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自身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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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时,布兰卡起初以为那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或是又一个混乱梦境的开端。在这片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黑暗里,除了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偶尔难以抑制的自言低语,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了。
然而,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是幻觉。皮革靴底踩踏在潮湿石板上发出的黏腻回响,混杂着金属钥匙相互碰撞的生硬叮当声,正实实在在地穿透厚重的木门钻进她的耳朵。
是真的,终于来了。
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开始疯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可与之相反的,她那凝结着血痂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充满讥诮与自嘲意味。
果然……是时候了。
是时候来人,取走她这条早已不被自己珍视的性命了。
这里没有窗户,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狱卒曾经通过门板底部打开的小窗口为她添加瓷壶里的水,所以她依稀记得身后的墙壁是淡绿色的,由无数细碎的大理石板粗糙堆砌而成,石缝间肆意夹杂着旺盛生长的青苔与爬山虎,然而等窗口轰然紧闭后,她就重新坠入了永恒的黑暗。睁眼,闭眼,没有任何区别。色彩、形状、距离……所有视觉赋予的概念,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身处这间有如地下墓窖般的囚室,她自以为眼下的处境和瞎子无异——更确切点说,应该是与死者无异。
不,或许比死者更糟,毕竟尸体至少无知无觉。
她本不该如此孤独。
记忆的碎片带着铁锈和血腥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塔卡尔外围,那场决定性的耻辱伏击战中,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天而起的火光、同伴们凄厉的惨叫,还有那如同潮水般从密林中涌出的狰狞面孔,屈辱沦为班达尔俘虏的灰狼并不只有她布兰卡一个。不知出于何种考量,大获全胜的班达尔将她、灰满、洛波与其他普通士兵分隔开,连同昏迷不醒的老姐紫葡萄一起,被塞进一辆车厢用厚重帆布严密包裹的马车,在一小队山魈士兵的押送下,向密林深处绝尘而去。
其实平心而论,就俘虏的身份而言,她所受到的待遇甚至算得上“优渥”。毕竟除去解开束缚双手的粗绳以外,负责押运的山魈们非常乐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满足她的任何“合理”要求,包括但不限于为他们包扎在战斗中留下的外伤,用湿布简单擦拭他们沾满泥泞与血污的衣物,或是在道路过于颠簸时主动放缓车速。甚至在她下车方便时,负责随身看押的那只山魈还非常贴心地主动转身、非礼勿视,实在与她印象中流氓无赖的班达尔刻板形象大相径庭。而出于对这种尊敬的回礼,她也十分体面地放弃了借机逃跑的打算——虽然与其说是体面,还更不如说是识时务的无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他们产生了什么好感。敌人终究是敌人,路上偶尔的搭话,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一种刺探,试图从这些粗枝大叶的山魈士兵口中,撬出更多关于班达尔内部的情报碎片。
而从他们偶尔的抱怨、牢骚和零星的对话中,她也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图景:班达罗格的朝堂之上并不平静。以金猊、金氅叔侄为首的主战派高举“为先王哈努曼复仇”的旗帜,叫嚣着要对保护区发动全面战争。而身为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年轻的“路易王”似乎有心阻止,却又显得力不从心,他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在不彻底激怒主战派的前提下,尽力维持着班达尔·洛格与保护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不让它彻底崩断,而将“重要俘虏”押送回相对安全的王都班达罗格,似乎正是出自这位路易王的命令。比起狂热分子云集的军队,身处后方的王都,至少在明面上能让他们暂时远离最直接的威胁,哪怕是再狂妄的主战派,大概也不敢轻易在路易王眼皮底下公然杀害重要人质。一旦现有的局势稳定,那么对于路易王来说,接下来要考虑的就只有凭借人质作为本钱,进而跟保护区方面就各项利益问题讨价还价了——不得不说,这个算盘打得精明。而布兰卡也很清楚,对她和同伴们而言,成为“重要人质”妥善安排,至少好过曝尸荒野或者被愤怒的士兵私下处决,这也许算是当前最不坏的结局。
然而,这“最不坏的结局”并未持续多久。
变故发生在押送途中。身处完全封闭的车厢内,布兰卡只感到马车猛地一顿,随即是马匹不安的嘶鸣和急促的刹停声。车外原本只有单调的车轮与脚步声,此刻却混入了带着明显敌意的呼喝与质问,那是另一群班达尔的声音,似乎正在与押送他们的山魈激烈争吵。双方的言辞越来越尖锐,最终演变成了兵刃相交的铿锵、愤怒的咆哮和痛苦的闷哼,具体过程究竟如何她完全无从得知,只知道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当车厢后门被粗暴地拽开时,大步闯入视野的已不再是那些熟悉的山魈面孔,而是一群用黑布蒙着脸的陌生士兵。领头的班达尔——从体型和声音判断,似乎是只狒狒——伸手探了探紫葡萄的鼻息,在确认她仍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后,便对部下打了个手势,不由分说,几块白色湿布随即捂上了布兰卡的口鼻。她只来得及挣扎一下,那浓烈的刺鼻气味直冲脑海,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黯淡,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想来,抹布上应当是提前预备了某种足以令人失去意识的麻药,可能是天然采集的罂粟花粉,也有可能是高浓度安眠药,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等到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已独自身处这间绝对黑暗的牢房中,手腕上多了一副镣铐,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墙壁的铁环上。除此以外,身边没有任何伙伴的踪影。
她试过呼喊,用尽力气嘶喊每一个可能的名字,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有空洞且短促的回声,很快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石室的隔音效果好得令人绝望。她用力踢打墙壁,用镣铐敲击地面,直到手腕磨破,鲜血淋漓,也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老姐不在这里,灰满也一样,所有伙伴都不知去向了。她想念他们,每一个,甚至包括那个头号大笨比洛波——她素来讨厌他粗声大气的聒噪,讨厌他总是不合时宜的玩笑,讨厌他毛手毛脚、冒冒失失的样子,每次他厚着脸皮凑过来搭话或顶嘴时,她都恨不得狠狠挠花他那张带着傻笑的脸。可现在,在这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黑暗中,她宁愿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能再听他用那浮夸的语调喊一声“白子”,能再和他毫无意义地吵上一架。
她也想过哭,眼泪或许是此刻唯一的宣泄。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眨巴眼睛,怎么回忆那些最痛苦、最悲伤的往事,眼眶却始终干涩得发疼,仿佛泪水早已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禁中蒸发殆尽。她到底还是那只狂野的小白狼,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像一层坚硬的外壳,将她所有的软弱和恐惧紧紧锁在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无法撬开。
在意识到呼喊、挣扎、哭泣全都徒劳无功后,她选择了最节省体力的方式——躺在那堆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稻草上,尽可能一动不动。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就连在墙上做记号都不行,因为她什么都看不见。囚室外的班达尔狱卒来过一趟,在给水壶倒水的同时偷偷从窗口缝隙观察她的情况,可是当她试图张嘴询问情况时,狱卒却又满脸惊恐地迅速关闭了窗口。作为抗议,她便以随手拾起的碎砖从远处精准砸烂了瓷壶,于是狱卒从此再没有来过,她倒也因此落了个清净。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睡眠沉重如铅,醒来后却更加疲倦,不知睡着和醒来到底哪个更痛苦。睡着时会做噩梦,有混乱的战场、飞溅的鲜血、同伴们濒死的眼神,还有自己无力回天的悔恨;醒来时,除了更深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愤怒自责,依旧一无所有。有时候,清醒时的胡思乱想比梦境更可怕——紫葡萄是否受了更重的伤?灰满和洛波会不会正在遭受折磨?那些蒙面的士兵会怎样对待他们?种种恐怖的想象让她不寒而栗,渐渐地,她真的分不清噩梦和现实的区别了。
黑暗是永恒的背景,寂静是唯一的伴侣,绝望是呼吸的空气。
但在心底深处,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的微光。现状不可能永远持续,无论班达罗格的朝堂上吵得多凶,无论主战派和主和派如何角力,她和她的同伴们,作为“狼女王及其心腹”这样的重要俘虏,不可能就这么被长久遗忘在这肮脏的角落,总会有人想起他们的“价值”。最好的情况,或许是被用作交换的战俘,但她也清楚这希望渺茫,毕竟据她所知,常洛方面的狮狼联军似乎并未捕获到有着同等分量的班达尔高层。用狼女王去换几个毫无价值的小喽啰?主战派们怕是疯了才会答应。
那么,抛却一切心存侥幸的想法,最可能的结局……
当门外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生涩而刺耳的摩擦声时,那个她早已预想过无数次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游街示众,承受无数班达尔民众的唾骂和石块的攻击,然后在某个广场的中心,在高耸的绞架或沾满血污的砧板前被强行按倒在地。想象中的刽子手高举屠刀,手起刀落,身首分离的剧痛或许只有一瞬,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溅,是头颅滚落时天旋地转的视角,是无力掉落的沉闷声响。一切都结束后,她的头颅或许会被某个得意洋洋的班达尔拎起,向台下充满仇恨与欢呼的沸腾群众展示,直面那无数张扭曲的、快意的、憎恶的面孔,以及无数喷吐着诅咒和谩骂的嘴……
咿呀——
沉重的木门终于被缓缓推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并非多么明亮,只是走廊里火炬摇曳的昏黄光芒,却像烧红的针尖,狠狠刺入她久未见光的瞳孔。她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紧闭双眼,想要立刻站起来摆出战斗的姿态,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可蜷缩太久的双腿早已麻木到不听使唤。她只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撑起上半身,同时用手在身下的稻草堆里飞快摸索。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湿腐烂的稻草,以及不知名的坚硬碎块。但她的左手紧紧握着连接镣铐的那段铁链,冰冷而沉重。够了,至少在最后时刻还能用它勒断某个倒霉班达尔的脖子。她渴望着鲜血的味道,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就绝不能像条死狗一样被屈辱地拖出去。
是时候了。一个身影提着油灯走了进来,灯光直直照在她的脸上,逼得她不得不抬手遮挡,逆光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让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冲出喉咙:“是时候了吧……来啊!快点动手啊!我累了……赶紧的,全都毁灭吧!”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怆哭腔和绝望的疯狂。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凌辱或狞笑并未到来。
“别激动,姑娘,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温和,甚至有一丝……熟悉?布兰卡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害怕。”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同时将油灯的光线稍稍移开了一些,不再直射她的眼睛,“我是来带你去找你那些小伙伴的。他们也很担心你,期待着能早点和你团聚。”
提灯者蹲了下来,将灯放在一旁的地上,好让她能看清自己。那是一只山魈,头颅又宽又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淡蓝色皮肤。鼻子是醒目的深红色,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温和而疲惫,下巴留着修剪得长短不齐的黄色山羊胡。他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皮甲,外面罩着一件半身皮斗篷,松松垮垮,让他看起来不像士兵,倒更像是个有些滑稽的稻草人。
但布兰卡认出来了。是押送路上,那个在她下车方便时有些笨拙却努力保持礼貌的“绅士”山魈。她甚至还记得,自己曾半是试探半是无聊地跟他聊过几句关于森林里某种坚果的味道。
麻吉。他好像提过自己的名字。
尽管交情浅薄得只有半个晚上的同行,但此时此刻,在这绝对的孤立无援中,这张熟悉的面孔,这温和的语气,几乎瞬间击溃了布兰卡强行筑起的心防。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堆积如山的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口,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刚刚勉强撑起的上半身无力瘫软,重新跌回散发着异味的稻草堆里。
“是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希望。
“是我,姑娘。”
山魈麻吉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始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镣铐。锁头锈蚀得厉害,他试了几次才成功。手腕上一轻,淤痕和破皮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布兰卡却恍若未觉,只是用渴求的眼神急切望着他:“大家……他们都没事吗?老姐,灰满……还有,还有那个大笨比洛波……是他们让你来找我的?”
麻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斗篷下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制水袋,递到布兰卡面前。
“他们原本都和你一样,被单独关押着。但就在不久前,上头……嗯,来了新的指示,要求把你们几位集中到一处,说是要‘妥善保护’起来。”他拧开水袋的塞子,一股带着发酵水果气味的淡淡酸涩味道飘了出来,“我猜……可能是大王那边,要有大动作了。”
“大动作?”
布兰卡接过水袋,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嘴唇早已干裂出血,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理智告诉她应该警惕,这壶水可能有问题,但身体对水分的渴求压倒了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又酸又涩,带着明显的发酵味道,很像某种廉价的果酒或者应急的能量饮品,口感绝对算不上好,但液体滑过干涸喉咙带来的清凉感却让她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残存的理智迅速被生理需求淹没,她不再顾忌,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流过脖颈,她也毫不在意,直到胃部传来轻微的胀痛和不适才勉强停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渴坏了吧?您差不多快两天没吃没喝了。”麻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样子。待布兰卡的呼吸稍微平复,他用矮小却精悍的身躯顶住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帮她借助墙壁一点点挣扎着站起。双腿依旧麻木酸软,像踩在棉花上,但总算能勉强支撑身体了。
“坚持一下,姑娘,您的伙伴们关押的地方离这儿不算太远,走几步就到了。”
麻吉搀扶着她,慢慢向门口挪去。囚室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同样没有窗户,但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燃烧的火把,虽然光线昏暗、飘忽不定,但至少能让人看清脚下粗糙的石板路。空气依然浑浊,不过比她那完全密封的囚室已经好了太多。整个监狱的布局像是一个巨大的车轮,八条如同轮辐般的通道从中央圆形区域辐射出去,每条通道两侧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囚室,而他们此刻所通过的,正是其中一只“辐条”。监狱的出口位于八条通道的汇集处,也就是类似汇集各个辐条的车轴的所在,这是一段盘旋而上的石阶,像一条巨蟒缠绕着石柱,径直通向头顶上方一个隐约透出些许微光的出口。原来如此,这是一座修建在地下的监狱,怪不得没有窗户,只有绝对的黑暗和沉闷。
麻吉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走向那段通往外界的阶梯,而是绕过了中央的石柱,走向后方一个更加隐蔽的角落。在那里,有一扇低矮、厚重的铁木混合门扉,与粗糙的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一个身影懒洋洋地斜靠在门前一张破旧帆布椅上,那是一只红毛猩猩,体型肥硕,散发出混合着汗臭的浓烈体味。他的鼻子又扁又大,布满破损的脉络和黑头,一口参差不齐的褐色烂牙从咧开的嘴里露出,一双深色的小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而倨傲的光。尽管其貌不扬,甚至堪称丑陋,但他身上的皮甲和披风质地明显优于麻吉,款式也有所不同,暗示着更高的身份——很可能是这座监狱的典狱长,或者至少是个头目。
看到麻吉搀扶着布兰卡过来,红毛猩猩只是懒洋洋地晃起一只肮脏的脚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态度傲慢至极,麻吉却只能陪着笑微微弯腰:“沃沃将军,小白狼我也带来了,请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沃沃将军用他那双小眼睛瞥了布兰卡一眼,目光像打量一件货物,随即又粗声粗气地说道:“带来了就带来了呗,怎么着?难不成还要本将军亲自给你开门,再请你们进去不成?”
“不敢,不敢。”麻吉脸上的笑容不变,又抱了抱拳,这才扶着布兰卡从沃沃将军面前走过,用肩膀顶开沉重的门扉。
门内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借着麻吉手中油灯的光亮,布兰卡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新的牢房。比之前的单间要大一些,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四五米,地上铺着许久未换的厚稻草,踩上去沙沙作响。墙壁斑驳,布满深色污渍和硝石的白色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分辨原本的颜色。她将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角落,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听到门前的动静,那身影本能抬手遮住突如其来的光线,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叮当的脆响,灯光照亮了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以及那双即使布满血丝却依旧熟悉的灰蓝色眼睛。
“灰满?!”布兰卡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在看清她的瞬间,对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也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布兰卡确信,如果不是左手被沉重的镣铐牢牢锁在墙上的铁环里,他恐怕早已直接一跃而起。嘴唇嘶哑地咧开,他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布……布兰……”
“白子!嘿,真的是你啊喂!哈哈哈!哥俩在这儿可老想你了!”
另一声更加洪亮的叫嚷从房间另一端突如其来,颇为浮夸的腔调与那浑厚的声音同样是她无比熟悉的,却也是她素来最讨厌、最反感的……
“洛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说话别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她甚至懒得循声转移视线,便已精准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啊哈哈,我这不是……这不是久别重逢,太激动了嘛!”尽管隔着数米见方的黑暗,可她依旧能猜到洛波尬笑时的油腻神情,“那啥,实在控制不住,毕竟咱都多长时间没见着了?俗话说得好嘛,小别胜新婚……”
“晕!”布兰卡终于忍不住扭过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没好气地回怼道:“你个笨比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小别胜新婚?谁跟你新婚了?!明明肚里没几滴墨水,还非要装什么文化人,真是服了你了。”
嘴上虽然依旧不饶人,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困扰她的冰冷和绝望。尽管身陷囹圄,尽管前途未卜,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熟悉的同伴,熟悉的声音,甚至包括洛波那惹人生厌的熟悉聒噪,在此刻都显得如此珍贵。
麻吉搀扶着她走到房间角落坐下,然后将手中油灯挂在了一个生锈的铁钩上。昏黄摇曳的光线扩散开来,勉强照亮了大半个牢房。布兰卡迅速扫视,除了她自己和麻吉,牢房里只有灰满和洛波。“老姐不在这里……”她的心微微一沉,刚升起的暖意凉了一半,“你们有谁看到老姐了吗?她在哪里?”
“不知道啊。”洛波抢着回答,他被捆在房间中央一根粗木桩上,只能小幅度转动身体,脸上有些淤青,但精神头似乎还不错,正努力扭着脖子试图看清角落里的布兰卡,似乎很想表现自己的积极,“我跟灰满哥早就交换过情报了——虽然压根没啥情报可交换的——自从来到这里……不对,是自从半路上被那帮混蛋捂晕过去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老姐了。我们还以为班达尔这鬼监狱也讲究个男女有别,她说不定是跟你关在一起呢!”
布兰卡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没有。我之前一直是一个人被关着的,都快把我憋疯了……等等。”
她猛地想起什么,目光倏地射向身旁麻吉,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麻吉先生,负责押送我们的是您和您的部下,您也应该知道狼女王陛下在哪里吧?既然要把我们集中关押,为什么偏偏少了她?是不是……已经被你们家大王‘请’去另行安置了?”
“啊?这个……呃……”麻吉的嘴角僵了一下,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和迟疑,眼神躲闪,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这反应让布兰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明明自称坦诚相告,为何又要在这关键问题上打马虎眼?难道……老姐真出了什么意外?还是遭到了更可怕的对待?
“麻吉!你这磨磨蹭蹭的老吗喽!脑子被门夹了?”门外,再次传来沃沃将军不耐烦的咆哮:“这才带过来三个狼崽子,就想着偷懒磨洋工了?赶紧的!再去把那个小妮子给我提溜过来!就是昨晚才关进来的那只小母狼!动作快点!”
小妮子?小母狼?
布兰卡一脸惊愕地重新看向麻吉,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和一丝微弱希望,但麻吉只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纠结神色消失了。“啊,是是是!将军息怒,是在下疏忽了,马上就去!”他朝着门外高声应和,语气恭敬,随即又迅速转回头,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压低声音对布兰卡飞快说道:“姑娘,那袋水……您还带在身上吧?”
“水?”布兰卡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在……怎么了?”
麻吉似乎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就好!请您务必要保管妥当,最好……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万一被他们搜出来发现,那就麻烦了……”他匆匆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布兰卡一眼,点了点头,“在下先去接您的同伴了,去去就回。姑娘,多多保重。”
藏好水袋?为什么?班达尔的监狱难道连犯人喝点水都不被允许?这规矩也太奇怪了。而且,听沃沃将军的口气,他要麻吉去提的“小母狼”……到底是谁?还有麻吉刚才那奇怪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布兰卡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无声点了点头,随后目送着对方转身离去,又将房门轻轻掩上。
“等等,小母狼?”灰满终于也同样注意到了沃沃将军发言中所暗藏的可能性,“除了陛下,又能是哪只小母狼?和我们一起被带来班达罗格的,就只有四个俘虏。我们三个都在这里,剩下的那肯定就是陛下了!对!一定是她!他去接女王陛下了!”
“呃……真的会这么顺利吗?”别看洛波平日里总是显得鲁莽冲动,可他这次却反常地没有附和,反而在嘟囔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我咋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呢?”
“别在这里乌鸦嘴,笨比!”布兰卡心烦意乱地打断了洛波。尽管她心里也并不认为那只“小母狼”就一定是紫葡萄,但有一点她比洛波看得更通彻——无论真相如何,在绝境里多一点希望,往往比黄金更珍贵,哪怕这希望渺茫到只是悬在蛛丝上。
算了算了,眼下没力气也没心情去跟洛波解释这些了。
她摆了摆手收住吐槽,然后从怀里重新掏出那个皮质水袋。麻吉离去前的叮嘱仍在耳边回响,然而她实在想不通,一袋所剩不多的水,究竟能有什么值得珍重甚至隐藏的价值。与其提心吊胆地藏着,倒不如立刻全喝完更让人省心。
水袋表面密布水珠,果味饮料依旧冰凉且爽口,只是在解除口渴的燃眉之急以后,对于她而言确实是有些甜过头了。她一边努力忍受着底层愈发沉淀的浓缩甜腻,一边将水袋高高仰起,以方便剩余液体顺畅流入口中,然后——“唔!”她被呛了一下,猛地甩开空瘪的水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哟,瞧瞧白子多快活,喝水都能喝撑着。”不远处的洛波有些酸溜溜地调侃道:“哪像我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人给,嘴里干得都快冒烟了,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嘘——!别吵……”
若是平时,布兰卡肯定想都不想就直接骂回去了。但此刻,她却猛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示意,声音压得极低,同时将目光警惕扫向牢门。灰满和洛波都是一愣,随即也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牢门外没有任何异常响动,沃沃将军粗鲁的鼾声隐约传来。
布兰卡小心翼翼地张开嘴,悄悄吐出了那个随着最后一点液体一并喝入嘴里的东西——那是一颗完全密封的白色蜡丸。
“这是……什么?”灰满瞪大了眼睛,用气声问道。
“不清楚,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麻吉大叔刚才要千叮万嘱,让我千万保管好,别被搜出来……”
布兰卡的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蜡壳在指尖的压力下裂开一道细缝,里面藏着的物体露了出来,那是一张质地粗糙的莎草纸片。由于蜡丸的密封防潮,纸片保存完好,没有任何被水汽浸染的痕迹。借着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布兰卡能看到,纸片上用某种深色的植物汁液勾勒出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文字的模糊标记。
看上去……像是一张图。
一张绘制着简陋路径与方位的……地图?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五十八章:自身难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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