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皆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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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人高马大的凯子第一个冲到湿滑泥泞的营垒土墙下,手中那杆长矛向地上一顿,矛尾深深扎进冻土,竟将这杀人的凶器当成了赛场上的撑杆,借着冲刺的惯性,他以一种近乎杂耍的极高难度姿态凌空跃起,向着数米高的墙头猛扑而去!他成功了,然而成功的喜悦甚至没来得及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放——!”
墙垛后,早已严阵以待的犬族排枪手同时扣动了扳机,一团团刺眼的火光猛然炸开,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内,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凯子刚刚站稳的身躯上!皮甲如同纸片般撕裂,棉袄绽开大团的血雾。凯子被打成了筛子,但他用生命换来的这几秒钟,对后续的兄弟而言价值连城。
“跟上!为凯子报仇!”
“杀上去——!”
还没等敌人把凯子的尸体扔下来,墙下,次子营的战士们已怒吼着将登城梯死死架上了墙头。梯顶的铁钩死死咬住垛口,人影开始如同逆流而上的蚂蚁,沿着狭窄的梯身蜂拥攀爬!最前面的战士刚刚在墙头露出半个身子,便与扑上来的犬族士兵撞在了一起,刀剑出鞘的刺耳摩擦、枪托砸中肉体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疯狂的呐喊……瞬间在狭窄的墙头炸开,混合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杀戮交响!
扶着梯子基部的黑头看得分明,梯子最顶端,挥舞着厚重菜刀的胖厨子此刻面目狰狞如鬼,厚重的菜刀被他抡出了风声,竟将两名试图推开梯子的敌兵前臂齐腕砍断!断手带着武器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泼洒在冰冷的墙砖上,下面的兄弟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然而欢声未落,一锅冒着刺鼻青烟的滚烫热油从墙垛后方泼出,劈头盖脸,全部浇在了胖厨子刚刚探出的上半身!
“嗷啊啊啊——!!!”
胖厨子从梯顶惨叫着向后仰倒,连带撞翻了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弓箭手,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从数米高的梯子上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要愣着!补位!继续上!!”接替哥哥指挥进攻的阿甲嘶声怒吼,他拍了拍身边动作微滞的黑头,随即将长刀死死咬在口中,空出双手,沿着滑腻不堪的梯杆向上疾攀。黑头一个激灵,猛将哥哥留给他的钢盔胡乱扣在头上,甚至来不及系紧颚带,便紧跟着阿甲的脚步向上爬去!头顶,无数致命的蝗群尖啸掠过,有敌方的滑膛枪子弹,也有己方的弓箭盲目地抛射上来。生与死,在这垂直上升的几米空间里,被压缩成了最简单的概率游戏。
在登上墙头的一刹那,战场急剧缩小。视野里只剩下前后左右几尺见方。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混合物——半是未化的肮脏积雪,半是温热猩红的血泥。不断有人惨叫着滑倒,从墙头跌落,或在狭窄的过道上被无数只脚践踏,却有更多杀红了眼的士兵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嗷嗷吼叫着投入这血肉磨盘。
黑头刚从两个垛口间一跃而下,左脚便绊在了一具尸体上,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名犬族士兵抓住了这瞬间的空隙,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当胸刺来,刀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瞬间填满了黑头的整个视野!几乎是凭着本能,黑头挥起手中那柄属于哥哥的佩剑,堪堪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刺。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道震得黑户口齿发麻。
“去死!去死啊!!”敌军士兵疯狂地嘶吼着,眼睛布满血丝,再次以更猛烈的势头捅来!他的装备真精良啊——厚实的皮手套,保暖的棉袄,外面还套着防弹胸甲,头盔边缘挂着护目镜,甚至在那一开一合的嘴齿间,黑头隐约看到了残留的肉丝和酱料的痕迹。
他们吃得真好……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趁着再次格开刺刀、对方中门微开的刹那,黑头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扬起——那里,握着他原本那柄粗糙的制式直剑!没有花哨,没有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敌人毫无防护的胸腹交界处悍然捅去:“该死的是你!!”
敌人的嘶吼变成了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双眼暴突,刺刀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天栽倒,抽搐几下后果然死去了。
黑头一脚踩住对方仍在微微痉挛的尸体,剑卡得太深了,一时竟难以抽出,而残酷的战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脑后恶风骤起,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后脑炸开,剧烈的震荡让黑头眼前一黑,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嗡嗡的鸣响。是另一名敌军趁乱用枪托偷袭!幸好……他还戴着哥哥的头盔!脑袋疼痛欲裂,但头骨未碎,求生的本能让他就着挨打的力道向前翻滚,狠狠撞在了偷袭者的腿上,两人一同摔倒。混乱中,他瞥见了一个浑身冒着白色蒸汽的身影,正死死咬住另一名敌人的小腿,任凭对方如何踢打也不松口——是胖厨子!他竟然又爬上来了?!被那样一锅热油当头浇下……
没时间震惊或悲痛,黑头嘶吼着举起哥哥的佩剑,朝着身旁一名犬族军官斜劈而下!剑锋沿着肩胛骨与锁骨的缝隙切入,势如破竹,将那条握着军刀的手臂齐肩卸了下来!断臂飞起,鲜血如同红色的喷泉,泼洒了附近所有人满身满脸,军官的惨叫声也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小心——!”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自身侧传来。对面一名满脸惊惶的新兵在极度恐惧中忘记了白刃战前必须退出枪膛内子弹的操典,竟然对着混战中的人群直接扣动了扳机!滑膛枪在极近距离喷出一大团火光与浓烟,无数细小的铅弹、铁砂如同暴怒的马蜂群,呈扇形横扫而出!
“噗——!”
“呃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霰弹的覆盖范围之内不分敌我,正在缠斗的两军士兵同时捂着伤口倒下,更远处的垛口被打得碎石乱迸。黑头只觉左腿大腿和膝盖处同时传来两下灼热的穿透痛楚,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他左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恰好与先前被他杀死的那个敌人的尸体“拥抱”在一起。
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尸体的淡淡酸臭,混合着泥土和雪水的冰冷气息疯狂涌入鼻腔。手臂、后背接连被奔逃或厮杀者狠狠踩踏,更多跌倒的士兵滚压在他身上。粘稠温热的的泥浆如同肮脏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溅洒在他的脸上、钢盔上,喉咙被挤压,呼吸变得极度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抽气。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下肢撕裂般的剧痛。黑头咬紧牙关,挣扎还能活动的双臂和右腿,开始在一片由腿脚、躯体和武器构成的蠕动丛林中一点一点艰难向前爬行,推开不知是谁的断手,碾过尚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避开胡乱挥动的兵刃……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如一个世纪,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他头晕目眩地瘫倒在地,肺部火辣辣地疼,贪婪地吞咽着冰冷而满是硝烟味的空气。
战斗……似乎转移了。
他所在的这一段城墙,突然陷入了诡异的相对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远处隐约的厮杀,目光所及之处,再没有一个能站立的身影。
只有尸体,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将这段城墙铺成了血肉的地毯。他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黄彪依旧平端着他那杆低劣的火绳枪作瞄准状,只是他的大半个脑袋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焦黑颅腔。那个平日里锱铢必较的小心眼,被四、五根染血的刺刀从不同角度刺穿,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死死固定在渐渐凝固的血泊里。还有胖厨子,他就仰面躺在三名敌人的尸体堆上,除了那张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的脸,身上几乎看不到其他外伤,唯有胸口处,一个被刺刀捅穿的血洞正缓缓渗出最后一缕暗红,浸透了他油腻的外衣。
脚步声自身后匆匆传来,踩在血泥里发出咯吱的轻响。瘫坐在地的黑头用尽力气猛地扭身,将染血的断剑习惯性横在胸前,却发现来者是阿甲。阿甲哥脸上沾满血污和烟灰,手中的长刀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他看了看黑头左腿上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尸横遍地的惨状,嘴角扯动了一下:
“看来我之前说的没错,你确实没什么用,离了大灰……”阿甲的话没说完,忽然摇了摇头,转而朝着黑头伸出了左手。在阿甲的搀扶下,他忍着左腿钻心的剧痛,勉强从尸堆里站了起来,背靠溅满脑浆和血点的城墙垛口。
抬眼望去,远处的战斗仍在继续,火光闪烁,人影憧憧。他们攀爬上来的那架登城梯已经完全空了,梯身挂满了破碎的衣物和模糊的血肉。而城墙的另一端,更多的犬族士兵正从夜色深处涌出,沿着城墙通道涌来,数量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反观己方……视线所及,还能站立抵抗的身影,已经稀稀拉拉、屈指可数了。几名新加入战局的犬族士兵冲到了阵前,他们合力扛着一具带有皮囊和喷管的狰狞器械,管口对准了城头最为激烈的几处战团——
呼——轰——!!!
一条赤红色的火龙喷涌而出!那不是火焰,而是被点燃的黑油!火龙懒洋洋地横扫过城头,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厮杀的灰狼战士,还是来不及躲闪的犬族步兵,只要被那粘稠的火焰沾上哪怕一星半点,立刻就会变成一支疯狂舞动的人形火炬!好几个被点燃的身影一边惨叫,一边漫无目的地乱冲,最终却撞在垛口上,翻落城墙。
黑头看到了小铁,那个总是有些腼腆的小鬼此刻大半个身子都已被烈焰吞噬。他嚎叫着丢掉了燃烧的武器和盾牌,却并非转身逃跑,而是低着头朝那几名火焰喷射兵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闪开!快闪开!”敌军惊恐地试图调转喷口,但小铁的速度太快了!
“木户堡万岁——!!女王陛下万岁——!!!”
稚嫩的咆哮穿透火焰的燃烧声,清晰地回荡在城头。在敌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浑身是火的小铁并没有撞向他们,而是在最后一刻猛地转向,带着一身的烈焰扑下了城墙内侧——他坠落的方向是营垒内部,一座堆满了木箱和陶罐的库房!
“危险——!!!”
阿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猛地转身,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黑头完全护在了怀中,压向墙角的阴影!黑头只听到阿甲哥胸腔里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吼,然后——世界就此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喊杀、惨叫、燃烧、风声——都在这一刹那,被强行抽离、吞噬了。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心跳的时间,紧接着——
轰隆隆隆隆隆——!!!!!!!
以库房为中心,混合着火焰、浓烟、尘土和无数碎片的恐怖气浪猛然扩散!那已经不是“爆炸”所能形容的声音,那是大地脏腑被撕裂的咆哮,是雷霆在耳膜深处碾过的轰鸣!脚下坚实的城墙如同被巨人攥在手中的玩具积木,猛烈跳动、摇晃,最后……崩塌!
黑头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无尽的惊恐淹没而来。他在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中徒劳挥舞着四肢,看着燃烧的城墙、碎裂的尸体、扭曲的兵器在下方飞速掠过、变小……
砰!
后背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感,泥土和碎石硌得生疼。他摔在了营垒外侧松软泥泞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世界在旋转,在嗡鸣。空气中充满了灼热到令人窒息的烟尘,外加一种皮毛被瞬间烧焦的的恶臭。尖锐的非人惨叫声、火焰贪婪舔舐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建筑在冲击波中缓缓倒塌的沉闷轰鸣声,强行挤入他混沌的脑海。温热的液体从双耳孔中缓缓流出,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鲜红。耳膜破了,但奇怪的是,那些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
他用双臂支撑起疼痛欲裂的上半身,环顾四周,眼前只有地狱。身后,一段长达十余米的墙壁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满是断壁残垣和焦黑地基的废墟。敌人的营垒被撕开了一道冒着火苗的巨型豁口,他们这些炮灰用命去填的任务……完成了。
可是,代价呢?黑头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燃烧或不再燃烧的躯体,或残缺不全,或蜷缩成焦黑的团块,或两者兼具。比起他们,自己还能喘气,还能感觉到疼痛,已是奢侈十足的幸运,这还得多亏阿甲哥的保护……
话说回来,阿甲哥呢?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黑头慌忙在身旁的瓦砾和尸体中翻找,很快摸到了那片熟悉的染血衣角。废墟下,阿甲双目圆睁,脸上依旧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骇,但他已经死了,面向爆炸中心的后背呈现出一种糜烂的凹陷,依稀能看到里面烧焦的内脏。
黑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悲伤?愤怒?麻木?极致的情绪冲击下,大脑反而一片空白。
地面再次传来规律而沉重的震荡。不同于爆炸的狂乱,这震荡带着某种整齐划一的冷酷韵律感。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眼前摇曳的火光和弥漫的灰烬,依稀可见一队队整齐而沉默的身影,正踏着坚定的步伐碾过废墟。一面面绣着狰狞犬首的旗帜在热风中猎猎飘扬,在夜色与硝烟中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营垒内留守的敌军主力,终于反应过来了。
呵呵……可惜,太晚了。防线已经打开。
黑头咧开嘴想笑,却只尝到了血腥和灰烬的味道。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看那些逼近的敌人,而是从阿甲已然僵硬的手中拿过折断的长刀,同时举起哥哥那柄沾满血污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在空中狠狠相撞。一声清脆微弱、却又无比倔强的金属交击声,在这充斥着各种巨响的修罗场中几乎细不可闻,却也代表着他此刻全部的勇气与决心。他几乎只能用双肘支撑着身体,左腿的伤口还在淌血,但这不妨碍他昂起头颅,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那些越来越近的枪口与刀刃。
来吧!
决一死战!
最前排的敌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躺在废墟与尸体之间的渺小身影,他们的目光投来,先是漠然,随即变成了清晰的惊愕。那惊愕迅速扩大、扭曲,化作难以置信的震骇,乃至最终演变为无法抑制的恐惧!
“呜……!”
“后退!快后退!”
“跑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这些装备精良的敌军士兵竟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掉头就跑!整齐的线列瞬间崩溃,士兵们互相推搡、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营垒深处溃逃而去。
黑头愣住了,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呼——!
一阵猛烈到极致的狂风,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后席卷而来,来得如此暴烈,以至于瞬间撕碎了眼前残余的所有烟尘与薄雾,带起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那是一道披覆着全副重甲的高大骑士身影,策动着一匹同样装备厚甲的战马从他身后疾驰而过!马蹄溅起大片的泥雪和火星,几乎是踩着他的衣角掠过,那凛冽的杀意与风压让他几乎窒息。在那杆长得惊人的骑枪枪尖之下,一面旗帜在狂风中怒展——蓝底,绣着飘逸卷云纹。
若尔盖家族!
黑头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骑士的面容,那战马已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撞入溃逃的敌群!紧接着,是第二骑,第三骑,第十骑,第一百骑……
铁蹄如雷,滚滚而来!重装骑兵集群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从他身后的营垒豁口汹涌而入!一千匹战马同时发出压抑已久的长嘶,汇聚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咆哮,由此宣告总攻的开始!
刹那间,黑头觉得一直堵塞嗡鸣的双耳通了,海啸般的声浪毫无缓冲地涌入耳道——刀剑斩断骨头的闷响与碎裂声;铁器激烈碰撞、摩擦出的刺耳鸣叫;弓箭离弦、子弹破空的凄厉尖啸;灰狼们嘶哑的呐喊,敌军哭爹喊娘的哀求与濒死惨嚎……所有这些声音,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音量混合、叠加,在他的颅腔之内回响而起!
敌人彻底崩溃了。在重骑兵摧枯拉朽的冲锋面前,任何抵抗都注定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冷酷追杀与屠戮。带头的骑士一路劈波斩浪,径直冲杀到了大营中央那杆最高的旗杆之下,重型骑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旗杆应声而断,灰底犬首旗帜无力飘落,旋即被无数狂奔的马蹄与军靴践踏进污浊的泥雪之中。
胜负已定。
当然,这一切,黑头都没能看见。
在听觉恢复、海量噪音涌入的瞬间,他的大脑仿佛被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过载的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意识。他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松软的身躯重新摔回冰冷而泥泞的地面。
……
他坠入一片粘稠冰冷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方向。这是一个被剥夺了色彩的世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令人作呕的灰与黑。
梦境的碎片闪烁:没有星辰的漆黑夜空下,大地铺满了姿态扭曲的僵硬的轮廓。一弯残月苍白得如同失血银币,将它凄冷吝啬的光冷漠泼洒在焦黑的废墟上,断壁残垣的阴影拉得如同地狱的栅栏。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粗暴翻动、拉扯。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正在用不耐烦的手将他的靴子扒了下来,接着是身上那件凝结着血块的破烂皮甲。他想挣扎,想嘶吼,但沉重的身躯如同灌满了铅,又像被钉死在无形的棺椁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榨不出来,只能任凭那些模糊的影子将他从头到脚托起,动作间没有丝毫对“遗体”的任何尊重,只有处理杂物的麻木效率。最终,他被随手丢弃,身下传来硬物硌压的触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竟将他沉沦的意识硬生生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嗬——!”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用粗大原木和散乱木柴临时搭建的高高平台之上,悚然一惊,挣扎着支撑坐起,目光急遽扫过周围。
是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平台的,都是尸体。
而且,都是熟悉的面孔。
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的阿甲哥,面部焦黑溃烂的胖厨子,胸口血肉模糊的小心眼,身躯上布满密集弹孔的凯子……甚至,他还瞥见了一截孤零零的小腿,只剩下骨骼与些许残肉——看尺寸,多半是属于那个抱着火焰扑下城墙的小铁。
没有兔唇,没有麻子,也没有……哥哥。
目光在尸堆中仓皇搜寻数遍后,他得出了一个悲哀到近乎麻木的结论:这堆即将付之一炬的柴薪里,只有那些在最后营垒攻坚时死去的战友,不包括那些在更早之前倒在冰冷铁丝网前、被地雷炸碎或被排枪扫倒在开阔地上的同伴们——他们似乎被彻底遗忘了,连同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存在,一起遗弃在了那片染血的雪原上。
平台下,一些身着若尔盖制式皮甲的士兵正陆续将更多的遗体拖拽过来,动作熟练地检查、剥取着尸体上尚且完好的皮靴、护甲等装备,仿佛在处理一批报废的军需品,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项繁琐的清洁与回收工作。当其中一名士兵无意间抬头,对上了柴堆上那个突然坐起、眼神茫然的“尸体”时,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向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诈,诈尸了!!尸体活过来了!!”
惊恐的叫声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周围所有正在忙碌的士兵全都骇然停下了动作,脸上血色尽褪,用看怪物的眼神瞪着黑头,随即争先恐后地逃窜到远处,再不敢靠近这不祥的火葬台半步。
原来……自己是被当成等待焚烧的尸体了。黑头裂开干涸出血口的嘴唇,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弧度。真遗憾啊,没能如你们所愿,让你们失望了。
他不再看那些惊恐的士兵,转而用尽全身力气向平台边缘翻滚。身体重重摔在满是污泥的冰冷地面上,左腿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晕厥,他不得不咬破下唇,用咸腥的血味刺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左腿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他不得不依靠完好的右腿和双手的手肘,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爬行。早已磨破的衣物与粗糙地面摩擦,很快将皮肉也磨得鲜血淋漓,身下,肮脏的积雪贪婪啜饮着温热血液,不待他爬过,便已迅速染成了劣质果酒般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疼,冷,虚弱。但这些都无法阻止他。
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作为次子营——如果这个编制还存在的话——唯一的幸存者,他必须找到上级长官汇报最终的战果,必须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知道,这道被撕开的豁口、这场胜利的序曲,究竟是由谁、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至少……他不能让那四十三张熟悉的面孔,那四十三条消逝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埋葬在烈火与遗忘之中,连一个正式的句号都得不到。
绕过那些残留的木桩防御工事,他沿着被无数车辙脚印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营地主干道继续爬行,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匍匐前行。敌军遗弃的成片营帐依旧矗立,有些里面还透出明亮温暖的灯火,但营区上空飘扬的旗帜已经换成了他熟悉的图案——若尔盖家族的蓝底卷云纹,以及帕雅丁家族的紫色蔷薇。
来回巡视的长矛手,那些牵着战马的骑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停下了交谈。一道道目光——惊诧的,好奇的,嫌恶的,漠然的——如同无形的箭矢,齐刷刷地投射在他这个浑身污血、艰难爬行的“异物”身上。他全然不在乎,目光在营帐与建筑间搜寻,目标相当明确。他记得规矩:普通士兵通常挤在单薄的帐篷里,而那些骑士、军官等大人物们,往往居住在更为坚固、舒适的木质或石质平房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抵达了营地最核心的区域,这里的灯火更为集中,守卫也明显更森严,一座有着独立院落的石砌平房矗立在眼前,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巧的是,这两名卫兵他都认得——是哥哥昔日在领主大人身边的同僚。在看到黑头后,两名卫兵愕然张大了嘴,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慌忙冲下台阶,没有再多问,几乎是半架半抬着,将虚弱到极点的黑头带进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后。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明亮到刺眼的灯光让黑头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鼻腔内残存的冰冷、硝烟与血腥味,瞬间被一股浓烈且温暖的奢靡气息取代——烤炙羊肉的孜然焦香、新鲜烤面包的麦芽甜味以及醇厚葡萄酒的芬芳交织弥漫,充盈着整个室内。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厅堂,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挂毯,角落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
长条形的木桌旁,两排身着锃亮甲胄或华贵披风的骑士、军官们落座畅饮、觥筹交错,脸上洋溢着胜利后的轻松与红晕。而在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面容英俊、气质矜贵的年轻贵族,他留着红褐色的头发,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出头,与哥哥年纪相仿,甚至眉宇间还有那么一丝隐约的神似,但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以及考究服饰衬托出的贵气,却是哥哥永远无法企及的。这便是此地所有军队的主人——若尔盖家族的年轻公爵,帕雅丁朝廷的重臣,坊间甚至还流传着他与那位狼女王相关的风流轶闻。
此刻,督战队的那位长官正挺直腰板站在公爵左手侧,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激昂,大声汇报着今晚的“辉煌”战果:
“……在卑职的临阵督战与激励之下,那群原本军纪涣散的杂兵,竟奇迹般地凝聚出了惊人的勇气与战斗意志!他们高呼着为女王陛下、为木户堡而战的口号,面对敌军密集的火力与坚固工事,毫无畏惧,前仆后继!最终,率先突破敌军营垒最坚固的防线,为后续主力部队的进驻扫清了最关键、最艰难的障碍!此战首功,固然在于将士用命,但也离不开公爵大人的运筹帷幄,以及督战队始终如一的现场指挥与身先士卒的榜样作用!”
长官的发言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将一场血腥残酷的消耗战描绘成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每当他稍作停顿,身后几名心腹随从便会适时地发出赞叹附和之声。若不是亲身从那个地狱爬出来,亲眼目睹过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黑头麻木地想,自己大概也会和此刻厅内大多数骑士一样被这番说辞感染,向这位“英明神武”的长官投去钦佩的目光吧!
年轻公爵的脸上始终带着优雅而适度的微笑,不时轻轻颔首,显得十分赞许。待督战长官发言完毕,他举起手中的银质酒杯向对方致意,长官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脸上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这才志得意满地落回自己的座位。看着公爵那英俊的侧脸,再想到那些在冰层下无人问津的冰冷残骸,黑头只觉得一股混合着悲哀与荒诞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接下来,该轮到对面席位上的低级军官们汇报了。队尾一人挺身站起,他身形精瘦、皮肤黝黑,耳侧有一撮标志性的卷发,虽背对门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入黑头耳中:
“若尔盖第三团,次子营,执行今晚作战任务完毕。现向公爵大人复命——全营战士四十四名,实到一人,除本人之外,均已……全部阵亡。”
黑头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涣散无神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死死盯住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熟悉身影。
那皮肤……那卷发……那声音……
不……不可能!
哥哥不是已经……
正当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之际,主位上的若尔盖公爵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领主大人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黑头狼狈不堪的身上,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关切的疑惑。
“嗯?这不是……大灰的弟弟吗?”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优雅笑意的眼眸里,竟真的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惊讶,“是叫……黑头,对吧?我记得你,去年你来木户堡找过大灰,我们还打过一次照面。当时你在城堡里迷了路,一不小心闯到了我的书房,还愣头愣脑地向我问路,哈哈哈……”
他竟然真的记得一个卑微士兵的名字和模样,哪怕仅仅只有一面之缘。或许……这位领主大人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公爵的目光扫过黑头破烂染血的军服,扫过赤裸流血的脚,尤其注意那条明显废了的左腿,脸上适时地露出欣慰与感慨交织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更加亲切了些:“你今晚也被分派在次子营的序列里了?真是……很高兴,还能看到你,看来命运之神对你们兄弟颇为眷顾。”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刚刚汇报完毕的精瘦军官,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仿佛是要刻意烘托某种戏剧性重逢的氛围感:“大灰你看,这是谁来了?你弟弟,黑头小弟!他也还活着!”
那背对着黑头的军官,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灯光清晰照亮了他的脸,黝黑粗糙的皮肤,刀削般硬朗的颧骨,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熟悉的眼睛,灰蒙蒙的,如同冬日冻原般缺乏生气。
是哥哥的脸,一模一样。
但,不对。
哥哥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和护腿,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撕裂口和焦痕,军装上沾染的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凝结成块。可是——本应在爆炸中支离破碎的四肢,本应血肉模糊的身躯,此刻却完好无损地挺立着,包裹在那些残破的衣物之下。
这……这怎么可能?!
黑头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极致的震惊与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脑海中,今晚经历的一切——骑兵冲锋、营垒爆炸、麻子的歌声、倾倒的铁丝网、震荡的雷区、兔唇碎裂飞溅的血肉……开始疯狂倒放、闪烁、扭曲。
难道……今晚所经历的一切,那尸山血海,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冰冷绝望的爬行,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漫长的噩梦?!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和哥哥同时脱口而出,一个声音干涩、嘶哑,不可思议,另一个声音平静、低沉,缺乏起伏。
话音落下,全场经过短暂的愣怔,哄堂大笑猛然爆发。席间的骑士、军官们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滑稽的笑话,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不停拍打着桌子,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
“我的天!这哥俩……太有意思了!”
“别人兄弟见面都是‘你还活着太好了’,他们倒好,一开口就是‘你怎么还没死’,哈哈哈!”
“不愧是次子营出来的贱种,连问候都这么别具一格!”
主位上的公爵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英俊的脸上也漾开了毫无阴霾的愉悦笑容。他尽力控制肩膀的微颤,用指尖优雅地拭了拭可能笑出的泪花,好半天才渐渐止住笑声:“军中其他的兄弟,都是互相祈祷对方平安归来……”公爵摇了摇头,目光在这兄弟二人之间流转,语气带着调侃,“你们哥俩倒是挺特殊,一见面就互相念叨着彼此‘为什么没死’。这份‘耿直’,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满堂的笑声中,黑头没有笑,因为他看到,站在灯光下的哥哥脸上也毫无笑意。那双向来灰蒙蒙的眼眸,此刻正近乎冰冷地上下扫视着他,看他一身的破烂与血污,看他流血的膝盖与赤裸冻伤的脚,看他脸上的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那目光平静得可怕,甚至透着一股非人般的审视感。就在这笑声渐歇、气氛微妙的时刻,哥哥仿佛突然从某种“延迟”或“指令”中反应过来,原本那层冰冷的平静如同面具剥落,迅速切换成带着惊喜与激动的浮夸表情。
“诶呀!黑……黑头啊!”他动作略显僵硬走上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感情:“原来你还活着!哥哥想死你了!”说着,他已经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动作很“标准”,甚至可以说“规范”,却缺少了正常拥抱前那种细微的肌肉调整与温度感应,显得有些机械,甚至是有些……冷。黑头本能地想后退,想躲开,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周围无数目光下,他也几乎下意识地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同样“激动”的表情,拖着残腿主动迎了上去。
“哥……哥哥!”
他和哥哥拥抱在了一起。冰冷,坚硬,没有心跳的共振,没有血肉的柔软,如同是在拥抱一截早已失去所有生机与温度的……枯木。
“好!好!兄弟重逢,劫后余生,此乃大喜!”若尔盖公爵带头鼓起了掌,英俊的脸上洋溢着至少看起来很是真诚的喜悦。四面八方的席位上也紧跟着响起了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掌声,骑士和军官们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眼神中却多半是毫不掩饰的敷衍、漠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对他们而言,这两个侥幸未死、出身低微的士兵之间无关紧要的“感人戏码”,不过只是庆功宴上一段略带滑稽的小小插曲。
掌声中,公爵微笑着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传遍整个厅堂:
“都没事就好,真是万幸,你们兄弟二人虽然都已负伤,但毕竟立下了先登营垒的首功。按军律,有此大功者,战后可获优抚,所以你们俩明天就可以提前回家了。木户堡的军需官会为你们准备一笔相当丰厚的赏金与抚恤,这是你们应得的。”
说罢,年轻公爵将酒杯举得更高,声音变得更加庄重,面向全场:
“现在,我谨代表女王陛下,感谢大灰与黑头兄弟,感谢次子营所有的勇士们,为木户堡、为王国、为这场胜利,所做出的巨大贡献与牺牲!敬大灰与黑头!敬次子营的所有勇士们!”
“敬大灰与黑头!敬次子营的所有勇士们!”席间的骑士与军官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纷纷举起酒杯附和,声音洪亮,在弥漫着酒肉香气的温暖厅堂内回荡,仿佛真的在向一群英勇的亡灵致敬。
……
穿过无数簇在寒夜中噼啪作响的营火,穿过弥漫着食物焦香与马匹腥臊气的烟雾,他们终于来到了营地边缘最僻静的角落。一座用粗麻布和木杆草草搭起的破旧帐篷孤零零矗在冻土上,帐前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次子营的番号——这是军需处依据那份早已过时的参战名单,提前为他们预留的“家”。
帐篷内空间不算狭小,昏暗的油灯挂在中央的木柱上,将有限的昏黄光晕吝啬地洒下。地面铺着还算干燥的稻草,上面并排铺开了足以让三四十条汉子横向躺下酣睡的简陋通铺,被褥是统一配发的灰色粗布,虽然粗糙,但足够厚实。然而此刻,这原本该挤满鼾声、梦话和鲜活生命的通铺上空空荡荡,只有两道被油灯拉得细长的影子随着灯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更衬得这片空间的死寂与空旷,仿佛一座无名的集体墓穴。
哥哥搀扶着他,让他在靠近灯柱的铺位上慢慢坐下,动作被刻意放缓,带着有些生硬的关切。站在通铺旁微微弯着腰,哥哥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他:“饿不饿?”
“不……不怎么饿。”黑头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别离,恐惧、寒冷、疼痛早已压倒了饥饿感,胃里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多少吃点,身上有伤,得补充营养。”哥哥似乎没听到他的话,或者说压根不在意他的拒绝,他自顾自地转身走到通铺的另一头,那里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和一口用厚布盖着的大锅。没有胖厨子在,后方送来的伙食也就这样了——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包,三大片颜色暗红的腊肉,一截散发着隐约酸臭气味的香肠,十几个表皮皱缩的干瘪苹果。最后,哥哥掀开了那口大锅的盖子,那是一大锅用洋葱、老卷心菜加上大量粗麦粒熬煮的浓汤,汤面已经凝出了一层白色油脂。
“庆功宴。”哥哥拿起一个缺口的粗陶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跟大人们那边比是差了些,但吃饱肯定没问题。”
毕竟……原本,这可是给三四十张嘴准备的。黑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哥哥撕下一小块黑面包,在凝着白油的冷汤里蘸了蘸,然后塞进嘴里。他咀嚼了两下,动作停住,随即呸地一声,将嘴里那团湿漉漉的面包渣吐在了旁边的稻草上。“这么多年了……木户堡的厨子,手艺倒是一点都没长进。”他用手指抹了抹嘴角沾上的油脂和面包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厌倦的漠然。
黑头干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虚弱,顺手接过哥哥递过来的大半碗冷汤,“能有这吃……都算不错了。”
自打父亲去世后,黑头就已经学会了不再去幻想肉的味道,而是将任何能填进肚子、提供热量的东西都视为恩赐。他低下头,大口吞咽着那冰冷、腥咸、味道古怪的浓汤。汤面上凝着的白色油脂糊在嘴唇上,大麦粒煮得过分软烂,洋葱也只剩下甜腻的腐败感,芜菁块又硬又涩。或许,汤底真的有过咸鱼,但那味道早已被其他东西掩盖。
说到鱼汤……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冰冷的汤水滑过喉咙,却勾起了另一段记忆的温度。
两个礼拜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从木户堡后方来了一队运送补给的车马,其中一个不大的木桶,被小心翼翼地交到了哥哥手里。送东西的辅兵挤眉弄眼,用奇怪的口吻补充道:“拿好了,这可是某位侍女小姐亲手熬的哦!”桶盖打开,同样是鱼汤的味道飘出来。同样是冷透了,汤里也漂着些看不清的配料。可那天晚上……
记忆的画面如此清晰:和现在很像的那盏昏黄油灯下,哥哥和他围坐在那个小木桶旁,他喝一口,哥哥喝一口,没有话语,只有勺子碰撞木桶的轻响和吞咽的声音。汤很咸,鱼腥味很重,可他们喝得飞快,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到了最后,哥哥甚至和他争抢着用手指刮净桶壁上最后一点凝冻的汤汁,直到舔净指尖。那汤里有温度,不是炉火的温度,是别的……
对了!黑头猛地从回忆中惊醒,他顾不得腿上疼痛,急切伸手探进残破皮甲和肩膀之间的缝隙,手指触到了那个略有硬度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因为贴身携带,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染出深色的斑痕,边角也有些磨损。但信封正面中央,那滴用红色火漆精心滴落并按压出的小小爱心图案依旧清晰可见,其中一角似乎还被指尖不小心蹭到,留下一点模糊的指印,更显一种笨拙的真挚。
“侍女小姐的……”黑头低声说着,捧着那封信递向哥哥,“今晚,肯定有前往后方联络的信使要出发,但愿……他不会介意再多带一封信。”
哥哥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黑头预想中的激动或欣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空洞。“哦?”他终于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了那封信,动作随意,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哥哥将信拿到油灯稍近处前后翻看,视线扫过信封上的地址,扫过那歪歪扭扭的火漆印,随即咧开了嘴,牙齿在昏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的白。
“啊哈——!亲爱的老弟!”他突然提高了音调,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嗤笑,随即用那双笑意未达眼底的灰眸看向黑头,语气变得夸张而轻佻,“这事……可拖不得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火漆印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暗红的光,像凝结的血滴。
“寄,肯定要寄!我马上就去托人寄走!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凑近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传授经验的伪善,语气油腻得令人恶心:“老哥觉得啊,男孩子……对于另一半,还是要主动一些为好。不能太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你说是不是?隔着张薄薄的信纸……怎么能体现你的真情实意呢?所以啊,老弟,你最好还是等伤养好了以后,主动去找人家姑娘,当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话说清楚……对了,嘴也要甜一点,多说点好听的,多讨人家女孩子喜欢……要不要,老哥现场再教你几句土味情话呀?保准让她听了以后心花怒放,哈哈哈哈哈——!”
他如嘲弄般放声大笑起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愉悦,撕碎了帐篷内最后一丝虚假的温馨,也将黑头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残存侥幸彻底碾得粉碎。
下一秒,笑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哥哥那夸张扭曲的笑容迅速凝固,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石膏面具般的漠然。黑头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铺位上,右手稳握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抵在了哥哥修长而苍白的脖颈之上。皮肤甚至被压得微微凹陷。
“你……到底是谁?!”
黑头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却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刀柄,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刀尖之下,“哥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被刀刃抵住要害时应有的紧张,相反,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再次缓缓勾起,这次,是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同时以那双灰眸平静迎上黑头充满了惊骇的注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反问。不是辩解,不是掩饰,而是反问,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趣味谜题。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黑头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强作镇定,但握刀的手却颤抖得愈发厉害,“你的演技,过于拙劣了……你到底是谁?你把大灰怎么了?!快把他还给我——!!”他将刀尖又向前递进了半分,几乎要刺破皮肤。
“还?”对方重复着这个字,灰眸中嘲讽的意味更浓了,喉结在刀尖下再次轻轻滚动,仿佛丝毫不在乎那近在咫尺的锋刃,“不,不,你搞错了,我亲爱的老弟。凡人……皆有一死。世间的一切生命,都起源于黑暗,而终将……回归于黑暗。”
他缓缓地摇头,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缓慢,如同吟诵某种古老而残酷的真理。
“他,不过是从暗影的深处,短暂地窃取了一段时光。眼下,将生命重新悉数归还……自是理所应当。死亡,是我们永恒的债主,一切的生命终将结束,唯有黑暗中的祂……注定永生。”
“哥哥”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黑头惨白如纸的脸上,嘴角那抹冰冷嘲讽的弧度加深了,声音也温柔得诡异,似乎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
“包括……你也一样,我亲爱的黑头小弟……”
“你——!!!胡说——!!!”
黑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恐惧化作了冲动,悲伤燃烧成了复仇的火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匕首朝着那苍白脖颈狠狠地捅了下去——他要撕碎这谎言!他要戳穿这幻象!他要夺回他的哥哥!
噗嗤——
意料之外的手感从刀柄传来。没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顺畅与温热,
刀尖仿佛是撞上一块冻了千万年的剁肉案板,回馈以沉闷滞涩的轻响,竟沿着对方脖颈表皮硬生生向侧方错开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迅速消失的白色浅痕,连油皮都没能划破!黑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极致的惊骇瞬间冻结了他的动作和思维。
不!这怎么可能?!
他来不及思考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右手急速回转调转刀口,这一次,瞄准了对方那双带着一丝玩味看着他的——灰蒙蒙的右眼!
去死——!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眼球的刹那,“哥哥”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动作看起来不快,却精准得可怕。在刃及眼前的一瞬间,食指与中指轻巧并拢,匕首竟被稳稳夹在了指间,纹丝不动。
黑头用尽全力前刺的力量,然而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以那两根手指为起点,一层晶莹剔透的寒霜迅速沿着刀身蔓延、覆盖。不过呼吸之间,整把匕首从头到尾已彻底被一层厚厚白霜包裹,在油灯光下反射出冰冷、死寂的微光。
“你确实……很勇敢。”对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赞赏的意味,但那“赞赏”背后,是令人绝望的更深冰冷,“但是……很遗憾,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应该跟次子营的好兄弟们在一起,在营地东侧,他们那边,很暖和……你的哥哥,他也一样哦。”
话音刚落,食指与中指只是看似随意地稍稍发力一折,那柄足以刺穿皮甲的匕首竟如脆弱不堪的薄冰般崩解、碎裂,化作成百上千片闪烁着寒光的冰晶碎片,纷纷扬扬洒落一地!有些甚至弹跳着落在黑头的脸上、手上,带来冰冷的触感。
黑头彻底呆住了。他下意识甩开了手中仅剩的刀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惊慌失措向后缩去,左手在身边的铺位上胡乱摸索,想抓住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一根木棍,一块石头,哪怕是一块坚硬的面包!
来不及了。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以远超他反应的速度袭来,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掐住了他的喉咙。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黑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扼在喉间的短促闷哼,瞪大了眼睛,用尽力气抓住那只手腕,拼命地掰、扯、抓挠!指甲深深掐入坚硬冰冷的皮肤,任凭他如何挣扎、如何用力,那只掐住他喉咙的手依旧纹丝不动,牢固得令人绝望。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冒出金星,耳朵里充满了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口腔和嘴唇变得湿润了,是咸咸的血水与泪水,滴落在冰冷僵硬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他自己肮脏的衣襟上。
“凡人……皆有一死……”
那毫无波澜的冰冷声音再次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怜悯?不,那更像是对即将完成一项微不足道工作的确认。
“永别了,我亲爱的……弟弟。”
黑头想要嘶吼,想要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占据哥哥躯壳的怪物,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只冰冷的手死死卡在了已然窒息的喉咙深处。他徒劳地张大了嘴,却只能咳出一丝破碎的嘶声。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摇晃、模糊、变形。是油灯在晃?还是他的意识在沉沦?帐篷的轮廓,铺位的阴影,那张在摇晃光影中显得愈发诡异的脸……一切都在迅速地化不开的浓郁黑暗吞噬、淹没。
唯有对方那双眼睛——原本灰蒙蒙的瞳孔,此刻却已不知何时缓缓燃烧起两簇妖异的火焰,是血一般的赤红色,将那双眼睛彻底染成了两汪沸腾的血池。
世界,变成了血色。
浓稠的,窒息的,仿佛由无数生命最后时刻的恐惧与鲜血凝结而成的……血色。
如同先前的那个梦境。
不,比那梦境更真实、更清晰,也更……绝望。
在意识最后一丝残存的感知里,他似乎“看到”了,在那扭曲而沸腾的梦境最深处,浓稠如墨的阴影正在无声翻滚,仿佛孕育着什么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然后。
一切,归于死寂。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三十八章:皆有一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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