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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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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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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看起来,就‘无限剑制’所带来的说服力而言,我们至少能达成某种基本的共识。”

    莫格里的声音将天罚从思绪中拉回。年轻的路易王似乎对金猊党羽的集体沉默并不意外,他冷笑着点了点头,不再看那些面色难看的金丝猴,转身面向大殿中那些更多保持中立或已明显倾向于他的朝臣。

    “本王清楚,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仰慕先父的丰功伟绩,渴望着能像他一样凭借赫赫战功,踏上通往权力与荣耀的捷径。总有人坚信,战争能带给他们的,远比先父遗留的,或本王所能给予的要更多。财富,荣耀,权柄,青史留名……这一切听起来多么美妙、多么诱人。但请你们仔细想一想!除了这些金闪闪的东西,战争真正能带给我们这个国家,带给我们每一个普通子民的……还有什么?!”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同时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将那种残酷的景象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是燃烧的村庄!坍塌的家园!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荒野中无人收敛的白骨!是孩子再也回不来的父亲!是失去丈夫的妻子!是就此破碎的家庭!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些吗?战争的最终目的,从来都应该是为了和平,而非为了制造更多新的战争!为此,我们需要统一的声音、统一的意志、统一的步伐!而非在这里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内斗不休!先父统一班达尔·洛格之前我族长达数百年的混战与分裂,那段血流成河、民不聊生的悲惨历史,便是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证明!”

    莫格里的右手探向腰间,锵一声轻吟,将那柄悬在腰后的细剑抽出,出鞘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清冷的光流淌而过。剑身极长极细,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水晶般透明的浅银色,在殿堂各处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本身也在微微发光,流转着一种非金非玉、却又无比神圣凛然的光泽。它看起来如此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但握在莫格里手中,却分明传递出一种无坚不摧的锐意,更透露着近乎偏执的信念——只要持剑者的意志不灭,信念不垮,哪怕面对最厚重的甲胄、最坚固的城墙,它也能一往无前,刺穿到底!

    “这是先父生前送给本王的礼物。他亲手传授给本王最基础的刺剑技法,并与本王一同为这把剑定下了名字——‘缝衣针’。”

    这个朴素的名字让很多班达尔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色。莫格里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他嘴角微勾,看向手中的细剑的神情带着深深的怀念,声音也明显柔和了一瞬。

    “当然,这柄‘缝衣针’可不是用来织补衣袍的。假如像这样亮剑出鞘便能使先父起死回生,让他再次回到本王的身边,那么直到那一刻真正来临之前,本王都绝不会允许自己、也绝不允许你们中的任何人收剑入鞘!但很可惜,并不能。本王没有先父的雄才大略,也没有他那样令人心甘情愿追随、誓死效忠的非凡魅力。或许,本王永远无法仅凭自己的才干,获得诸位毫无保留的拥戴与敬爱。眼下,本王唯一能够向诸位承诺,并保证做到的,便是以此剑为凭——”

    莫格里手腕微微一振,细长的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无声的清亮光弧,“缝衣针”遥指前方,如同指向了某个虚无却又无比重要的目标。

    “没有令人眼红的巨额财富,没有彪炳史册的不世功名,更没有开疆拓土、称霸一方的宏图伟业。但本王决意,就用这柄‘缝衣针’,为你们、为我们所有人,‘织’出一个真正统一而强盛的国家!‘织’出一个没有战火、充满希望的和平未来!”

    他将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期待、或犹疑、或冷漠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本王愿与诸君一道筚路蓝缕,开拓脚下这片荒野,发展民生、积蓄国力!让我班达尔一族,真正成为班达罗格与塔卡尔密林当之无愧的主人!对于百废待兴的祖国而言,每一位愿意为她的复兴大业而献身耕耘的同胞——无论他出身何处,担任何职——他所创造的价值,他所付出的汗水都将熠熠生辉,都足以媲美英雄王一般的伟大!我们脚下黑色的沃土,我们身边广袤的湿地,都在等待着秧苗遍插、粟米满仓!无边的森林为我们提供着永不枯竭的木材与生机,幽深的峡谷之中,更蕴藏着无穷的金、银、铜、铁……沉睡的宝藏,正等待我们去唤醒,去利用!待家园得到彻底的开发与建设,所有的发展成果,将由全体班达尔·洛格的子民共享!届时,我们所能拥有的生活,将完全不逊色于昔日的荣光,甚至……更加美好!”

    “并且,我们还将重新获得……友谊。”莫格里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天罚,“来自保护区内部的真正的友谊。是的,我知道,那里不乏仇视、偏见与误解,但绝不意味着那里就没有愿意同情我们、理解我们,并愿意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朋友!无论如何,我们与保护区诸国都拥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共同敌人——附庸于人类的犬族傀儡政权!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也至少可以成为相互扶持的盟友!大敌当前,无论是狮族的储君还是狼国的女王,只要稍有理智,都绝不会拒绝额外一份对抗强敌的助力。我们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只要时机恰当、姿态足够,必将得到相应的真诚回馈!而这,仅仅只需要我们……主动迈出第一步,打破过去一段时间里因仇恨、猜忌与短视而筑起的高墙!”

    莫格里再次举起“缝衣针”,剑尖斜指上方,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后的决议,也如同庄严的宣告:

    “本王或许不懂高深的兵法谋略,但本王至少知道,我们的祖国,当前最需要的是什么!眼下,摆在诸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选择本王,选择和平的道路,你们将收获一场不流血而赢得的、属于全体国民的胜利,我们将携手创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新时代!选择战争,选择复仇的道路,你们所收获的,只会是更多、更惨烈的战争,以及随之而来更多失败、更多废墟,更多的血泪与尸骨!班达尔·洛格的自由民们!在场的每一位,你们手握着自己,也手握着他人的命运,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定格在那些刚刚为他欢呼过的面孔上,沉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你们,究竟……愿意选择哪一个?”

    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

    然后——

    “胜利!!!”阿噗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他将右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呐喊道:“和平万岁!大王万岁!!”

    “我们需要和平的胜利!”吉吉将军几乎在同一时间振臂高呼,身后的刺头军士兵们也齐刷刷地将长矛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永远追随大王!永远追随和平!!永远追随胜利!!!”

    这小小的连锁反应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蓄势待发的干柴。保守派的大臣们激动地捶胸顿足,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和平;各部族的酋长与代表们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齐声庆祝着和平;王都守备军的普通士兵们也被这气氛感染,争先恐后发出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和平呼喊。尽管仍有少数班达尔保持着沉默,或与身边同伴低声咕哝,或面露不以为然,却早已被这席卷全场的声浪彻底淹没。和平的呼声如同海啸,在古老的殿堂中回荡、冲撞、不断拔高,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一种集体意志的狂暴宣示!

    莫格里站在声浪的中心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控制住这几乎要掀翻穹顶的狂热,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化作激动的喘息和无数道灼热的目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脸上也因激动而泛着红晕,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随即开始了最后的总结性陈词,声音因之前的呐喊而略显沙哑,却更添力量:

    “多年以前,你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轮番觐见先父,恳求他下令修筑一座高大巍峨的石碑,一座用以铭刻他毕生功绩、令后世子孙永世铭记英雄王之名的丰碑。只可惜,先父并未同意。而今,本王愿意与诸君一道,竖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全新丰碑,它的碑身一片空白,不会镌刻任何王侯将相的武功,不会炫耀任何个人的伟业。但是,它将比万炼精钢更加坚固、比巍峨的古老宫殿更加高大!无论是冬日最狂暴的风雪,深夜最凄厉的寒风,还是未来绵绵无绝、妄图磨灭一切的岁月长河,都无法将其撼动分毫,更无法将其摧垮——因为它的名字,叫做和平!和平或许宛若梦幻,遥不可及,但它绝非本王一厢情愿的空中楼阁。它是镌刻在万千生灵血脉最深处的共同渴望,是千万亿个生命,无论种族、无论立场,都在心底最柔软处默默做着、盼着的同一个梦!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就让朝堂之上的这项决议,成为这座和平丰碑的第一块基石!至于其中是非功过,就任凭后世子孙自由评述吧!本王将站在这里与诸君并肩而立,就像当年先父以一己之力将祖国推向统一那样,为了更美好的和平未来献上祝福!从现在开始,从一……不对。”

    他的目光灼灼,缓缓将原本竖起的食指收了回来,指节蜷曲与掌心紧贴,然后,向所有人,坚定地展示出一个紧握的拳头。

    不,那不仅仅是一个拳头。

    在班达尔的计数符号,乃至在许多文明最基础的数学概念里,那空无一物的拳头所象征的,是“无”,是“初始”,是数字意义上最极致、最纯粹,同时也最蕴含无限可能的……

    “从零开始!”

    这四个字,清晰而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带着开创崭新明天的豪情,响彻殿堂。

    “是啊!从零开始!”

    一个清朗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接上了这历史性的一刻。是天罚。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在接近莫格里的瞬间双膝一曲,改以一个颇为潇洒(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的滑跪姿态,利落地来到年轻的路易王面前,紧接着将左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上,同时右拳重重叩在自己的左胸心口。

    “无论是班达罗格的和平伟业,还是来自保护区方面的真挚友谊,一切,都能从零开始,重新出发!倘若始终是一座孤岛,便只能永远在茫茫大海中寂寞独踞,但只要每个人都愿意成为一块小小的泥土、一粒微末的沙石,那么在信念与努力的粘合下,我们终能连接成片,创造出一整片崭新的大陆!”他引用了记忆中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比喻,只觉得在此刻格外应景,“道不远人,人无异国!若大王不嫌弃在下粗鄙,在下……愿成为大王在保护区内的第一个朋友!就让在下去扮演那个毫不起眼、却必不可少的‘零’!从而成就大王,成就和平丰碑那个里程碑意义的……‘一’!在下深信,昨夜的狂风暴雨,必将以金色的和平之光为今晨加冕!”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正为自己这番精彩的陈词暗自得意时,周围却意外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沉闷笑声,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哄笑和意味深长的唏嘘。天罚一愣,大脑飞速运转,这才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

    等等!我刚才……做了什么手势?!

    伸左手,掌心向上……

    这,这分明是……是保护区各国贵族礼仪中,男性向身份高贵的女士行吻手礼时的标准起手式啊!一般是男士伸出左手,邀请女士伸出右手轻放其上,然后男士俯首,以嘴唇轻触女士的手背或手指(视双方的亲密程度而定,正常情况吻手背,亲密者吻手指)!自从在漂亮男孩那里半懂不懂地学了这套繁琐礼节后,天罚觉得这玩意儿挺能彰显“绅士风度”和“贵族教养”,偶尔用来讨好一下相熟的女性朋友(比如红、紫葡萄和萨凡娜),效果似乎还不错,对方通常也会报以微笑。可眼下……

    男的对男的……摆出邀请吻手的架势?!

    这他娘的不只是成何体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天罚的脸腾一下红了,尴尬得恨不得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他慌忙想收回平伸的左手,再调整成更合适的——比如单膝跪地俯首之类的普通致敬姿态。可就在他手臂刚刚有所动作的瞬间,一只肤色略深的纤细小手却不容拒绝地稳稳伸来,轻轻搭在了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左掌掌心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

    天罚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莫格里那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安然地落在自己掌中,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细嫩皮肤下清晰的骨节轮廓。他僵硬地抬头看向莫格里,那稚嫩的脸庞上,转瞬即逝的惊讶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顽劣、淘气与某种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和善”。

    “愣着不动干嘛,下不去嘴吗?”莫格里似乎很享受他这副窘态,甚至好整以暇地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语气“温和”地催促道:“既然都信誓旦旦说要当本王的第一个朋友了,难不成还要嫌弃本王的手……‘脏’?”

    四目相对,天罚瞬间读懂了那双眼睛里无声的讯息:自己递上来的戏台,自己摆出的架势,现在想临阵脱逃?晚了!

    奶奶的!这小子!他明明知道吻手礼是什么意思!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一肚子坏水的罗刹小鬼头!天罚在心里疯狂咆哮,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怎么办?

    唉……罢罢罢。仔细想想,这又能怪谁呢?要怪,就怪自己学艺不精还爱显摆,更怪自己太草率、太无脑,在关键时刻居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天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随即以一种近乎就义的悲壮姿态微微俯首。实事求是的说,莫格里的手握在掌中感觉确实有些奇特,皮肤虽然不算白皙,但触感却出乎意料地细腻,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幼,骨架也未完全长开,整只手显得玲珑小巧,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分量。就精致程度而言,甚至比常年习武、掌心与指腹都生了薄茧的红……还要更柔和一些。

    如果闭着眼睛,努力幻想一下的话……嗯,或许,大概,勉强,可以假装成是一位出身高贵,但肤色稍微健康那么一点点的……黑漆漆女士?

    天罚一边在脑海中进行毫无说服力的自我催眠,一边将自己的嘴唇象征性地触碰一下莫格里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类似青草与阳光混合的干净气息。

    “哗——!!!!!”

    就在礼节完成的瞬间,周围原本压抑着的古怪气氛被瞬间点燃,各种意味复杂的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拍打胸膛声轰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为响亮、更为持久,许多班达尔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仿佛在庆祝一场天大的喜事。他们未必完全理解吻手礼在保护区文化中的精确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两人这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天罚那副羞愤欲死的窘态以及莫格里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容中,解读出无穷的乐趣和谈资。这掌声,这欢呼,显然不仅仅是在庆祝班达尔·洛格与保护区救亡组织两大势力从零开始重新连接友谊——至少在天罚听来,其中绝对掺杂了无数对于他和莫格里之间“超越友谊”联想的起哄和调侃!

    老天保佑!天罚保持着俯首的姿势,内心疯狂祈祷。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吗喽,可千万别真的想歪了啊!这只是个该死的礼仪失误!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仅仅是纯洁的友谊!政治联盟!懂吗?!

    天罚本以为,这场面会像之前的几次欢呼一样,在莫格里抬手示意后渐渐平息。然而这一次,掌声与欢呼声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弱,变得稀疏,却始终未曾完全停歇。直到最后,全场几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处孤零零的拍击声,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

    啪。

    啪。

    啪。

    那掌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敷衍,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与殿中绝大多数人一样,天罚和莫格里同时扭头,将目光循向了那声音的来源——主战派队列的最前方。

    金猊大人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走了几步,独自一人站在了那猩红地毯靠近中央的位置,用那双干瘦的爪子不疾不徐地一下下拍击,接连发出单调的掌声。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此时此刻,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嘴角正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弧度。

    他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嘲弄,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从容。那双闪烁着莫测光芒的眼睛微微眯起,正缓缓地逐一打量过周围每一个不安或警惕的旁观者,然而在即将与天罚目光接触的刹那,他又刻意毫无停顿地直接跳了过去,仿佛这个刚刚引发了一系列变故的保护区使者在他眼中,根本不值得投以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最终,视线锁定向红毯的另一端——

    那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演说、赢得了满堂喝彩、似乎已完全掌控了当前局面的少年。

    无声的对峙,在猩红的地毯两端悄然展开。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所有的欢呼、所有的激动、所有的喧嚣,都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陷入那种沉重到令人呼吸困难的死寂。终于,在一切似乎即将尘埃落定之际,这位沉寂了几乎整场朝会的首席阁老亲自踏入了舞台的中央,站到了班达罗格之王的对面。

    所有人都明白,尽管在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中,年轻的路易王似乎赢得了绝大多数臣民的支持与拥戴,从场面上看已取得了压倒性的辉煌胜利。然而很遗憾,在班达罗格的朝堂之上,最高权力的游戏规则从来不以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运行,这里是王权与强权的角斗场,最终的决定性力量只掌握在极少数,甚至……个别人手中。眼前的这位金猊大人,他的态度、他的意志,才是此刻真正能够决定事态最终走向的那枚最重的砝码。他若点头,莫格里方才的一切承诺与蓝图方能真正具备付诸实施的可能。他若摇头……那么,之前所有的欢呼、誓言以及和平的梦想,都将化为一场没有结果的闹剧。

    “大王的演讲,当真是精彩绝伦,令人心潮澎湃。加之能有幸得见大王的真容,臣等……皆是深表触动,不胜感激。”金猊大人的语气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可其中透出的寒意却足以冻结在场所有人的血液,“不过,朝堂乃是商议国是、裁决天下的庄严之地。这些……奇技淫巧的小把戏,依老臣之见,还是莫要带到这里来为好。”

    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从地面拾起一物,正是那柄被金丝猴幕僚惊恐丢出老远的誓约之心。直到此刻天罚才猛然惊觉,金猊大人方才看似随意的走动,其最终停驻的位置恰好就是这柄左轮手枪的落点,这绝非巧合。

    “大王若不能以身作则、严肃朝纲,又如何能指望群臣认真办好实事、效忠大王,治理好这个国家呢?”

    金猊大人的声音格外平淡,同时用手熟练拨开誓约之心的转轮弹巢,似乎是在检查,又似乎只是随意把玩。但他的目光没有完全落在枪上,而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掠过枪身,最终落在了莫格里那张隐隐透出苍白的脸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金猊大人慢条斯理地将弹巢复位,手腕一转,那幽深的枪口便已径直抵在了他自己光秃秃的右侧太阳穴上。

    动作流畅,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他就如同举起一杯水般自然,平静扣下了扳机。

    砰!撞针击发声与底火被激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金猊大人的脑壳瞬间被洞穿,鲜血裹挟着弹片在半空绽放——这令人期待的场景并未出现。

    什么也没有发生,金猊大人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有枪口处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证明刚才那一声爆响并非幻觉。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颇为玩味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惊疑不定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主导的精妙戏剧。

    天罚的心猛地一沉。底火响了,证明弹巢里的子弹确实被击发了,显然有别于自己刚才的“幸运”。可为什么……为什么金猊会毫发无伤?近距离,太阳穴,实打实的击发,除非他的头骨是钢铁所铸,否则绝无可能!

    既然问题不可能出在身体上,那答案就只可能……

    天罚将视线转向身旁。莫格里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脸上也在努力维持着镇定与威严。然而天罚也敏锐捕捉到了,莫格里那只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成拳头,并且还在无法控制地持续战栗着。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出一丝痕迹的……紧张?愤怒?还是计划被当众拆穿后的无措?

    “空包弹。只有弹壳、底火和发射药,却没有真正弹头的子弹。”

    金猊大人平淡的声音响起,彻底揭晓了谜底。他动作娴熟地甩开转轮,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随即叮当落地,同时再次举起誓约之心,将枪口移向了自己那张布满浮夸笑容的脸。第二声枪响,枪口青烟再次冒起,金猊大人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笑容依旧,语气中甚至还能听出居高临下的“耐心”,像是在给一群无知的学生上课:

    “犬族军队在射击训练、军事演习,或是需要鸣枪示警、鸣放礼炮的场合,常用此物替代实弹。声、光乃至退壳的动作,都与真枪实弹无异。唯一的区别便是——”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这位老谋深算的权臣做出了一个更令人瞠目结舌的疯狂举动——手腕一转,竟然将那黝黑的枪口直接塞进自己的嘴里。

    “它不会真的射出能杀人的弹头。”

    砰!

    第三声闷响从金猊合拢的口中传出,显得有些沉闷。他微微仰头,似乎还品味了一下那弥漫在口腔中的硝烟味,然后才缓缓将枪口抽出,甚至优雅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三枪,与天罚概率相同的“三枪全中”,然而过程与结果却截然相反,充满了致命的讽刺。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死寂,无数道目光在来回逡巡,怀疑,猜忌,动摇,失望,嘲讽,幸灾乐祸……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空气中无声蔓延。那些刚刚还为“和平”振臂高呼的声音,此刻全都哑火了。许多班达尔低下头,不敢看莫格里,也不敢看金猊,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微微发抖,似乎是预感到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将降临。

    天罚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全明白了。怪不得莫格里敢让自己参与那场“无限剑制”,怪不得他表现得如此“慷慨”,如此“信任”,原来那枪里装的,根本就是不致命的空包弹!即便是真的运气不好,也不至于当场毙命。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好的“表演”,用以测试人心、树立权威,并为他接下来的和平主张铺平道路。然而眼下,这精心设计的“表演”却被金猊以最直接、无情的方式拆穿了,就像魔术师被当众揭穿了所有机关,那份神秘与威严瞬间荡然无存。天罚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已变得友善乃至钦佩的目光此刻正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的恼怒,对弄虚作假的鄙夷,以及……对金猊大人老辣手腕的更深忌惮。

    “是,确实如此。”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莫格里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强硬。他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金猊大人,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导权:“毕竟,本王并不希望看到无谓的血迹玷污王宫,具体的细节如何安排,自然全凭本王的喜好。更何况,本王之前就已言明,‘无限剑制’所考验的,是参与者的勇气、决心与意志,而非执着于以夺人性命为最终目的。使者先生方才所开三枪皆为未击发的空枪,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与枪膛内装填的是空包弹亦或是实弹,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换了子弹,那三枪未曾击发的结果就会改变吗?!如此浅显的道理,金猊大人……想必不会不懂吧!”

    “哈哈,大王实是抬举老臣了。”金猊大人笑了起来,笑容虚伪而冰冷,还不忘微微躬身做出一副“惶恐”的恭维姿态,但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敷衍与嘲弄,“咱家可没有这般胆量,敢妄自揣度大王的心思。既然大王说是什么,那……自然就是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誓约之心随意递还给一旁早已怒目圆睁的阿噗,双手随即重新交叠在权杖顶端,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大王说的确实在理,‘无限剑制’考验的自然不是简单的生死,而是信念,是勇气,是意志……这些,老臣都赞同。不过以老臣愚见,大王或许……还忽略了一个更为重需要考察的目的。”

    金猊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瘫软在地的金丝猴幕僚身上。他的目光如同看待一只蝼蚁,轻蔑地掠过那瑟瑟发抖的部下。

    “——忠诚。对于某些……甚至连大王的命令都不敢正视,在考验面前丑态百出的懦夫而言,他们口中那些振振有词的效忠有何价值?又有何……值得信赖的道理?如此反复无常、临阵畏缩的小人,留着……或许也没什么必要了。”

    “大人!金猊大人!!”金丝猴幕僚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朝着金猊的脚边爬去,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在下知错了!饶了在下吧!在下刚才……刚才不该如此丢人现眼,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大人您的颜面!但是……但是在下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那枪里装的是空包弹啊!大人!大人明鉴!务必要理解在下的苦衷!务必要……”

    他的哀求声戛然而止,因为金猊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迅捷无比地将手中权杖向下一递——不,不是“递”,是“戳”!装饰着尖锐金属的杖尾以极其狠辣的角度戳向幕僚后颈,伴随着一声清晰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金丝猴幕僚的眼睛猛然暴凸出来,舌头也无力地吐出一截。他扑倒在地,身体还因神经反射而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但头颅却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与躯干的连接处呈现出一个可怕的凹陷,再也动弹不得。

    死了,就这么死了。当着满朝臣子,当着路易王,当着保护区使者的面,金猊大人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聒噪的苍蝇,轻易而随意地终结了自己手下这位刚刚还为他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干脆,利落,冷酷,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娴熟,那精准的力道和角度,显示他绝非第一次做这种事。短暂的死寂后,保守派队列中爆发出一连串无法抑制的惊叫,几个胆子最小的再也顾不得什么朝仪,连滚爬爬地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逃去,仿佛身后不是殿堂,而是一个择人而噬的屠宰场。

    “无礼之徒。”金猊大人的声音盖过了那些惊恐的尖叫。他看都没看脚边的尸体一眼,转而向莫格里微微躬身,语气“恭顺”地陈说道:“先是以狂言妄语公然抗拒大王的旨意,而后竟又不知悔改,妄图寻找开脱之辞,实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大王在上,请恕老臣平日里管束不周,御下无方,以致酿成今日这般闹剧,玷污朝堂,惊扰圣驾。请大王放心,从今往后,咱家定当严抓朝堂风纪、整肃纲常,绝不再让大王……受此等无礼狂徒的冒犯。”

    说完,他甚至还“歉然”地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用杖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收到这无声的指令,两名一直沉默侍立的金丝猴侍卫立刻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拖一袋垃圾般抓住那死去幕僚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他从猩红的地毯上拖开,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一直延伸到殿堂侧面的阴影之中。

    “自然,有罚,也当有赏。如此,方能彰显大王恩威并施、仁德泽被。”

    金猊大人脸上的那丝虚假笑意已然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凝重。他再次用杖尾敲了敲地面,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锁,缓缓落在了天罚身上。

    “金晨,金恩。拿下这个祸乱宫廷的……哦不,是‘请’我们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先生……”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用词不妥,改口后的语气却更加阴冷,还特意加重了“请”和“使者先生”几个字,“劳驾你们两位,‘请’使者先生到外城监牢走一趟吧。作为方才以精彩节目博得大王一笑的‘奖赏’,他将在沃沃将军那里如愿以偿,与那些被他称为伙伴的狼崽子们见上一面——最后的一面。”

    金猊大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甚至还颇为“友善”地挤了挤眼睛,仿佛是在谈论某种有趣的娱乐话题。

    “使者先生将有幸亲眼观察他的那些伙伴,究竟如何被一个个架上火堆、慢慢烤熟。先是狼女王,然后是小白狼,再然后是那只小公狼,还有那个小瘸狼……金晨,记得提醒一下沃沃将军,手脚细致些,别让狼崽子们咽气太快,最好用文火慢慢烤,让使者先生能看得清楚些,听得明白些……毕竟,机会难得。”

    “金猊!!本王先前的命令,你是全当耳旁风了吗?!”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喝终于爆发。这或许是自昨晚会面以来,天罚第一次看到莫格里脸上呈现出如此剧烈的愤怒,那不再是强装的威严,不是刻意的冷厉,而是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后的熊熊怒火。他猛地踏前一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重重砸在大殿的石板上:

    “本王已经赦免了使者先生,以及狼女王一行!他们,将是我们与保护区之间重建和平与友谊的桥梁,是全新的开始!方才群臣的声音你也听到了,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眼中只有名利与权柄,甚至不惜为此将整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战争深渊!你就真的……这么眼红于先父创下的那些功业吗?以至于要踩着无数子民的尸骨,仍要去重复那条血腥的老路?!”

    面对莫格里的雷霆之怒,金猊大人却只是微微欠身,再次行了一个毫无诚意可言的礼,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所当然”,声音也依旧平稳得可怕:

    “回大王,老臣所为,并非执着于名利权柄,而是……先王临终前,托付给咱家的职责所在。请大王放心,老臣绝不会辜负英雄王的重托。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任由任何乱臣贼子与异族奸细祸乱我国朝政,动摇我国根基。至于平定内忧外患、恢复邦交、捍卫国家尊严之事……”言至于此,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谆谆教诲”式的口吻,实在令人极度不适,“交给老臣去办即可,大王无需过多操劳。您唯一需要关心的,便是努力学习君王之道、修身养性,以便在将来亲政之后不负先王厚望,亦不负老臣一片苦心辅佐,真正成为万民敬仰的班达罗格之王。咱家该说的……都说完了。”

    话音刚落,名为金晨和金恩的两名金甲侍卫同时大步流星,面无表情地径直朝莫格里身侧的天罚逼来。

    “王宫禁地,岂容尔等放肆!”

    阿噗猛地横移,挡在了天罚和莫格里的身前,手中佩剑已然出鞘,身旁的山魈们紧跟着怒吼拔剑,迅速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剑尖齐指逼来的金晨与金恩。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连串充满不祥的金属碰撞从红毯右侧队列中爆发!全身披挂甲胄的金丝猴武士们也同时齐刷刷拔出腰间的佩剑,其数量足足是山魈们的三倍,肃杀之气瞬间暴涨。

    “你们莫非想在此地公然作乱不成?!”

    面对阿噗的厉声喝问,为首的金甲武士回以不屑的冷哼,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金丝猴一族从不会坐视同伴孤军奋战,尔等若要阻拦金猊大人执行法度,便是与我等全体为敌!”

    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

    “大王!金猊大人!殿内何事喧哗?!”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传来了猩猩队长那粗犷而焦急的嗓音。显然,刚才那几个逃出去的胆小大臣已经惊动了殿外台阶下的禁卫军,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迅速朝殿门汇聚!然而——

    “王都守备军——!!”

    吉吉将军的吼声比猩猩队长的质问更快,他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大殿内侧靠近墙壁的位置,果断挥手下令:“关闭宫门!封锁大殿!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命!!”

    把守在大殿内侧门洞旁的刺头军士兵齐声应和,用力扳动了一处隐蔽的机关,伴随着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刺耳的摩擦声骤然从殿门上方传来。只见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型花岗岩笔直坠落,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不偏不倚,恰好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门框之内,将整个门洞堵得滴水不漏,连一丝外界的光线都无法透入!与此同时,那些通往偏殿或回廊的侧门也在沉闷的机关响动中轰然闭合,厚重的石门与门框紧密贴合,同样封死了所有通路。

    转眼之间,这座宏伟的议事大殿便成了一座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孤立空间。在最高指令无法传达出去、外部势力也无法强行介入的情况下,殿内对峙的双方终于如莫格里先前期望的那样,被彻底关在了同一个“笼子”里。只是此刻,这“笼子”里的力量对比,已然发生了致命的变化。

    “金猊大人,看来你的所作所为,终究是配不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嘴上说着如何鞠躬尽瘁,实际上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夺权篡位了吗?”莫格里冷冷盯着金猊,声音恢复了冰冷的镇定,“感谢您,给了本王的朋友那一点点‘仁慈’。那么接下来,也请允许本王略表心意,回敬一份薄礼。”

    他抬起手笔直地指向金猊,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跪下吧,金猊大人。此时此刻,只要你以英雄王之名起誓,向本王宣誓效忠、澄清立场,本王就可以准许你卸下一切职务,回到你的府邸安度晚年。在外统兵的金氅,以及其他被你裹挟的金丝猴一族成员,亦可得以从轻发落。过去几年,我们班达尔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只要你愿意,权力的更迭可以不必再增添新的亡魂。这,是本王的承诺。”

    金猊大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嘴角还勾起了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意味:

    “大王的仁慈,老臣……心领了。咱家当然也期望,事情能如此平和解决。但是很遗憾,在权力的游戏中,你不当赢家,就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中间地带。”

    “既然您如此坚持,那么很遗憾,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莫格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波动,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和软弱,只剩下一种属于王者的冰冷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吉吉将军!请解除金猊大人及其所有同党部下的武装,立即执行!必要时,本王准许你们……使用一切手段!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待战斗结束,将所有负隅顽抗者押送地下三层死牢,听候发落!”

    “王都守备军!全体听令——!”

    吉吉霍然转身,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所有刺头军士兵将手中长矛压下,脚步整齐地向前踏出,绕过那些躲在柱后、墙边吓到瑟瑟发抖的保守派大臣们,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朝着对峙的最前沿——金猊大人所在的位置——包围而来!

    “本王……不希望看到无谓的伤亡,但是你让本王别无选择。”看着被金甲侍卫们簇拥在中间依旧面不改色的金猊大人,天罚注意到莫格里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有意回避眼前即将发生的血腥战斗,“最后一次机会,金猊大人。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只要放下武器,就无须再……”

    “嗷——”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第一声凄厉的惨叫并非来自金猊一方,而是来自——莫格里的身边,近在咫尺。

    一名站在最边缘的年轻山魈愕然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矛尖从自己胸前透出,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发出这致命一击的不是对面的金丝猴武士,而是一名身着黑色皮甲、头戴石盔的……刺头军士兵!偷袭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无情。

    天罚的喊叫来得太迟了。

    更多的刺头军士兵从各个方向涌来!绝大多数山魈侍卫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完全转过身,便已被三四根同时刺来的长矛贯穿侧腹和后背,鲜血顺着破碎的皮甲汩汩流下。阿噗目眦欲裂,狂吼着将剑身带起呼啸的风声,转身冲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的莫格里身边。刹那间,他勇猛的身影仿佛真要在长矛的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然后,原本与之正面对峙的金晨和金恩迅速跟上脚步,手中长剑划过两道冰冷而精准的弧线,分别刺入阿噗毫无防护的腿弯与肩胛。山魈将军当即摔倒在地,希望也似风中残烛湮灭无踪。

    “阿噗——!!!”

    莫格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再也顾不得路易王的威仪,用尽全身力气扑倒在阿噗身上,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护住这忠诚的卫士。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沾染鲜血的矛尖从四面八方伸来,不容反抗地牢牢挟制住他的肩膀。

    “大王!!”天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袖手旁观了。然而脚步刚刚迈出,一股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透过衣物,以森森寒意强行扼住了他所有的动作——后腰要害处,稳稳抵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唉……还是不走心啊,伙计。”

    看着天罚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与难以置信,吉吉在冷笑中隐约透露出些许微不足道的歉意,同时轻轻补充了那句早已注定的回答: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让你最好别信任我的嘛。”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六十章:从零开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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