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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王所居的寝帐，与议事决策的主帐之间隔了一条用以遮蔽风雪的厚帆布通道。她裹紧风衣掀开通道的帘幕，主帐内的景象伴着声浪与暖流瞬间将她吞没。

    帐内灯火通明，原本用于推演战局的沙盘已被挪开，中央位置被烧得正旺的碳炉和简易烤架取代，一只肥硕的野猪正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黄酥脆，嘴里还颇为滑稽地塞了个青苹果。一些熟悉的和陌生的身影环绕在周围，有狼，也有狮子，喧闹异常。

    洛波正与一个身着狮族军服、却明显不是雄狮的猫科家伙勾肩搭背，互相灌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酒，两位都喝得满脸通红，用走调到天边的调子吼着“友谊地久天长”“干杯啊朋友”，时不时还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大笑。白狼布兰卡抱着双臂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正向两个醉鬼投去嫌弃十足的目光，在与一只红发雌狮彼此对视后，两位女士不约而同地集体长叹一声。缺了只手的灰满没有喝酒，而是和一只年轻雄狮面对面猜拳，玩起了你进我退的回合制游戏，雄狮的手气似乎背得离奇，此刻步子已迈得极大，几乎劈叉，甚至不得不用左手支撑地面，却仍然倔强地伸出右手，继续比划剪刀石头布的功夫。另一边，一位以刘海遮蔽右眼的雌狮正在给烤猪刷酱料，不时转动木叉，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靠近帐门的座椅上，本应不在此处的格林竟坐在那里，颇为认真地调试一架竖琴，弹唱起古老的狼族调子，只是技艺着实不敢恭维，身旁，一只面相稚嫩的小雌狮也鼓起腮帮子，努力吹着一支长笛与之应和，水平与格林堪称旗鼓相当。这“合奏”的威力显然不小，将另一位身形更娇小的金发狮姐妹逼得捂紧耳朵，远远躲到了帐篷最里侧的角落，而对洛波和他那位新朋友来说却似乎格外助兴，两人吼得更卖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人家进了贼呢。

    在她掀开内帘、身影完全显露的刹那，帐内沸反盈天的喧闹骤然停歇。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她，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欢快和猝不及防的错愕，仿佛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处一般。

    “姐？你，你没睡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布兰卡。小白狼有些嗔怪地瞪了一眼方才和灰满他们玩闹的年轻侍卫，随即快步走近，脸上泛起歉意的神色，“刚才想去叫你来着，法奥那小子却非说你已经歇下了，我们就没敢打扰。该不会……是我们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吧？那那那，对不起啊了姐……”

    “无妨，是我自己醒的。”紫葡萄轻轻摇头，努力在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笑意，同时看向那几位陌生的客人，“看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啊，这几位是……？”

    “狼女王陛下。”那位红发雌狮越众而出，利落地行了个礼，她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玛莎家族的红，奉我储君殿下之命，率部护送补给与贵军汇合，此后将听从您的调遣，并肩作战。补给已全部运抵，正由若尔盖公爵在外接收清点，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望能解燃眉之急。这几位，是我的姐妹和同僚。”随着她的介绍，白眼、比比、丽丝比以及蒙格也纷纷上前行礼。

    “老姐，你可别听她瞎谦虚！”洛波带着醺然的醉意，黑乎乎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漂亮哥可太够意思了——整整一千六百匹驮马的粮草军械啊，都够咱所有弟兄放开肚子吃上大半个月了！从今往后，再不用啃那硬得能崩掉牙的黑饼子了！嘿嘿，他们狮族的果酒也真带劲，甜丝丝的还不醉人……姐，要不你也尝尝？”他正要把杯中果酒一饮而尽，却被眼疾手快的布兰卡一把夺去：“还说不醉，话都说不利索了！不准再喝了！”

    “就是就是，这下可再也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灰满也兴奋地插话，同时伸手指向烤架，“不过这头猪可是额外的！嘿，说来也巧，大概半小时前，我跟黑三叔在南边山道接应上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林子里却冷不丁窜出这么个大家伙，跑得飞快，谁都追不上！剑齿兄急得直跳脚，抄起弓箭连发三四箭，结果箭术实在太烂，愣是连根猪毛都没蹭到！还得是咱黑三叔，一声不吭夺过弓，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完了看都不看一眼，把弓扔回去扭头就走。我们还没回过神来呢，百步开外，那野猪就一个趔趄趴窝了……可惜，黑三叔送我们回来以后还得接着回岗，没法跟咱们一块享用这顿大餐……”

    紫葡萄对烤猪的来历只是微微颔首，却对灰满话里另一个称呼产生了疑惑：“剑齿兄？这位又是……”

    “喏，就他。”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轻轻踢了踢地上那个瘫作一团的猫科醉鬼，“这死鬼，一见酒就没魂，还是刚入伍那会儿老实……起来！别装死！别忘了，你可是老漂亮钦点的前敌指挥，当着这么多友军的面，还嫌我们狮族的脸没被你丢光吗？！”

    被连踹十几脚，地上那团“东西”终于有了动静。他先是含糊地咕哝了几声，然后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那双似乎还没对焦的眼睛茫然看向紫葡萄的方向。“呃……别，别闹……没醉，真没醉……呃，你是……”他使劲眨了眨眼，似乎想看清面前的人，然而在对上那双深邃的紫罗兰眼眸后，这只趴窝的大猫突然浑身激灵，竟从嘴里发出“啊”一声短促惊叫，随即原地蹦起老高！

    ……我长得有这么吓人？紫葡萄心下微微一诧。

    不等她细想，那只大猫在落地的瞬间，便已迅速完成了立正、抚胸、躬身、单膝点地、低头等一系列全套礼节，只是声音里还带着点酒醉未醒的微颤：“在，在下天罚！老漂亮……啊不是，狮族储君殿下麾下的卫队长，奉，奉命率玛莎营及獠牙卫队前来报到，听候女王陛下差遣！女王陛下好！”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三四，身形高大健壮，一头凌乱的毛发颇有几分不羁。

    呃，这位就是……狮族的前敌总指挥？紫葡萄有些当场无语。真是永远都不能指望老漂亮能帮上什么忙，这不，居然能把这种无厘头派出来委以重任，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又是老漂亮的人，总不至于再把他打包送回去吧……

    正当她准备机械地说出些场面话时，眼前这只大猫却突然很没规矩地抬起了头，迎着她的目光露出了憨憨的傻笑。无论是在狮族还是狼国，这都堪称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然而在看清对方长相的一瞬间，紫葡萄竟略微有些失神——脸庞是端正的国字脸，浓黑的直眉，依稀带着些虎豹般的斑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尤其是那眼神里残留的一丝憨直，勾起了她些许尚未远去的记忆……

    “剑齿虎？”她带着一丝不确定，缓缓念出了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

    不错，就是他。那是在几个月前的江都动物园里，在阴暗角落的囚牢中被一群狼不狼、狗不狗的家伙欺负到自闭的那只致命刃齿虎。她当时也是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出手赶跑了那些欺凌他的坏家伙们，也由此成了他在这懵懂新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很可惜，还没等她教会他更多事理，他便被园方移笼送走那边了……现在看来，这家伙在离开她之后过得还算不错，如今都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卫队长了，只是很遗憾，上梁不正下梁歪，在老漂亮这种混世魔王型领导的错误熏陶下，他似乎也已经隐隐有些与之臭味相投的发展趋势了……

    她敲敲有些发烫的额头，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在杜巴堡的议事厅，在保护区全体元首们的注视下，他向着柳瓦夫人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名字应该是……

    “天罚？你是叫……天罚，对吧？”

    “对对！天罚！我是天罚！陛下您居然还记得我！”天罚受宠若惊，抬起的目光却又在半空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到了紫葡萄伸出的手，手背肌肤白皙，上面有三片淡紫色的蔷薇花瓣痕迹。

    胎记？刺青？没有印象，之前有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轻轻触了一下那花瓣的边缘，行了个笨拙却郑重的吻手礼，随即又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带着近乎哭腔的夸张语调嚷嚷道：“呜呜……太感动了！狼女王陛下，您可比我们家那位不靠谱的储君强多了！他一天到晚就晓得计较该叫他‘殿下’还是‘少帅’……陛下您这儿还缺人吗？我，我现在就想跳槽！能在陛下这里效力，别说吻手了，天天给您亲脚丫子都行啊！”

    这一连串滑稽夸张的表忠，搭配着他那副尚未完全清醒的晕乎神情，就连紫葡萄都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连日高烧带来的沉重与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丝：“跟老漂亮混了这么久，别的不见长，这油嘴滑舌、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冷，你不怕着凉啊？”

    “不敢不敢，末将卑微，岂敢与陛下平身……”天罚嘴里嘟囔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紫葡萄被风衣下摆半遮的小腿——纤细，白皙，在营火映照下泛着玉色的微光。都已是入冬时节，狼女王的穿着竟还如此单薄……他心下嘀咕，也不知道到底谁更该担心着凉。

    “喂，戏瘾过够了吧？”一直把头埋在人家女孩子裙底下确实不怎么像话，终于是有人看不下去了。红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剑齿虎的后颈皮，像拎萝卜似的把他提溜起来：“清醒点！还有正事要办！”

    话音未落，旁边的格林也扯着嗓子叫道：“对对！正事！白眼姐，猪是不是烤好了？可以吃了吧？咱们是不是该……”

    “格林。”紫葡萄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帐内瞬间安静了不少，格林立刻噤声，灰满和布兰卡停下小动作，就连醉醺醺的洛波也缩了缩脖子，被红拎着的天罚更是瞬间僵直，努力在脸上摆出严肃表情。紫葡萄点了点头，将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欢庆当然可以，但别忘了，我们并非在此郊游，维迦山外，还有好几万狗腿子正等着我们收拾。除却巡哨的黑三叔与另在别营的若尔盖家，人基本齐了，是时候该议一议正事了……”

    “啊，等等，还差一个。”格林又弱弱地举起手，“我……我的参谋还没到。要不，我去叫她？”

    “你的参谋？”紫葡萄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随即露出一丝讶然：“你该不会……把她也带进来了？”

    “哇！好热闹！有烤肉吃居然不叫我！”

    一个带着几分跳跃感的悦耳女声恰在此时从帐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帘一掀，一个披着灰色游骑兵斗篷的瘦小身影钻了进来，看身形像是灰狼，可当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带着稚气却眉眼灵动的猫科面容时，帐内许多人都是一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茶色微卷的短发在耳畔俏皮地翘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通透清澈，长而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她的身形娇小玲珑，耳尖两簇标志性的黑色簇毛轻轻颤动，正落落大方地向帐内众人微微欠身：“小女猞猁云尾线，见过诸位前辈、见过狼女王陛下。不请自来，叨扰了。”

    猞猁？云尾线？天罚在脑中快速搜寻着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不多……好像一个月前，确实有一位猞猁大使来过漂亮男孩的辖区，据说是前往狼国任职，途径狮族东部顺道拜访。当时漂亮男孩和老军师他们还特意前往边境隆重接待了，只是那会儿他正在解决斯卡尔带来的麻烦，故而未能得见。实在没想到，那位大使竟是如此年幼的一位小姐。

    “玛莎小姐，天罚将军。”向紫葡萄行礼后，云尾线又转向红和天罚，笑容亲切自然，仿佛熟识的老友，“方才在半山坡，诸位与黑三老将军的交手我可是远远瞧见了呢。进退有度，精彩纷呈，皆是当世罕有的好手。有如此强援相助，我军何愁此战不能化险为夷？”

    “小姐过奖了，胡乱比划几下而已。”天罚连忙回礼，心中却疑惑更甚，“不过……小姐为何会在此地？又是从何处看到我们……”他的困惑不无道理，毕竟按常理说，外交大使率属于文职，理应待在安全的后方使馆，怎会出现在这前线险地？

    “咳，这都怪我。”格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原本陛下是不允她随军的，但实在拗不过她坚持。云尾线小姐现在算是我的……嗯，参谋。说实话，之前陛下所部被困、群龙无首，大家都夸我当机立断，不仅稳住了辎重部队，还主动联络上了漂亮哥……其实很多关键主意，像是向狮族友军靠拢、分兵加入远征军、挑选精锐游骑兵参与突击行动，都是由云尾线小姐一手拿定的。我嘛，就是负责跑跑腿而已，把柄都在人家手里，这不，只能带着她一起来了。”他看向紫葡萄，语气略显不安，“陛下，你……不会怪我吧？”

    “众人拾柴火焰高，智者相助，求之不得。”紫葡萄轻轻摇头，目光在云尾线身上停留片刻，只见小猞猁的冰蓝眸子沉静而聪慧。她转而面向众人，神情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说来也怪，一谈到现实的军事，她原本混沌的思绪反而逐渐变得通透了，尽管帐内的沙盘已被野猪和烤架取代了位置，可标识着各处兵力与地形的态势图仍然在脑海深处重新铺展，并随着形势的变化而进行相应的调整。“好了，人既已齐，言归正传。狮族友军今夜奇袭送抵补给，解了我军燃眉之急，此恩必不相忘。然则经此一事，外围敌军必然警惕大增，相同战术恐难再奏效。接下来，方是真正的硬仗。”

    她略一停顿，紫色眼眸的缓缓扫视，最终渐渐落在努力挺直身板的天罚身上：“老漂亮有什么主意吗？你家储君殿下不辞千辛万苦给你们送进来，总不至是为了送你们跟我一起陪葬的吧？”

    “我——没有主意。储君殿下嘛——他也没有。”天罚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直到身边众狼传出一片失望的哀叹时，他方才紧跟着把下半截句子快速吐出：“但，我家军师有啊！”

    他得意洋洋地从贴身内袋掏出一个皮质锦囊，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晃了晃：“临行之际，老军师亲手塞给我的，里面自有破敌良策！他还特意嘱咐我，必须面见狼女王陛下后方可拆看，照方抓药，保管万事大吉！”说着，他手腕一抖，将锦囊凌空抛向紫葡萄。

    紫葡萄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地抬手接过，锦囊入手微沉，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温度。她解开系绳，取出折叠整齐的信笺，老军师力透纸背的稳健字迹随之映入眼帘。快速扫过，她随即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向帐内所有翘首以盼的将领宣读：

    “突围之事，须从长计议，不可急于一时。待与天罚所部会合后，请狼女王陛下暂敛锋芒，固守维迦各处险要为上。敌久攻不下，锐气自堕，不出一周，其攻势必缓、军力必疲。七日之后，我部将与豺族、野犬友军于南线再启炮战，储君殿下亦将亲率北军南下，猛攻敌军西侧，乱其部署。如此，敌军必以为贵军将自西南寻机突围，从而重兵布防该处，空虚东线防务。若时机果现，请狼女王当机立断，集全军精锐向东雷霆一击，直捣常洛腹地，即可一战定乾坤！老夫及诸路友军，当于外围静候陛下捷报。马波侯军团总参谋，疤面，谨上。”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充满振奋的议论声。

    “妙啊！”灰满忍不住眼中放光，“不愧是老军师！如此一来，敌我态势瞬间明朗，我们不再只是困守待援的孤军，而是成为了直插敌后的利剑！”

    “先稳守，后奇袭……确是稳妥之策。”布兰卡也微微颔首。

    “呵呵，先别高兴得太早。”红依旧保持冷静，给大家无情泼了盆冷水，“计划虽好，执行却并非易事。贵军在此与敌鏖战半月，伤亡损耗自不必说，我一路看来，外围许多营垒工事损毁严重，防御体系已然不整，要在此地再守七日，压力非同小可。更何况，七天后能否准确抓住东线战机，仍是未知之数。”

    “红小姐放心，防守的事，包在我们身上！”蒙格生怕引起灰狼们的不快，于是赶紧接过话头，拍着胸脯激昂说道：“我们獠牙卫队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玛莎营的姐妹们更是骁勇善战！虽然人不多，但守这几个山头，绝对绰绰有余！当然，我们狮族的战士再厉害，也只是擅长平原作战，真要论在雪原山地的功夫，还得多多仰仗诸位狼兄弟们多多指点！”

    “只有狼兄弟吗？”布兰卡上前一步，与红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眼中分明跳跃着好强的锐光，“我们狼国的姐妹亦不逊于任何勇士。玛莎营的威名早有耳闻，两年前于洛干河畔奇袭，一举斩首敌军指挥，致使数万敌军溃退，名震四方，也令我等很是敬佩。正如玛莎小姐所言，固守营垒、被动防御，非我等作战之风。”她转向紫葡萄，高举右臂道：“既然要与狮族友军并肩，何不让彼此见识见识真正的手段？一味死守，未免过于无趣。”

    “此言亦深得小女之心。”出乎意料，接话的并非红，而是那位安静聆听许久的云尾线。小猞猁轻轻拍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彩：“布兰卡小姐所言极是。外围友军正竭力创造战机，我军又岂能只是龟缩待援？主力固守虽乃必然，然亦可别遣数支精锐小队互为犄角，趁夜轮番出击，袭扰敌军各处防线。敌若重兵来剿，我便避其锋芒、迅速转移；敌若轻兵来追，则合力歼之。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昼夜不息，使其疲于奔命、惊疑不定。如此，不仅可巩固主营，更能疲敝敌军，掌控战场主动。即便七日后我军主力东进，其余战线之敌亦将胆寒，不敢轻易妄动，可保我军侧后无忧。”

    “妙！此计大妙！真不愧是我的好参谋！”格林忍不住鼓掌喝彩，看向云尾线的眼神满是钦佩，“只是……这几支袭扰的机动部队，该由何人统领？”

    “自然是我们。”红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自东岸大捷以来，我们玛莎家的姐妹们闲了几个月，整天陪剑齿虎那伙傻小子瞎折腾，再不活动活动，筋骨都快生锈了。袭扰游猎，正是我等所长。此等任务，手到擒来。”

    “我们同去！”布兰卡也毫不示弱，“雪原林壑，地势复杂，狮姐姐们不熟此地环境，由我们引领策应，更为稳妥。也好让诸位瞧瞧，我灰狼爪牙之利，并不逊于任何强援！”她的话语中并无挑衅，只有对彼此较量的纯粹期待。

    红看着她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那是一种遇到值得一较高下对手时的欣慰：“好！狼崽子有志气。既在同一条船上，两军的颜面自是系于一处。你们若是栽了跟头，丢的也是我狮族的脸。”她上前一步，伸出紧握的右拳，“究竟谁更胜一筹，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求之不得。”布兰卡也同样伸出拳头，与红在半空中不轻不重地一碰。帐内气氛顿时更加热烈，狼国与狮族的将领们彼此交换着跃跃欲试的眼神，方才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间隙，似乎在共同的战意与好胜心中消融了许多。

    “那个……”在一片激昂声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是蒙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烤架，小心翼翼地说道：“烤猪……好像快凉了，再不吃就……可惜了……”

    他这一说，众人目光才重新聚焦到那只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猪上。方才讨论军情激烈，几乎忘了这茬，此刻被提醒，不少人的肚子都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悄悄瞟向了紫葡萄。

    紫葡萄微微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倒是我的不是，竟忘了今晚的真正主角。”她摇头轻笑，主动走向烤架旁那张临时搬来的木桌，拿起酒壶，将桌上空置的木杯一一斟满果酒。

    见她如此，帐内最后一丝拘谨也消散了。白眼用娴熟的手法开始分割烤猪，诱人的肉香混合着香料味迅速弥漫开，洛波和天罚又凑到了一起，对着大块的烤肉指指点点，灰满和蒙格则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木盘，眼巴巴等着美食降临。紫葡萄端起自己那杯酒，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喧闹而充满生气的一幕。狼与狮，这对曾经或许互有龃龉的种族，此刻因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困境、共同的期许而站到了一起。火光跃动，映亮了一张张或稚嫩或成熟，但此刻都已写满希望与振奋的脸庞。希望，往往是比粮食更珍贵的东西。

    她举起酒杯，清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帐篷每个角落：

    “为了胜利。”

    然后，是整齐划一的举杯，是木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是压抑了许久后终于能尽情释放的有力呼喊：

    “为了胜利！”

    激荡的酒液中，倒映着帐内绚烂的灯火，也仿佛倒映着那宛如星河般连成一片的绵延营火。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

    天罚仰起头，将杯中微甜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辛辣的回甘。然而，就在这放松的瞬间——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之剑’吗，呵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非人般的金属摩擦质感，毫无征兆地钻入了他的耳膜，甚至……脑海深处。这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天罚浑身汗毛倒竖，刚咽下的酒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胃里化为冰水，顺着脊椎一路寒到脚底，涔涔冷汗浸湿了内衬。

    等一下……这声音……

    他绝对在哪里听过！

    不是现在，是在更久远、更晦暗的记忆碎片里……

    未及细想，眼前骤变！

    温暖的灯火、喧闹的人群、烤肉的香气……如同被泼洒的浓稠血液晕染，视野顷刻间化作一片动荡的暗红，粘稠得如有实质，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听觉消失了，触觉扭曲了，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污浊，像无数湿冷的触手缠绕上来，扼住呼吸、拖拽身体。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属于他的感知世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底色，以及无数道光怪陆离的碎片，如同一个濒临崩溃的万花筒。

    这感觉……该死的熟悉！

    惊悸如同炸雷，劈开混沌的意识。冥冥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抹向上弯起的冰冷嘴角，正高悬于他无法触及的某处，向他投来世间最傲慢的嘲讽：

    “你所洞穿的……究竟是我这颗邪恶的心，还是……你那些伙伴们的生命？”

    “我，可是很期待呢……呵呵……哈哈哈哈……”

    冰冷的笑声带着回音，在颅内剧烈震荡、穿刺。紧随而来的，是爆裂般的剧痛与灼烧感，仿佛有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大脑皮层上。他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嚎，木杯脱手飞出，右手死死抱住脑袋抵抗疼痛，左手则疯狂向前方虚无的血色中抓挠，想要撕碎那声音的来源，却只捞到一片粘稠压抑的空气。

    为什么……

    你到底……是谁？！

    这痛苦的折磨并未持续太久——或许只是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感到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

    完全是条件反射！沉浸在极致痛苦幻觉中的他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考，野兽的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他猛地反手一抓，牢牢攥住那触碰自己的东西，随即毫不犹豫地塞向嘴边，施展自己最熟悉、也是最原始的反击——狠命噬咬！

    “啊——！！”

    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压过混沌，瞬间刺破了笼罩他的血色与嗡鸣。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右侧脸颊便遭受了急速袭来的沉重一击！巨大的力道抽得他整个身体凌空旋转了数圈，然后砰地一声，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钝痛传来，但那片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也如潮水般飞速退去。帐内温暖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光线、声音、气味……现实世界的感知转瞬回归。他眼前发黑，捂着脸从地上地上坐起。最先映入模糊视野的，是一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不远处的红紧紧捂着右手手背，白皙的皮肤上，两排甚煞风景的清晰齿痕渗出了血珠。

    这是……我咬的？

    “你发什么疯？狂犬病犯了吗？！”红又惊又怒，声音因痛楚和羞恼而有些变调，“突然鬼叫一声，抱着头乱晃，我好心想看看你怎么了，你居然张嘴就咬？！”她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脸颊却烧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对于方才深陷噩梦的他来说，她的责骂在此时此刻，可真堪称是世上最悦耳动听的旋律。

    他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像个破布口袋似的倒在帐篷中央，周围散落着方才碰倒的杂物。紫葡萄、格林、灰满、玛莎家的其他几位姐妹，所有人都围在几步开外，脸上写满了惊愕、困惑和担忧。先前宾主尽欢的烧烤场面早已凝固，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

    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后脑勺的肿包，以及红手背上那清晰的齿痕……都是那么的真实无比。

    “看起来……应该没大碍了。呃，除了脸上……”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肿起的右颊。天罚转头，看到云尾线不知何时已蹲在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尚未平息惊涛骇浪的内心，“玛莎小姐那一拳……力道控制得其实很好了。”

    小猞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敏锐：“刚才……你是‘看’到了什么的东西吗？”

    “我……我没事。”天罚甩了甩依旧有些昏沉的头，强撑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周围摆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大概真是酒劲上来了，有点发昏……实在抱歉，惊扰大家了，以后一定注意。没事，真没事……”

    他借着力道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布兰卡和洛波下意识想搀扶，却被他摆摆手婉拒了。众人见他虽然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但似乎确实清醒了些，脸上的关切才稍稍褪去，转为低声的议论和疑惑的交换。在紫葡萄一个温和但明确的眼神示意下，大家慢慢散开，重新回到烤架和桌边，只是气氛明显不如先前热烈自然了，目光仍时不时瞟向天罚。

    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天罚走到帐篷边缘，避开最亮的火光区域。背靠冰冷的帐幕，他深深吸了几口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烦恶与残余的心悸。

    “龙之剑……？”

    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幻觉中听到的那个词，眉头紧锁。这名字带着一种不祥之意，像淬毒的冰锥，直直刺入他的意识。

    是在说我吗？还是……

    帐内的喧嚣稍稍恢复，烤肉和果酒的香气再次飘来，但天罚却觉得那温暖的光亮有些刺眼。他靠在阴影里，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帐内众人——谈笑的灰满和格林，低声与布兰卡说着什么的红，认真切割烤肉的白眼，好奇张望的丽丝比……一切都看似正常。

    然而，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

    这里，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阴影浓稠得化不开。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冰冷视线，刚刚从这里……悄然移开。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四十三章：上下同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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