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兵者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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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这是过去一周内,维迦战场敌我交战的详细统计。”
白牙的声音平稳干练,将一份墨迹犹新的战报呈上,胸前三道代表少将军衔的绿色横杠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微微发亮。“据各战线指挥官确认,包围圈内敌军序列出现新增番号。除帕雅丁、若尔盖的旗帜以外,现已确认有狮王国单位参战,且……其中似乎包含了他们中最精锐的玛莎雌狮。”
“狮族部队是吗……”
巴克将身体微微前倾,以专注的目光落向房间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的山川河谷、铁路城市纤毫毕现,无数代表不同部队的细小旗帜遍布各处,红色的犬族,蓝色的救亡联军,紫色的灰狼军,彼此犬牙交错,尤以维迦山脉区域最为密集。他没有看战报,只是将其随意丢在一旁堆满地图和文件的橡木桌上,随即又伸手轻轻拨动几面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将它们从后方调往维迦西侧的一处次要高地,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摆弄的不是关系到数万大军生死走向的棋子,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孩童玩具。
“有关狮子们的动向,一周前我就知道了。渗透进包围圈的狮族部队不过二三百之数,玛莎营的名号再响,也改不了他们兵力单薄的事实,对大局而言,无关痛痒。”巴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淡漠,“倒是其他地方,更值得我们担心……从预备队里再抽两个机动连出来,编成快速反应分队,在各条战线结合部巡逻,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息,谨防敌军动向。”
“是!”一直待命的通讯官立刻挺胸应诺,转身快步走向那排滴滴作响的无线电报机。很快,更为急促的滴滴答答声在室内回荡,将命令通过摩斯码发送出去。
“另外,江都战区急电。”等通讯官开始工作,白牙继续开口,语气多了份凝重:“原与我军对峙的狮族主力,已于前日夜间全面脱离接触。他们似乎进行了一次大范围机动,目前正会同豺族、野犬所部,猛攻我军在维迦以西七号公路沿线的主要阵地。南线联军也于昨夜六时左右再度发起大规模炮击,与我军炮兵群激烈交火,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
巴克微微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随即再次从沙盘边缘拈起几面代表外围联军的小蓝旗,将它们移动到维迦西侧和南侧的外围区域,与原有的红色旗帜形成更密集的对峙。做完这些,他似乎觉得满意了,走到宽大的皮质转椅旁坐下,一名始终静立的年轻士兵立刻无声上前,将盛着少许深红液体的高脚杯递到他手中。巴克接过,指尖轻晃,看着粘稠的酒液挂壁,浓郁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散,目光依旧远远锁定着沙盘上那片被红色海洋围困的孤岛——维迦山。
“外围的那些狮子和豺狗,兵力也很有限,翻不起什么大浪。我真正在意的,是包围圈里那五千多只狼崽子。被围了快二十天,断粮绝援,按理说早该士气崩溃了,可是你看看……”
巴克抬手指向沙盘,几处代表包围圈的红色小旗附近,新增了一些代表小规模交火的黑色标记,在过去一周内明显增多。“他们非但没垮,反而越发活跃,频频出击袭扰,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愈发凶悍地露出全部獠牙。这韧性,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看向白牙,眼里闪烁着冷静评估的光,“白牙,如果你是山上那只小母狼,手里捏着这最后的本钱,又等到了些许渺茫的外援希望,你会选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打出你用尽余力的最后一拳?”
白牙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上前一步,指向沙盘上维迦山的西侧和南侧:“外围联军主力正猛攻南线与西线,显然是为接应灰狼军突围创造条件。从这两个方向与外围友军里应外合,打开一条生路撤回本国,是成功率最高、也最符合常规的选择。统领,依卑职之见,我们应立即向西线、南线增兵,加固这两处防线,彻底粉碎他们内外夹击的企图!”
“常规选择?”巴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放下酒杯重新起身,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投向了维迦山的东北——那里,红色旗帜最为密集厚重,代表着犬族自治领的统治核心,江都战区的前沿。
“兵者诡道。白牙,若他们仅仅只想接应狼崽子突围,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在南线西线同时大造声势、吸引我们注意?看看这里,还有这里。攻势看似猛烈,可实际推进了多少?战果又有多少?在握有绝对优势兵力的我方阵地前,他们付出的代价远大于取得的进展。这像是孤注一掷、寻求生路的打法吗?”
巴克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不,这不像。这更像是在……演戏。演一场声东击西的大戏。”
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汘泽快步走入,肩章上的标识显示北线联络的尉官身份。他在巴克面前立定敬礼,声音带着符合其本职身份的急促感:“统领,少将,狼崽子动了!就在半小时前,包围圈东北角的‘铁砧’高地附近,一支灰狼部队主动出击,与我军北线前哨阵地爆发激烈交火!这是初步接触一小时内,我前沿各哨所的伤亡和接敌报告!”
白牙闻言神色一紧,立刻看向沙盘:“他们想强攻北线?目标是……江都?”
“不像。”巴克已经从汘泽手中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描述,随即在沙盘上找到铁砧高地,将一面紫色旗帜向前推进,插入代表犬族前沿阵地的红色区域中。“看交战宽度、火力密度还有伤亡比,这不是主力决战。是佯攻,是试探,是故意弄出点动静,想把我们的目光牢牢吸引在北面。”
他退后一步,双臂环抱,视线掠过沙盘上的整个维迦战场。西线、南线炮火连天,北线此刻也燃起战火,三面告急,红旗几乎将维迦山围得水泄不通。只有……
目光,最终定格在维迦山的东侧。在那里,红色旗帜相对稀疏,防线漫长,几个关键的支撑点之间空隙较大。而在东面更远处,标注着“常洛”的城市模型在沙盘边缘静静矗立。
“如果他们真想在东线破局,直扑常洛,情况就有些不妙了……”白牙顺着巴克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忧虑:“我们在东线的部署是各条战线中相对最薄弱的,防线缺乏纵深,火力点也多未形成有效交叉。只有异犬军团在常洛城前当道扎营,战斗力虽强,但绝对数量太少,一旦狼崽子将主力全线压上,恐怕……统领,既然我们已经预判了他们的意图,是否应立即从西线或南线抽调兵力驰援东线,在常洛城一举歼灭灰狼军主力?”
“抽调主力?来不及了。”巴克缓缓摇头,“我们的机动兵力已被西线、南线的联军死死缠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北线的江都战区要防着保护区本土,还有颖狼王国的舰队在入海口附近蠢蠢欲动,一兵一卒也动不得。更何况……别忘了,全歼这五千狼崽子,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吗?”
言至于此,巴克在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常洛,让他们去拿好了。他们若真有本事拿下常洛,正好可以替我们挡住塔卡尔密林里那些令人厌烦的邻居,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当然,样子总要做足,要不然也没法跟人类那边解释。”他抬眼看向白牙,“白牙,从江都卫戍部队里抽调两个机动性最强的轻装营,再配上总统府直属的快速反应连,全部交给你指挥,立刻出发增援东线。你的任务不是歼灭,不是阻击,而是迟滞。不惜代价,把灰狼的主力钉在常洛城下,至少三天,最好四天。为我们从西线、南线有序调整部署争取足够时间。”
“是!属下明白!”白牙啪地立正,眼中燃起战意。三四天,依托常洛城外的预设阵地和异犬军团,他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就在这时——
“常洛急电!十万火急!”
指挥室的门被几乎撞开,负责东线联络的通讯官迪克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手里捏着的电文纸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甚至都顾不上完整的军礼,便以无法抑制惊恐的嗓音嘶声喊道:“统领!就在刚才!常洛……遭到来自南方的突然袭击,城防已被突破!守城的莱恩少尉所部,以及派驻此地的‘治安军’连队……全军覆没!根据常洛沦陷前最后一刻发出的电报,敌军身份确认为……”
指挥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就连壁炉的火焰似乎都停止了跳动,电报机的滴滴之声此刻听起来也变得无比刺耳。啪嗒一声轻响,巴克手中那面小旗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死寂足足持续了五秒钟,然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回荡,显得突兀而怪异。巴克笑得肩膀耸动,然而在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仿佛一切早已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塔卡尔……塔卡尔的那些家伙,到底还是没忍住,把手伸过来了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慢上几天。真是……一群迟钝的家伙。”
巴克终于勉强止住笑声,神情中却带着一丝玩味。他弯下腰从容地捡起那面掉落的旗子,将其随意插回沙盘边缘的旗盒里,仿佛常洛的沦陷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巴克将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白牙、迪克和汘泽,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部署在维迦南线、西线的所有我军部队,立即停止与当面之敌纠缠,以联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向北收缩,撤出当前接触线。向江都战区靠拢!”
他缓缓走到沙盘东侧,右手掌心向下,虚虚覆盖向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密林区域。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
“这场仗,对我们而言已经打完了,现在,舞台让给他们。就让我们这些‘观众’好好看看,那群自诩为生灵自由而战的正义伙伴们,是如何为了常洛这一隅之地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吧!”
指尖在常洛的位置微微用力,仿佛要将其按入沙盘深处。巴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清,双眸深处,一抹混合着期待、嘲讽与冰冷算计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您的演出时间了,魔尊大人。”
“可千万别……让我太过失望啊。”
……
古戛纳河东岸,真狼军营,中军主帐。
帐内燃着数盏青铜狼首油灯,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淡香,驱散了帐外渗入的凛冽寒意。狼王洛戛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黑绣金的常服,外罩银灰色的大氅,衬得他愈发威严,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除却地图,只放了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清茶。数米开外,一个身影默默匍匐在地。来者身着一袭暗灰色的陈旧长袍,不知原本就是这般颜色,还是被尘土或污渍浸染所致,显得破旧而宽大,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高高的立领直抵下颌,兜帽深深拉下,阴影彻底吞没了面容,只能从袍服的起伏轮廓中勉强辨认出跪姿。
“班达尔朋友,你们的动作,比孤预想的要快得多。”洛戛没有抬眼,指尖轻轻划过桌案地图上的常洛坐标,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不过两个小时,常洛易主。倒是让孤,不得不对你们刮目相看了。”
“能为狼王陛下的宏伟蓝图略尽绵薄之力,是班达尔·洛格全族的荣幸。”跪伏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着腔调,混杂着刻意逢迎的谦卑与不易察觉的狡黠。他始终低着头,只有一双细小的眼珠在阴影中,不安分地左右转动,声音略微顿了顿后,又明显带上了更近乎于谄媚的试探:“那么,陛下您先前允诺的……不知何时能够兑现?我族上下翘首以盼,不敢或忘。”
洛戛终于从地图上抬起了目光,那是一双沉淀了太多算计与风霜的眼睛,深灰色的瞳孔下蕴藏着刺骨的寒意。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向后靠上铺着柔软裘皮的椅背,右手食指不轻不重地一下下叩击木案,每一声叩击都仿佛敲在跪伏者的心上。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这单调而压迫的轻响。
“你,是在怀疑孤的承诺?”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使者的身体伏得更低,声音里透出惶恐,但那眼珠的转动却更快了,“只是……只是全族老幼困居山林,实在艰难,日日盼望陛下天恩……”
“孤既允诺,自不会食言,但不是现在。”洛戛打断了他,语气淡漠,“何况别忘了,你们的‘功劳’也只兑现了一半。孤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眼下两国联盟,不过是基于各自利益所需的最不坏的选择,却非唯一的选择。孤需要你们藏在暗处,但并不意味着没有你们,伟大的铁王座便会寸步难行。没有班达尔·洛格,孤一样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你,可明白?”
灰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语气中谄媚的成分少了些,却多了一丝针尖对麦芒的硬刺:“陛下天威,小人自然明白。只是……陛下最终不还是选择了合作?这便足以证明我族的价值。毕竟,若无我族暗中襄助,纵使陛下神威,要取那狼女王的性命,总归要多费些周折,多耗些时日……贵国健儿的鲜血,外加额外抚恤的金钱,恐怕也省不下来,不是么?”
洛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听不出是怒是嘲,“倒是一张利嘴。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少跟孤耍弄些小聪明。想要得到你们渴求的,就拿出全部的本事,把孤交代的事情办得干净、办得漂亮。别想着偷奸耍滑,更别想着报喜不报忧。只有你们的价值完全达到了孤的预期,孤才会考虑你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乞求’。”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是,是,小人一定将陛下的旨意原原本本带回。”灰袍使者再次深深俯首,“狼王陛下天恩,我族没齿难忘。”
“你可以滚了。”
“小人告退。”
灰影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向帐帘,如同来时一般融入帐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洛戛静静坐了片刻,方才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冰凉的清茶,凑到唇边细细抿了一小口。略带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微微躁动的思绪重新沉淀下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并未转向任何一处,仿佛只是对着空气淡淡说道:“不用再躲着听了,出来吧,军师。”
话音刚落,主座后方,那座描绘着古戛纳喋血双剑纹章的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这是一只中年公狼,毛色是常见的灰褐色,身材在同族中略显瘦削单薄,愈发衬得那颗脑袋比例颇大,面容也很普通,甚至有些过分平和,眼中却是与其平和外表不符的锐利。他手中习惯性地握着一把黑色的羽扇,此刻并未摇动,只是轻轻贴在身前,步履无声地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陛下英明,微臣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陛下。”
“省了这些虚礼,古古。”洛戛摆了摆空闲的左手,目光重新落向地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将指尖在常洛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孤原以为,他们最多制造些混乱,牵制犬族或给帕雅丁家添点堵,却没想到……班达尔·洛格,竟真有些本事,能在各方眼皮底下近乎兵不血刃地拿下常洛,是孤先前太小瞧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了。军师,你当初坚持要与他们接触是对的,这确实……会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隐蔽的刀刃。”
“陛下以重利相诱,班达尔为求一线生机,自然要竭尽全力,拿出看家的本事。”古古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锋随即一转:“只是……陛下允诺他们的条件,是否过于优厚了?恢复其旧日地位与名誉已是开恩,还要从狮、豹、豺、野犬等国既有疆土中为其划出立国之地……且不说各国元首们绝不答应,恩戈罗格圣城里可是还坐着个老祖宗啊。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要惹来大祸,令陛下成为众矢之的吧。”
洛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人性、玩弄权术的嘲弄之意,“军师啊军师,你莫不是真和那些沉迷于复国迷梦的班达尔一样,将孤随口开出的空头许诺当了真?”他将双臂撑在案几上,眼中闪烁着赤裸而残酷的光:“他们想要什么,与孤何干?他们以为孤是救世主?是能帮他们洗刷污名、重归荣耀的恩主?可笑。自始至终,孤的目标,只有一个。”
洛戛的右手缓缓握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帐中。
“上古魔狼之力……唯有得到这等天命的认可,这盘棋才算下到了中腹。到了那时,什么班达尔,什么帕雅丁,什么狮中之王,还有那个老不死的柳瓦……又都算得了什么?若真有那一日,孤毕生所求,方是真正可期!至于答应他们的……不过只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废纸罢了。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用完了,自然就该回到罐里,或者……丢出棋盘,碾碎。”
他忽然松开拳头,随意靠回椅背,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似乎刚才泄露的狂热与冷酷只是错觉,唯有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的维迦与常洛之间,轻声自语,又像是在补充: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将棋盘上其它那些不听话的碍眼棋子,尤其是……阿克拉最后的那点污渍,清扫干净。”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古古垂手而立,黑色羽扇静静贴在肩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军务讨论。然而未过多时,伴随着凛冽的寒风,一声呼唤冷不丁撞开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父王,何故如此舍近求远?”
帐帘被粗暴地掀起,一道漆黑的身影大步踏入。古戛纳的近卫们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尽管他们认得进来的是谁,但那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生理性不适。古古无声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将自己重新隐入主座侧后方的阴影里,洛戛也抬起了头,他向来深沉难测、喜怒不形的面容上,此刻竟清晰地皱起了眉头,神情中更是糅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进来的是一只黑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在狼族中堪称修长挺拔,一袭毫无装饰的纯黑长袍,更衬得他的肤色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纯黑的长发并未像大多数贵族或将领那样束起,而是如雌狼般随意披散,却也恰好遮挡住了他小臂与脖颈处隐约露出的暗红色疤痕。他的面容极为英俊,甚至带着点阴柔的美,唯有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近乎纯黑,冰冷而空洞,光是被他的目光扫过,便足以让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落在洛戛身上,丝毫不见该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还有更多令人不安的东西正在隐隐流动。
随着黑狼踏入,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随即在帐内弥漫,不是汗味,不是血腥,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仿佛他刚从深渊中归来。侍卫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们努力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但身体本能的颤抖却无情出卖了他们的真实心境。尤其是一名新调来不久的年轻侍从,他大约是被那黑狼身上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摄住了心神,竟将原本抱在怀中的仪仗长剑脱手掉在脚边,声音虽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帐内不啻于惊雷。
年轻侍从的脸瞬间惨白,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自己会被如何拖出去,承受何等可怕的责罚——在铁王座宫廷,尤其是在狼王洛戛面前,任何微小的失仪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然而——没有怒斥,也没有惩罚。
黑狼闻声,径直走到了旁边,在侍从堪称绝望的目光中,他俯身拾起了那柄仪仗长剑,随即又将剑柄调转,朝向侍从递了过去,一连串动作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父王治军理政向来严苛,在他身边侍奉,需得十二万分的小心。下次,可不能再如此漫不经心了。”黑狼的声音中没有太多情绪,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侍从点了点头,颤抖着伸手接过长剑,连一句完整的谢恩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黑狼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洛戛的案前,在约莫五步之外站定。散乱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几缕发丝拂过他脖颈上那道最深的疤痕。
“父王,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何劳父王如此费心谋划,甚至不惜与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合作?”黑狼开口,颇为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堪称“恭顺”的语调,尽管那双眼眸深处依旧没有任何温度,“我们的敌人,哪个不是盘踞一方的豪强?比那帕雅丁重要的多如繁星。若父王不放心,将她交给孩儿便是。无需父王多虑,孩儿自会……”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头,帐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嘴角更是极其诡异地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任何属于“正常”生命的笑容。弧度里没有愉悦,没有温暖,只有一种纯粹扭曲的残忍兴味,仿佛是在谈及一件自己感兴趣的玩具。
“……像照顾她那位了不起的哥哥一样,好好‘照顾照顾’她。”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他们太熟悉这标志性的笑容了,正如他们熟悉这笑容的主人——狼王洛戛的私生子,黑夜。关于这位殿下,铁王座的领地内流淌着无数真假难辨的传说,但无论版本如何离奇荒诞,却在开头上出奇地一致——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笼罩在迷雾与禁忌中的巨大意外。
狼王洛戛有过数位妻子。他的第一任伴侣,是当今风暴港呼伦公爵宝鼎的姑母泡泡沫,这场纯粹的政治联姻,为洛戛赢得了呼伦家族的支持,稳固了威望。然而据说,洛戛与那位出身高贵却性情沉闷的妻子之间毫无情愫,多年婚姻未曾留下一儿半女。直到泡泡沫病逝,洛戛将出身平民、温柔娴静的白莎立为正室。白莎王后陪伴洛戛时间最久,感情也最为深厚,是狼王冰冷权谋生涯中罕有的些许温度,可惜她身体孱弱,一直未能生育。为了延续古戛纳的古老血脉,洛戛不得不再次联姻,迎娶了阳和家族的孤女媚媚,这才有了如今铁王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储君黑昼。
而眼前这位年纪更长的黑夜,他的来历从一开始就笼罩在层层迷雾与最恶意的揣测之中。
有人说,他是洛戛某次巡视边境时,与一个卑微农妇(或是更不堪的流莺)一夜风流的产物,为此,狼王陛下付出了三枚银币(也有说是三枚金币)作为封口费。有人说,他是洛戛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与狼王并无血缘,只是恰好有一身纯黑的皮毛。更有一个曾名噪一时、后来却神秘消失的流浪歌手,在某个酒馆烂醉后癫狂地宣称:私生子是洛戛与一位精通古老暗影之术的女巫媾合,以自身精血与邪恶的魔神之力共同塑造出的没有灵魂的杀戮傀儡!据说这个胆大包天的歌手在被洛戛下令拔去舌头后仍然还活着,只不过至今还住在古戛纳主堡最深、最阴暗的地牢里。而那个为了赏金而主动告发的酒馆老板也住在隔壁,并被洛戛特别安排了“赏赐”——熔化的黄金灌入双眼,却特意留下完好的耳朵,好让他能日夜聆听歌手的嘶嚎与呜咽,那便是他余生唯一的“乐曲”。
比起离奇的身世,关于这位私生子长大后的言行,传闻则更为具体,也更为……骇人。
许多曾有幸(或不幸)在古戛纳城堡服役的仆役、卫兵,在恢复自由之身后,都或多或少传播过关于黑夜大人的事迹。他们说,黑夜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生母(无论她是谁)的痕迹,他自小便被洛戛带在身边,由那位善良的白莎王后抚养。在王后日复一日的温柔呵护下,年幼的黑夜据说也曾有过一段与寻常孩童无异的幸福时光,甚至显得比同龄孩子更安静、更敏感。然而,这一切在他十五岁那年的某个节点戛然而止。没有任何预兆,黑夜的性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昔日的安静敏感被一种近乎暴虐的乖戾与极致的冷酷所取代。起初,只是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便对身边服侍的奴仆非打即骂。接着,他开始频繁地在深夜离开主堡,流连于烬冠城最肮脏混乱的贫民区,在那里,打砸抢掠只是寻常。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开始“搜集”那些贫民家中略有姿色的少女,却并非留给自己享用,而是将她们随意扔给手下那些同样凶残暴戾的手下,他自己则坐在一旁,饶有兴味地欣赏那些女孩在绝望中挣扎、哭嚎乃至被蹂躏的整个过程。若有女孩的家人胆敢稍作反抗或求饶,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更可怕的折磨迫害。
再到后来,他似乎对这类“户外活动”也失去了兴趣,而是更多出现在主堡终年不见阳光的地牢深处。在那里,关押着战俘、叛徒、得罪洛戛的贵族,或许也有那些不幸少女和她们的家人。黑夜成了那里的常客,甚至可以说是主人,以亲手“料理”那些囚犯为乐,手法也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精进”。断肢、剥皮、剔骨只是寻常,有更骇人的传闻声称,他甚至以原始的狼形将那些尚未断气的囚犯活生生地撕咬、吞噬。还有一些难以证实的零星线索暗示,他的极端行为并非仅仅只为满足欲望,而是在“汲取”某种东西——死者的怨念、恐惧,或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力量,并结合鲜血与禁忌的秘法改造自己的身躯……这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自从五年前他开始正式活跃于战场起,有关黑夜大人的恐怖传说便不再局限于城堡地牢,而是迅速在真狼全军上下蔓延开来。他不仅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人也同样冷酷无情。那些跟随他作战的将领,战后往往主动请求解甲归田,甚至宁愿去戍守最苦寒的边疆;曾在他麾下效命的士兵也时常私下坦言,有时宁愿死在敌人刀下,也不愿回头面对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时至今日,在古戛纳军中,黑夜这个名字已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它是一种象征,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厌恶与不得不屈服的象征。在公开场合,大家尊称他“大公子”或“黑夜殿下”,但在私底下,在那些充满鄙夷与恐惧的窃窃私语里,他是“野种”,是“煞星”,是“那个怪物”。不知从何时起,“黑兵痞”这个带着极致蔑视与诅咒意味的绰号开始悄悄流传。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当这个绰号最终传入本尊耳中时,野种大人非但没有震怒,反而似乎颇为愉悦,甚至默许乃至鼓励了这个名号的传播。
“夜儿有心替为父分忧,孤心甚慰。”
洛戛在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近乎僵硬的笑意,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对这个儿子露出的属于父亲的“仁慈”了,尽管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习惯。洛戛的笑容并未持续哪怕一息,很快便又被更深沉、更复杂的思虑所取代。
“只是,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单凭爪牙锋利、武力强横便能解决。此次亦然。强中自有强中手,与狼相比,老虎更强壮,狮子更蛮横,但论起权力的游戏、政治的博弈,他们终究只能沦为盘中之餐。你可知这是为何?因为我们懂得畏惧。”
站在原地的黑夜闻言,只是颇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不屑:“为何?莫非父王指望着靠‘畏惧’,就能让老虎狮子自己抹了脖子,或是跪下来舔您的脚趾?这可不像是您一贯的作风。伟大的古戛纳,何需要畏惧?”
“安静。孤的家族,还轮不到你一个……来指点。”
洛戛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同时也帮他将某个可能脱口而出的侮辱性词汇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话里的寒意却比直白的辱骂更刺骨:
“伟大的古戛纳无所畏惧?呵……孤的先祖里,有开疆拓土的勇士,有守成安民的智者,自然也有怯懦无能的弱者。但唯独,没有只知挥动爪牙、不计后果的莽夫!”
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翻腾的情绪压下,再开口时语气稍微平缓了些,双眼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也倒映着眼前这个让他心情无比复杂的儿子。
“不错,狼国境内的大半家族已向铁王座低头。柳瓦夫人那边,我们确有一些‘朋友’。就连极地家族的寒凌也至少能保持中立,未曾公开与我们为敌。但这远远不够!我们的力量,远未膨胀到可以支撑你口中那‘无所畏惧’的地步!朋友?今日的朋友,明日便可能是背后捅来的刀!老虎自私,鬣狗反复,胡狼更是只为金币效忠,温泉镇的卢卡斯,还有马卡托家族的那些墙头草,哪一个不是在心里时刻盘算着,该如何在关键时刻给孤、给古戛纳,来上一记狠的?至于柳瓦……老祖宗看起来对万事漠不关心,但她绝不愚蠢,更不缺私心与耐心,班达尔的当年旧事便是最好的明证。你应当畏惧他们,夜儿,畏惧他们中的每一个,就像孤一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独行,前方是烈焰地狱,后方是无底深渊,脚下是寒冰利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不容有半分差错!”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洛戛因情绪略微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的爆响。黑夜静静站在那里,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阴影下的表情晦暗不明,但洛戛能感觉到,那双冰冷黑眸中的不屑似乎并未因他这番话语而减少多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静,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追忆往昔的沧桑与洞悉世情的冷酷:
“四十年前,法兰联军旌旗遮天,将古戛纳先祖经营百年的壁垒碾成齑粉。二十五年前,铸就铁王座的征服者再造一统,狼国全境何人敢不俯首称臣?十五年前,阿克拉声望如日中天,北境多少家族暗通款曲,人心浮动、思叛者众。五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少狼主更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一战便将孤麾下百战精锐打得七零八落……这些名字、这些往事,是压在古戛纳家心头多年的巨石,也是孤最不愿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鞭策自我的梦魇。他们都比曾经的孤更辉煌、更伟大,更被视为‘天命所归’,也都曾嘲笑过孤的谨慎,嘲笑孤的怯懦与无能。可结果呢?嘲笑,是麻痹自己的毒药,所以他们现在全都死了,化作了尘土,化作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文字,化作了国人茶余饭后或许还会提起、但更多是愈发淡忘的谈资。而最终活下来,并且坐在这里的,是孤。”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黑夜,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让孤一次次从绝境中爬出,一次次在不可能中觅得生机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畏惧!是对失败、对死亡、对失去一切最深切的畏惧!正是这份畏惧让孤时刻警醒,如履薄冰、算无遗策!若不是因为这深入骨髓的畏惧,你以为,孤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谈论这些?你有你自己的……小爱好。只要不耽误正事,不损及家族根本,孤不会过多干涉。但是夜儿,你需记住,在这充斥着背叛、欺诈与血腥的世界,想要活下去、活得久、活到最后,你需要动用的不仅仅是爪牙,更是这里。”
洛戛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后又重重敲在地图上,维迦山、常洛,乃至更远的灰狼王国、颖狼王国、狮王国、神圣野犬帝国、恩戈罗格……几个孤立的点被无形的线连接起来。
“当下的局面亦然。帕雅丁此番远征并不如孤所料想的那般孤立无援,而是与狮族、野犬、豺族等国合力并行,这些家伙不知为何竟与她搅在了一起,位置也极为微妙,恰好与极地家族从多个方向对铁王座构成夹击之势。腹背受敌,这才是我们眼下面临的真正危局!此刻若贸然与那小狼女公开撕破脸皮,在外人眼中,便是我古戛纳单方面背弃盟约、悍然袭击盟友!届时,千夫所指、舆论滔滔尚在其次,狮子、豺狗、野犬乃至寒凌,都可能找到借口群起而攻之,那便是真正的杀鸡取卵、自毁长城,徒令仇者快、亲者痛,愚蠢至极!如今,既然有班达尔这样的小丑,心甘情愿跳上前台充当提线木偶,替我们唱这出大戏,何乐而不为?他们若胜,替我们扫清了障碍,达成了目的;他们若败,也能极大消耗帕雅丁联军的力量,无论成败,于孤皆是有利无害。我们要做的,便是充分利用这些无知的棋子,让他们去拼杀、去流血,为我们扫清前路的阻碍,而我们……”
他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推波助澜,确保一切按原剧本上演。最后,再将我们与这一切的关联,撇得干干净净。达成目的,却不留丝毫把柄,不授人以口实,这,才是一个成熟的棋手应有的姿态。明白了吗,夜儿?”
洛戛原本以为黑夜依旧会沉默以对,或再次出言反驳,他却微微动了一下,稍稍抬起了视线。
“孩儿……明白了。只是父王,我们难道就只是……”
“够了。”洛戛抬起手打断了他,耐心似乎已被消耗殆尽。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退下吧。做好你分内之事,没有孤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再去招惹帕雅丁和狮子那边。他们,另有用处。”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以不容置疑的决断补充道:“还有,以后……莫要再动不动就将你与少狼主的那些旧事挂在嘴边,拿来夸口。”
黑夜静静地听着,垂落的长发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衣袍之下肌肉绷紧又骤然松开的细微动静,显示出他并非对此毫无反应。
“趁人之危,背后下手,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赢了,也胜之不武。孤此生憾事不多,未能与阿克拉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一决高下,便是其中之一。”洛戛缓缓睁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近乎虚无的深沉与漠然:“你的那次战绩,就让它……永远埋在你心里,当作一次无人知晓的演练,一次……永不再提的过往。”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门口侍立的侍卫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耳朵也堵上,生怕听到任何不该听的东西。他们也看到了,野种大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握紧了,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浮现,与那些狰狞的疤痕交错在一起,更显触目惊心,周身那股阴冷气息骤然变得粘稠、暴戾,仿佛有实质的黑暗要从他体内涌出。更可怕的是,在那浓密黑发的缝隙间隐约可见,在他纯黑眼眸的深处,一抹令人心悸的猩红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珠,正在缓缓晕染、扩散……
然而,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抹去,黑夜眼中那骇人的赤色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纯黑。他松开了紧握的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缓缓平复,然后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孩儿……告退。”
没有再看洛戛一眼,也没有看帐内任何其他人,黑夜转身,黑袍拂过地面,无声迈步走向帐帘,门口的侍卫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最快速度为他掀开帘子,生怕慢了一分。直到帐帘落下,隔断了内外,也隔断了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气息,他们才终于得以大口喘息,仿佛是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力。
洛戛依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方才一瞬,那近乎实质的暴戾与杀意他感受得最为清晰,但他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心低无声叹了口气。
总算是……暂时压制住了。这个私生子,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难以掌控的锋刃。用得好,可斩断一切阻碍;用不好,最先遭受反噬的,必是他自己。
就在帐内气氛稍稍缓和、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帐帘又被轻轻掀开。去而复返的是军师古古,一同进来的还有他肩头那只羽毛黑亮、眼神锐利的渡鸦,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铜制信筒。古古走到案前,并未多言,只是从渡鸦腿上抽出薄绢,双手呈给洛戛。
“陛下,维迦前线最新动向,山上的帕雅丁军分兵了。一路向北,攻向江都方向前哨;另一路东移,动向……直指常洛。”
“意料之中,不足为奇。”洛戛将绢书随手丢在地上,看都未再多看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面前的羊皮地图上。维迦山、常洛、塔卡尔、古戛纳河……山川地势,敌我态势,尽在眼前。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露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笃定:“任他们挣扎,任他们腾挪。在这盘棋上,他们,终究只是棋子。”
他伸手,从紫檀木棋罐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棋子,那是王,代表着他自己,代表古戛纳。洛戛将这枚黑王轻轻放在当下营地对应的坐标,随即又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枚黑色的兵卒,沉稳地放在了远离黑王的另一处位置——地图上,维迦山与常洛之间的某个位置,恰好卡住了东进的咽喉。
“而执棋的人……永远是孤。”
洛戛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也仿佛倒映着千里之外即将爆发的血火与厮杀。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垂手而立的古古,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笑意。
“军师,再陪孤对弈一局。”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四十四章:兵者诡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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