生与死对半开,第一枪就直接“中奖”的概率,本就没有绝大多数人想象中那么高。

    “唔——”

    看到第一轮的结果尘埃落定,围观的班达尔们不约而同从紧绷的屏息中松懈下来,发出一阵混杂着庆幸、失望或如释重负的低低呼气声。直到此刻,一些胆小鬼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一直忘了呼吸。更有几只年纪稍长的老猴依旧保持着以拳紧攥心口的姿势,面色发白,显然是在过度的紧张刺激下,需要点物理手段来稳住过快的心跳。

    天罚缓缓将抵在太阳穴的枪口移开些许,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甚至还不忘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堪称友善的轻笑,仿佛在对因自己而提心吊胆的观众们表达深深的歉意,而内心的思绪却依旧冰冷如铁。

    优柔寡断,踌躇不决,正是这个残忍游戏最大的忌讳。无论是周围这些将他性命视作赌注的狂热看客,还是那悬于头顶却无形于质的命运本身,他们渴望看到的,都是果断的了当,是鲜血迸溅或侥幸存活的明确结局。他人的生命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为这场豪赌增添刺激的筹码。无论他们如何看待,至少,天罚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因为情绪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只会干扰自己的理智,以及……败坏看客们的“兴致”。

    也许路易王——莫格里——真的只是将自己当作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也许,他当真有什么确保必胜的后手。但此刻,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他眼下要做的,只是扣动扳机,一次,又一次,直到命运给出最终的答案。即使注定要在下一声轰鸣中失去生命,他也要让那血与骨溅射得足够潇洒、足够有“价值”。

    当你习惯了在深渊边缘行走,等到真正临渊一跃时,恐惧反而会变得稀薄。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抬起手臂,将冰冷的枪口稳稳抵回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第二次扣动扳机。

    咔。

    依旧是空枪,只有撞针击打在空弹巢上的单调清脆声。

    他微微仰起头,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手指再次抚上那决定生死的扳机。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按下。

    第三枪,从纯粹的概率上看,中弹的可能性与第一枪时并无不同,依旧是百分之五十,但心理的天平已然倾斜。先前两次扣动扳机,排除的都是“生存”的可能,而弹巢中那三颗致命铅弹却始终沉默存在,未曾有过任何改变。生与死的天平并未因前两次的“安全”而继续平衡,反而因为安全选项的减少,将更大的质量压向了“死亡”的一端。

    努力?勇敢?这些在此刻毫无意义。这只是纯粹的概率游戏,冰冷而残酷。那颗带来永恒沉寂的子弹,此刻或许就躺在下一发弹巢中,与他的太阳穴仅隔着一根短短的铁管,以及他指尖那即将施加的微微压力。

    “他哭了!看看吧,保护区的胆小鬼吓哭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尖利声音响起,来自不远处的那个金丝猴幕僚。他伸手指向剑齿虎的脸,试图引起同僚的附和,或者,至少扰乱场中天罚的心神。

    如果是后者,那他要失望了。

    天罚甚至没有睁眼去看他,只是将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向上牵拉得更明显了一些,几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微笑。泪水?或许有湿意划过眼角,但不是因为恐惧,我将用行动而非言语告诉你答案——这并非怯懦之泪。这是我沸腾的意志,是我满溢的勇气,是灵魂在极致燃烧时,蒸腾出的命运点滴。

    在金丝猴刻意夸张的嗤笑声中,天罚第三次扣下了扳机。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呼吸消失了,心跳声仿佛远去,触感剥离、听觉模糊。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的存在感,都被压缩、抽离,坍塌成一片绝对寂静、绝对虚无的奇点。客观时间或许只流逝了不到一秒,但在他的主观感知里,却漫长如同度过整整一生。意识在那片虚无中下沉,等待着最终的裁决——解脱,无论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都将在下一刻揭晓。

    ……

    寂静。

    然后,是穿堂而过的风,掠过殿堂石柱发出的细微呜咽。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如同悠扬的凯歌。

    他赢了,第三次。

    朝堂上的死寂又持续了足足十秒有余。然后,仿佛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又像是紧绷的琴弦骤然断裂,巨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吉吉猛地挥拳发出压抑的欢呼,阿噗和他的山魈兄弟们激动地互相拍打肩膀、眼眶发红,保守派的集团中继而响起连成一片的掌声,甚至就连少数金猊党羽也微微颔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场中那个放下手枪的身影。欢呼、尖叫、掌声、压抑的惊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淹没了这庄严肃穆的朝堂。即便是最冷酷、最麻木的班达尔,在亲眼目睹了这接连三次直面死亡的游戏后,内心也无法抑制住任何波澜。他们知道,在纯粹的决心与意志的较量上,自己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异族剑齿虎。

    活着,是刻在生灵骨子里的本能。为了活下去,绝大多数人都可以抛弃尊严,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向最厌恶的对象摇尾乞怜。在生存与尊严的天平上,平凡者们的选择往往出奇地一致。然而今天,他们却目睹了另一种答案,一种将某种东西置于生存本能之上的选择,并且见证了随之而来的奇迹。

    生命的璀璨,不止于苟延残喘的漫长,也在于某个瞬间,如流星般辉煌的短暂永恒。这只剑齿虎用他的行动,赢得了在场绝大多数班达尔——无论立场如何——发自内心的,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沉甸甸敬意。

    与沸腾的朝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赢家本人的出奇平静。天罚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臂,动作甚至有些迟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冷汗珠。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淡淡疲惫。胜利?不,对他而言,这场“胜利”与自己本身无关。这侥幸的结果,应该归功于飘忽不定的运气,或者,归功于誓约之心那片刻的“仁慈”。

    如果武器真的有独立的生命与意识……他近乎荒诞地想。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誓约之心的“判断”里,自己这条命,还有些许废物利用的残余价值?若真如此,看来往后,他还得抱着这条捡回来的小命,继续像个胆小鬼一样遵循“热爱生命”的基本准则,努力而卑微地坚持活下去了。但愿今后,再不必经历如此游戏人生的赌命博弈,无论主动,还是被动。

    “在下的使命,业已完成。”天罚主动上前一步,将依旧温热的誓约之心轻轻放回阿噗手中高举的托盘,然后转向那依旧被屏风遮挡的王座方向,拱手行礼道:“接下来,就该看大王如何信守承诺了。在确保狼女王及其伙伴的安全之后,无论大王打算如何处置在下,在下皆服从处置,绝无怨言。唯有一点小小的祈盼,望大王明察——”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

    “从今往后,但愿大王的枪口,能始终对准残暴的敌人,而非……自己的伙伴。”

    屏风之后,路易王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但天罚知道,真正的路易王——那个名叫莫格里的少年——此刻内心泛起的波澜,绝不会比自己逊色多少。这恐怕是他登基多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如此无可辩驳、如此震撼人心的方式,正面挫败了权倾朝野的金猊一党。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政治大捷,一场夺回话语权的漂亮反击,只是碍于君主的身份与全局考量,他必须维持那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面具。当然,天罚也心知肚明,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所谓的“当众审判”,所谓的“无限剑制”,不过是莫格里为了一碟醋而精心包下的一桌饺子。饺子已经端上来了,现在,该轮到醋淋上来的时候了。

    “大王!大王万万不可啊!”

    果然,带着惶急的尖锐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和谐氛围。又是那个金丝猴幕僚,只不过与先前煽动开战时的慷慨激昂、振振有词不同,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与不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罚毫不怀疑,若非他的主子就阴沉着脸站在不远处,这吗喽恐怕连站出来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这……这可是我班达尔·洛格全体子民报仇雪恨、振奋军民斗志的天赐良机啊!大王怎能对此区区卑贱使者信口……轻易许诺,因小失大、因私废公!祖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保护区与犬族两路大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我们彻底撕碎!若不借此良机严惩此獠,以儆效尤,反而纵容其动摇我国军民之心,必将重蹈两年前的覆辙,令我等再次失去一切!重铸班达尔荣光,吾辈义不容辞!同胞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金丝猴幕僚振臂高呼,涨红了脸,或许仍在幻想着自己能像往常一样得到朝堂上山呼海啸般的响应——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

    方才还在为天罚的幸存而震动欢呼的班达尔们此刻集体保持着沉默,或眼观鼻鼻观心,或彼此交换着微妙的眼神,或干脆低头装作整理袍袖。只有零星几个铁杆的金猊党羽迟疑且微弱地附和了几声,旋即也被这片沉重的寂静吞没。甚至有几个刺头军士兵借着低头咳嗽或挠痒的姿势,掩饰着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讥诮。此一时彼一时,剑齿虎以命相搏换来的震撼,已悄然改变了朝堂上那微妙的空气。

    “你……你们……”金丝猴幕僚惊愕地环顾四周,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因羞愤而涨得通红,“好,好哇!我明白了!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居然还……还想着胳膊肘往外拐?莫非都想造反不成?!我真的有点忍不住了,很多吗喽都干了,没有人挑明了来。但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个东西到最后叫晚节不保,你们一定要明着来吗?!我没办法在这里违背我的职业道德去说话!我知道,朝中收了保护区好处的叛徒大有人在!这些坏分子长久潜伏,以一己之私祸乱朝纲,动摇我族国本!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的主子——那些自诩天朝上国的保护区老爷们——他们何曾正眼瞧过我们?无言是最大的轻蔑,从保护区成立那天起,这种轻蔑我们已经忍受了整整五个世纪!现在,你们当然可以像保护区的主子一样继续保持沉默!毕竟,他们要的是虚伪的‘生灵自由’,而我们班达尔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复仇!”

    他再次转向王座,伏地痛哭、声泪俱下,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利:

    “大王,请您明鉴!我班达尔·洛格数十万子民,无不切齿痛恨保护区昔日的背信弃义!他们渴求公平与正义,甘愿为您赴汤蹈火!他们是您的子民,对您爱戴有加!若您今日放弃这向保护区讨回公道的天赐良机,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有何面目去见大屠杀中死难的同胞亡魂?有何面目……去见英雄王的在天之灵啊!相信臣,大王,若能亲眼目睹今日朝堂上的闹剧,整个班达罗格都会咆哮着抗议!”

    “不,你说错了。”

    屏风后,路易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漠,甚至能听出一丝清晰的厌倦。金丝猴幕僚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抬头。

    “不是‘整个班达罗格’,而是——整个班达尔·洛格,所有的班达尔子民们,都将发出咆哮。”

    幕僚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的狂喜:“大王!您终于理解臣下的苦心了……”

    “——班达尔的子民们当然会咆哮,”路易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怒意,“但不是向本王咆哮,而是向你——向所有为一己私利、为一党之见,就妄图将整个国家拖入战争泥潭、让万民流血千里的激进之徒,咆哮、抗议!!!”

    “这……这……”

    幕僚还未完全展开的笑容彻底僵住,傻了眼般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然而雷霆般的训斥紧随而至,不留任何缓冲间隙:

    “正如你所说,保护区对我们的呼唤不理不睬。可你呢?你们这些人,又何曾理睬过底层百姓真正的诉求?他们想要的,当真是复仇吗?不!他们祈祷的是风调雨顺,是子女康健,是永不结束的和平!只要自己一家人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必为了一口饭、一寸地而朝不保夕,拼得你死我活,那么在座列位诸公,你们在朝堂之上如何玩弄权力游戏,他们或许都可以不在乎!但可惜,连这点卑微的愿望,他们都常常难以如愿!让他们咆哮吧,这样也好,至少这样能让本王、让你们所有人都听清楚,来自班达尔·洛格最底层的真正呼声!让本王知道,自己究竟忽视了他们多久!也好让我们的敌人们知道,他们在班达罗格的朝堂之上竟有如此‘忠诚’的朋友,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个国家拖入战争的深渊,万劫不复!”

    最后几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有心人的心头。幕僚这才真正慌了神,他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大王冤枉!大王明鉴啊!那些对保护区卑躬屈膝的软骨头才是叛徒!臣对大王,对班达尔·洛格,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求大王万万不可听信谗言,寒了忠臣之心啊!臣……”

    “忠臣之心?”屏风后的声音打断了他,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是指你们想方设法避免本王亲理朝政,百般阻挠本王做出任何与你们相悖的决断吗?你们当真以为,靠着这等掩耳盗铃的伎俩,就能永远遮掩现实,一手遮天?”

    声音的主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更沉重了许多:

    “在保护区东部诸国中,班达尔·洛格本就是国民最为困苦、土地最为贫瘠、实力最为孱弱一国。全赖先父英雄王披荆斩棘、扫平诸部,方才能与狮族、狼国等列强比肩而立。然而,这一切荣光与根基,早在恩戈罗格城下那一场惨败中灰飞烟灭!故土沦丧,子民流离,能逃出生天辗转来到这班达罗格的同胞,十不存二!柳瓦夫人或是谢利可汗在撰写他们的回忆录时,总喜欢将班达尔的兵力夸大数倍,以夸耀其‘平叛’功绩赫赫,而我们也乐于顺水推舟,好让相信这个数字的敌人惧怕我们。但,勇气,真的能取代现实中绝对的实力差距吗?自欺欺人,真的能带来胜利吗?!”

    质问声在大殿中回荡,许多班达尔都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清醒一点吧,并不能!正如以我们目前的国力,绝无可能同时对抗保护区与犬族自治领的两面夹攻!一旦全面开战,我国将瞬间化为齑粉!届时,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流血漂橹……而这,恰恰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忠诚’,就是你们想要献给本王的‘礼物’吗?!你们是想主动挑起战端,任凭班达尔·洛格山河破碎、子民沦为孤魂野鬼,然后让本王做一个没有臣民的统治者,独自坐在这虚有其名的冰冷王座上……自取灭亡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班达尔都极为惊讶地抬头望向王座——那雄浑、粗犷、充满压迫感的“路易王”声线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几分少年质感的清澈之声,如同夏日溪流淌过灼热的殿堂,异常平稳且坚定。尽管早已知晓真相,可天罚也不禁微微愣住了神,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晚自己似乎也经历过相同的程序,而在变声之后的,便是……

    哗啦——

    阶梯顶端的华丽屏风被无形的力量向两侧缓缓拉开。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从未显露真容的王座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魁梧身躯,没有虬结的肌肉,没有威严的络腮胡须,班达罗格之王现出渺小的真身。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外罩一件花纹独特的短上衣,腰间悬挂着一柄细长的刺剑。没有沉重的王冠,没有镶嵌宝石的权杖,唯一称得上“王者圣物”的,或许只有他脖颈上那条镶嵌着暗红色魔石的金属项链。然而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少年抬手解开了项链后方的搭扣,像是扯下某种无形的枷锁,将那条项链随意扯下。金属项链落在王座前的阶梯上,蹦跳着一路滚落,最终停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顶端的魔石光芒急速黯淡,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倘若将班达尔内部知晓英雄王身份的人数比作紧挨大海的一塘水洼,那么更进一步了解路易王真面目的知情者占比,恐怕连水洼里的一颗水滴都算不上。不用说,这自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发一轮全新的躁动。首次亲眼目睹班达罗格之王的臣子与士兵纷纷即刻跪倒,在低头回避的同时连声高呼“我等有罪,冒犯大王尊容”;少数知晓详细内幕的金猊党羽则更是完全无法理解莫格里此刻的用意,只能在震惊之余默默以眼神交换彼此的心绪。

    “既然决心开诚布公,那么本王也不愿,也不再需要对诸位有所隐瞒了。”

    王座上的少年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如同大鸟展翅,又像是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对,你们没看错,这就是本王,一个混杂着你们口中‘污秽人类血统’,无法以纯粹班达尔身姿示人的……罗刹杂种。论勇力,随便一个受过训练的守备军战士都能轻易将本王制服;论智谋心术,本王更玩不过你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练政客。有幸在此落冠为王,全赖先父英雄王的余威庇佑。这个位置本王并不眷恋,若可以,本王宁愿将它让与在场任何一位有德有能的同胞,自己好落个清净逍遥。但是——”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震惊、茫然、疑惑、乃至隐含敌意的面孔,声音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本王希望,任何有意坐上这个位置、接过这权柄的同胞,都能明白一点:身为班达罗格之王,乃至整个班达尔·洛格之主,所肩负的绝不仅仅是权力和尊荣,更重要的是责任!守护这个国家,保护每一位处于王权之下的子民,让他们能安居乐业,免于战乱流离之苦!这不仅是本王的理念,更是先父英雄王一生征战,所践行、所诠释的毕生所愿!”

    在提到自己的父亲时,莫格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说出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巨大的痛楚。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声音更加坚定:

    “王来背负国家的重担,王来裁决是非对错,王当为国家与子民而献身!王与国家同在!既然你们乐于将本王视为先父的延续,视为‘路易王’的象征,本王便也只能接受这个身份,在戴上这顶无形王冠的同时,接下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先父未竟的愿望!”

    他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目光如电,射向那瘫软在地的金丝猴幕僚,扫过后面脸色阴沉的金猊大人,也包括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主战派党羽。

    “父王毕生所念,绝非为了一己私怨,便将举国命运捆绑于复仇的战车之上!战争,从来都只是不得已的残酷过场,最终的目的仍然是为了通往和平!如何延续我班达尔一族的荣耀与国祚,让百姓在安宁中繁衍生息,才是他心底最终的愿景!这一点,从他当年宁愿身冒奇险,也要亲自前往圣城与柳瓦夫人谈判一事,便可窥见一斑!在场诸位,不乏曾追随先父南征北战的老臣旧部,你们应当比本王更清楚他的为人、他的抱负!你们口口声声宣称忠于英雄王,忠于他的遗志,可如今,你们却要借着为他‘复仇’的崇高名义,行那将国家拖入毁灭深渊之举!这,难道不是对先父意愿最彻底的背叛吗?!是何等的……忤逆!”

    跪在地上的金丝猴幕僚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面若死灰,以干涩的声音反驳道:“按……按大王这么说,这国仇家恨……难道我们就真能忘了吗?忘记历史,就是背叛啊!这……这分明是软弱妥协……”

    “为了国家与民族的长远存续,必要的暂时忍耐与让步,或许不可避免。”莫格里又一次打断了他,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但你要清楚,忍耐不等于卑躬屈膝,让步更非摇尾乞怜!或许,本王过去确实太过温和、太过优柔寡断,对敌人也太过仁慈——无论是对外的敌人,还是对……朝堂之内,包藏祸心的‘自己人’。对于你,对于你们来说,这份仁慈本是你们应当庆幸、应当祈求的!你该做的,是恳求本王的宽恕,而非在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混淆是非,试图激怒本王,将国家推向绝路!”

    比起先前身为“路易王”时那完全依靠音量制造的压迫感,此刻恢复本音的莫格里在气势上弱了很多,少了那份粗犷的蛮横,然而配上他此刻坦然无畏的姿态,以及那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诘问,反而在寂静的大殿中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仿佛敲打在许多人的心坎上。

    “自你们告知本王先父死讯的那一天起,本王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诅咒柳瓦,诅咒谢利,愿他们堕入地狱、万劫不复,直至世界的终焉。但是!身为如今坐在这王位之上的班达尔·洛格之主,本王首先要考虑的,必须是活着的人!是这数十万子民的生死存亡、家国安危!若依了你们的‘忠言’,依了你们的‘复仇大计’,那么最终将坠入地狱、哀嚎遍野的不是柳瓦,也不是谢利,而是我千万的班达尔子民!是他们的父母妻儿,是他们的田园家园!这——就是你们某些人想看到的吗?!”

    莫格里转向天罚,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转向群臣。他伸手指向瘫软的金丝猴幕僚,也指向更后方金猊一党的沉默身影,声音斩钉截铁:

    “另外,本王还要纠正你一点——直接害死先父的,是虎王谢利可汗及其麾下爪牙!间接导致悲剧的,是柳瓦夫人的算计,以及那些在保护区与我国之间上蹿下跳、搬弄是非的阴险小人!从始至终,我们复仇的矛头,都不应该、也绝不能指向整个救亡组织!本王倒是要问问某些力主开战的‘忠臣’——眼前这位加入狮族不过半年的使者先生,可曾在那场恩戈罗格的混战中伤害过任何一个我族子民?眼下关押在外城监牢的狼女王及其伙伴,可曾追随过谢利可汗的部众、将刀锋对准过我国的无辜百姓?就先父罹难这一桩惨案而言,他们是完全无辜的,至少也是完全不知情的!打着为先父‘报仇雪恨’的旗号,行的却是与当初柳瓦、谢利无异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暴虐之举!你们当真以为,这等狭隘野蛮的‘复仇’,能让英雄王的在天之灵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慰藉吗?能得到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亲人、家园破碎的百姓真心拥护吗?能保证班达尔·洛格真正拥有一个……和平、繁荣的未来吗?!”

    最后的话语激起朝堂无声的涟漪,而后缓缓沉没。大殿之内一片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仅仅是震惊或恐惧的凝滞,而更像是一种风暴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蓄积、在对抗,在等待那最终打破平衡的那一声信号。

    当察觉到一片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在自己身前时,跪伏在地的金丝猴幕僚颤巍巍地抬起脸,看到了莫格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年轻的路易王不知何时已沿着地毯径直走到面前,此刻正从山魈阿噗手中接回那柄名为誓约之心的左轮手枪,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令人完全无法解读的清晰冷笑,甚至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嫣然,让人无暇深究,也不敢深究其下隐藏的意味。

    “本王知道,你心里定然不服,觉得本王有意偏袒外人,令你那‘无可置疑’的赤胆忠心蒙受了玷污。”莫格里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路易王的那份沉稳,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陈述,“毕竟是跟随本王……嗯,有些时日的臣民了,本王自然‘理解’你,也愿意像方才对待那位使者先生一样,给予你一次机会——一次证明你‘决心’的机会。”

    说话间,莫格里将拇指灵巧一拨,手枪的转轮飞速旋转,又缓缓停下。他垂下手臂,不偏不倚,将誓约之心的枪柄递到了金丝猴幕僚的眼前,距离鼻尖不过数寸之遥。

    “使者先生已通过了誓约之心的考验,枪膛内的三枚子弹完好如初,分量足够,足以支持另一场惊心动魄的‘无限剑制’。若你认为,你的信念、你的‘忠诚’、你的‘复仇之心’,丝毫不在那位使者先生所展现的和平诚意之下,那就用行动证明给本王看。不必三枪,一枪足矣。无论结果如何,本王都将……重新考虑你先前那些慷慨激昂的提案。来,接抢。”

    莫格里将那冰冷的枪托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触到对方颤抖的嘴唇。在视线与黝黑枪身接触的刹那,金丝猴幕僚像是被烙铁烫到浑身剧烈一颤,本就汗湿的额发下更是涔涔直下冷汗:“大,大王……臣,臣下……不……不敢……”他牙齿打颤,语不成句,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砖,指节发白。

    “大王叫你拿,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一旁侍立的阿噗猛地踏前一步,声如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威吓。

    仿佛被这声厉喝注入了某种强制性指令,金丝猴幕僚随即像是提线木偶般猛地从地上弹起,以那双筛糠般哆嗦不止的手接过莫格里递来的誓约之心。全场的目光焦点转移到了金丝猴幕僚身上,只见他死死盯着手中的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才终于下定了某种悲壮——或者说,是走投无路——的决心。他猛地一咬牙,颤抖的拇指费力扳开击锤,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枪口抵向自己的右侧太阳穴,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械。

    然而,与天罚先前那带着决绝韵律的三次连续扣动扳机不同,金丝猴食指总是在触碰到扳机的瞬间如触电般弹开,一次,两次,三次……他反复尝试,每一次指尖与冰冷的金属接触,都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战栗和退缩,仿佛那不是小小的扳机,而是一块烧红的炭,或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喂喂喂,别搞错了。”莫格里在一旁抱着手臂,毫不掩饰声音里的不耐烦,“本王可不记得‘无限剑制’被人类创造出来时,是为了作为给观众锻炼耐性的手指广播体操啊!”

    此言一出,压抑了许久的嗤笑从大殿各处响起,更深深刺激着金丝猴幕僚早已崩溃的神经。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汗水几乎将脸上的毛发黏成一绺一绺。在周围越来越响亮的嘲笑声中,在莫格里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下,在手中这柄仿佛随时会自行咆哮的凶器逼迫下……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骤然爆发。下一秒,誓约之心从幕僚手中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借着惯性哧溜溜地滑出去老远,一直撞到远处的柱子基座才不甘心地停下,枪口斜斜指向殿顶,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而扔出枪的金丝猴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根毛发都因极致的后怕而倒竖,眼神涣散,显然惊魂未定。朝堂之上一时间安静得可怕,紧随其后的是比先前更不加掩饰的鄙夷唏嘘声,即便是那些原本与他立场相近的金猊党羽,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大多带着嫌弃与疏离。毕竟在崇尚勇武(哪怕只是表面勇武)的班达尔文化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露怯,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很遗憾,你放弃了……证明自己的机会。”莫格里平静地宣布了结果,同时微微耸了耸肩,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本王说过,要想说服旁人,总得拿出点‘决心’给人瞧瞧。你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能让本王……听信你的一家之言呢?”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去看幕僚,而是转向右侧那一片沉默矗立的金猊党羽,视线冷冷扫过那一张张或僵硬、或躲闪、或隐含怒意的面孔。

    “又或许……你的朋友愿意帮帮你?你们呢?如果持有相同见解的,本王欢迎你们前来……证明自己。”

    主战派们或许激进,或许狂热,但这绝不代表他们都是不惜性命的蠢货。伴随着莫格里的扫视,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金丝猴都下意识避开了目光的交汇,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或侧脸看向别处,或与身旁的同僚交换着惶恐不安的眼神。最终,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偷偷瞟向己方队列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岩石般沉默矗立的身影——金猊大人。

    天罚的余光也一直在留意着老金丝猴。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明眼人都能看出,莫格里针对的绝不仅仅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幕僚,而是幕后这位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金猊大人。所谓的“无限剑制”,从一开始就是赤裸裸的敲山震虎。然而令天罚暗自心惊的是,即便己方已然陷入被动的不利境地,即便年轻的路易王已将矛头明指自己,金猊大人却依旧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仿佛置身事外,对身后部下们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始终微微垂着眼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欠奉。不仅如此,就在方才莫格里斥责幕僚之时,天罚甚至还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画面——金猊大人那总是半阖着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闭了一下,布满细密皱纹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仿佛发出了一声无人可查的叹息。那动作太过轻微、太过迅速,以至于天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意味着什么?是眼见局势失控、无力回天后的无奈?是识时务准备退让的预兆?还是……某种无人能解的更深谋算?不知道。天罚不敢、也不能在此时妄下断言,但一种本能的警觉告诉他,事情绝不会就如此简单地画上句号,不到最后一刻,尘埃永远不会真正落定。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五十九章:食指裁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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