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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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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狼国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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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狼国北方边境。

    秋日的光景总是格外吝啬。方入十一月,第一股凛冽的寒流便已席卷而过,带来了保护区今冬的初雪。雪絮纷纷扬扬,直至傍晚才渐次收住,在稀疏冰冷的星光下,为这片土地覆上了一层单薄而凄清的素缟。积雪未能掩盖空气中悄然弥漫的硝烟气息,反倒将边境线两侧死一般的寂静渲染得愈发清冷刺骨,肃杀逼人。

    真冷啊……冷得恨不得把这两只手给剁下来算了。

    战壕里,黑头一面机械地反复搓揉两只早已失去知觉的手,一面在心底发狠地想着。刺痛伴随着摩擦微弱地传来,但指关节依旧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们是两小时前从后方摸黑行军,悄无声息抵达这前沿阵地的。为隐匿行踪,上级严令禁止任何形式的明火——篝火、火把,乃至一支偷偷点燃的烟卷都不行。可今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他们身上单薄的秋季军服尚未及更换冬装,便被如驱赶牲口般填进了这前沿战壕。此刻,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透衣甲,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若是能有一双内衬带绒的皮手套,该多好……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头一闪,旋即被现实的冰冷掐灭。皮手套?那是军官老爷们才配享有的珍稀装备,可不是他这样一个最底层的下等兵所能妄想的。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继续徒劳地对手哈着气,温热的白雾甫一出口,便迅速在凛冽空气中冷却、凝结,化作细密的冰晶,挂上他颤抖的睫毛,视野随之变得模糊、沉重。他不得不狠抽自己几个不轻不重的耳光,用刺痛驱散那诱人沉沦的睡意。

    现在……可不是能闭眼的时候。

    他一边警醒自己,一边佝偻着冻得发僵的身躯缓缓支起上半身,让目光小心翼翼地越过夯土的胸墙边缘,投向北方。

    对面山坡上,灯火通明。与这边死寂的黑暗与寒冷截然不同,犬族的边境前沿阵地,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近乎狂欢的暖色光晕之中。篝火跳跃,将人影拉扯得晃动,伴随隐约传来的酒意醺然与喧哗嬉笑。陶杯碰撞的清脆、风笛与粗陋琴弦奏出的欢快曲调、木柴燃烧的噼啪爆响……各种声音混杂着烤肉的焦香、辛香料的热烈、鱼汤的鲜美,以及麦酒特有的微醺发酵气息,乘着夜风丝丝缕缕,飘过两军之间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开阔地带,钻进黑头的鼻腔,撩拨着他空瘪胃袋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存货。

    他们总是这样……每天都像是在过节,能吃得饱饱的,喝得醉醉的。黑头艰难滚动了一下喉结,将视线重新落回自己身处的这条散发着泥土与铁锈冰冷气味的战壕。

    其他灰狼弟兄姿态与他大同小异,如同一群被冻僵的土拨鼠,以各种别扭的姿势蜷缩在沙袋或土壁的阴影里。有的在学他般徒劳搓手;有的正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一下下打磨着即将用来拼命的兵器;还有的正费力与冻得硬如石块的粗粮饼、咸肉干搏斗,用牙齿撕扯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没有交谈,没有玩笑。连平日最爱插科打诨的胖厨子和总爱用公鸭嗓吼两嗓子军营小调的麻子,此刻也都各自闭着眼,仿佛在为接下来的战斗养精蓄锐,又或是陷入了某种出神的茫然。一种巨大而压抑的寂静笼罩着这条战线,仿佛所有的生气、言语乃至对温暖的渴望,都已被这严寒与即将到来的死亡提前抽离、冻结。

    黑头本不用在这里的。他家虽是兵户,但兄长和父亲早已在军籍,按例足够了,可无奈两年前,父亲跟随那位少狼主一起在雪鸣山陪了葬,尸骨无存。于是当两个月前,木户堡的动员令再次如催命符般贴到门上时,他这个家里的次子便别无选择,必须顶替父亲那个早已注销的名字,披上这身不合体的冰冷军服。

    他所在的这支部队,番号就叫“次子营”,隶属木户堡的若尔盖家族。名字听着寻常,但谁都知道,这就是“刺刀部队”——说白了,就是一次性消耗品,是炮灰。成员皆从各支部队东拼西凑而来,尽是些面庞稚嫩、眼神惶惑的新兵蛋子,平均年纪还不到十八岁。至于“次子”,也非正式称谓,只因这里大多数人都和黑头一样,是家中那个不上不下、往往最先被推出来承担牺牲的可悲次子。

    可即便只是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泥里滚,雪里爬,同吃一锅半生不熟的杂粮糊糊,同睡在漏风的破帐篷里……战友之间的深厚感情,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猎户出身的阿甲脾气火爆,满嘴粗话,却总能在休息时溜出去,用他那手好箭术弄回点野兔山鸡,给大家开开荤;刚满十五岁的小铁身材瘦小,却格外勤快懂事,每到驻地,打水、劈柴、生火的活儿总是抢着干;胖厨子真名叫山姆,掌管大家可怜的口粮,却总能想方设法从指缝里漏出多一点分量,甚至用厨余的边角料变出些香喷喷的馅饼,虽然他的笑话总是冷得让人发抖,可从来没有人讨厌他;脸上长满青春痘的顺哥绰号麻子,天生一副破锣嗓子,却最爱唱歌,是这死气沉沉军营里为数不多能带来点鲜活气儿的气氛组。还有队伍里唯一的火枪手黄彪、自称“活了十八年撑了十年长枪”的凯子、睡觉总说梦话喊娘亲的小心眼、嘴角时常挂着涎水的兔唇……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寒冷与黑暗中愈发模糊。黑头不敢深想,今夜过后,他们之中还有多少人能看见明天……或许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比这冬夜的寒风更甚。

    “怎么,怕了?”

    一只大手忽然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宽厚、粗糙,却带着惊人的暖意。是哥哥大灰。

    比黑头年长四岁的大灰,是次子营里少数几个并非次子的成员,也因为年纪最大、军龄最长,被推举为这个临时队伍的代理营长。与黑头这个新兵蛋子不同,哥哥大灰从小就被征入行伍,从传令兵、哨兵、后勤兵一路摸爬滚打,最终成了真正的战兵,至今军龄已有十年,甚至因为表现突出得到赏识,有幸被提拔为领主身边的侍从,前程本该一片光明。可在得知新入伍的弟弟被塞进次子营后,大灰竟又主动放弃了侍从的身份与待遇,申请调来这炮灰队伍。在黑头看来,这无异于自毁前程,他心中始终沉甸甸地压着这份愧疚,可大灰总是笑着拍拍他的头,说些“兄弟就该在一起”之类的话,神情里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大灰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样,带着兄长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要是真怕,等会儿冲起来,你就紧紧跟在我身后,有哥给你挡着。”那笑容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魔力,竟真的将黑头心口那团因恐惧而紧缩的冰冷稍稍化开了一些,连冻僵的手指似乎也找回了一丝知觉。

    “没……没呢,怎么可能害怕。”黑头猛地打了个喷嚏,趁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鼻子,强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腔调,“我又没人牵挂,有啥好怕的?倒是你,哥……之前熬夜写的那几封信寄出去了没?是给木户堡里那位侍女姐姐的吧?”

    “好小子!毛没长齐,不该关心的事倒懂得不少!”大灰被他逗得低笑出声,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后脑勺,随即笑容微敛,声音更柔和了些:“谁说没人牵挂你?阿娘呢?三毛弟弟和小妹呢?你就不想打完仗,回家看看他们?”

    阿娘……三毛……小妹……

    这些平日里几乎不敢去触碰的称谓此刻被哥哥轻轻提起,却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黑头心底那扇紧锁的家门。酸涩、温暖、委屈、思念……种种情绪混杂着涌上喉咙,堵得他一时失语。是啊,哪个当兵的能不想家呢?说到底,他们不过都是大一点的娃娃罢了。

    “我,我……”他嗫嚅着,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回事?都缩着等死呢?!!”

    一声粗暴、尖利的呵斥,如同鞭子般抽碎了这片刻脆弱的宁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意味。大灰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片铁青,他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骂声:“混账东西!”

    黑头循声望去。借着雪地反射的清冷星光,可以看见几个身影正沿着战壕步履铿锵而来。他们身披土黄色的厚实毛料斗篷,内衬全套精良剑士甲,不时扬起包铁的靴尖,毫不客气地踢踹那些蜷缩着保存体温的士兵,或是用沉甸甸的剑鞘啪啪敲打在头盔或肩甲上,厉声催促道:“起来,都给我起来!马上都要进攻了,还他妈像群瘟鸡!”

    是督战长官和他的随从。他们不属于次子营,而是上级派下来的“军事指导”。名义上是指导,实则是握着生杀大权的督战队,临阵犹豫、行动迟缓,甚至只是一个不满的眼神,都可能被他们当场定为逃兵。更可恨的是,后方拨发给次子营本就少得可怜的武器、被装、粮饷,全部经由督战长官之手发放。而自从督战队来了之后,营地里便时常出现一些空车而来、满载而归的神秘车队,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的武器,永远是豁口最多、锈蚀最重的那一批,入伍前承诺的战前“开拔银”和额外的“卖命钱”更是杳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都听清楚了!”那为首的督战长官一看便是骑士阶层出身,他停在战壕中段,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扫过一张张麻木或愤懑的脸,“时间一到,都给老子玩儿命往前冲!有谁敢磨蹭、装死、掉队……一律视为逃兵,就地正法!老子手里的剑,可不是摆设!”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士兵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随从们的踢打与呵斥下,一个接一个拖着僵硬的神态从泥土和沙袋后爬起,毫无感情地拾起脚边那些粗劣的武器,然后沿着战壕前沿的斜坡缓缓匍匐下去,将身体尽可能贴近冰冷的大地。

    至少表面上,他们进入了“准备冲锋”的姿态。

    黑头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柄不知从哪个部队淘汰下来的制式双手直剑。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狗啃般参差不齐的豁口,握在手里不像杀敌的凶器,倒像一块粗糙的铁板。原本缠裹在剑柄上用来防滑和吸汗的布条也早已松弛破烂,如同死蛇般软塌塌地垂落,耷拉在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上。

    就不能好好爱惜一下武器吗?他在心里暗骂一声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前任主人,却也只能咬了咬牙,用那截破烂布条将自己的右手与剑柄死死缠绕在一起——他不能让武器在冲锋时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脱。做完这简陋到可悲的战前准备,他匍匐在哥哥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一个被倒扣放置的简易沙漏,上层砂砾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速度无情流失……直至,最后一粒悄然滑落。

    时间到了。

    “开始进攻。”

    大灰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他抬手,将冰冷的铁盔往下拉了拉,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死去的历史,成为史书上一行墨迹,书写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活着的历史,却要用滚烫的鲜血书写,在这片冰冷的雪地上涂抹无名之辈卑微而残酷的宿命。

    敌人的前沿阵地依托维迦主峰西侧的山坡而建,居高临下、地势险要,主力部队若从正面强攻,代价必然惨重。故而,以少数“精锐部队”(或者说,一次性消耗的炮灰)发动夜袭,渗透、搅乱、瓦解其外围防御,为后续总攻打开缺口,便成了最“明智”的选择。

    这,便是次子营今夜注定血肉模糊的使命。

    队伍几乎在冲出的瞬间便自动分散开来,三五一伙,十来人一组,在长达数百米的进攻正面迅速拉成了不规则的稀疏队形。这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经验——分散,减小目标,避免被敌军火力集中收割。虽然他们只是炮灰,但求生的本能和对那一点点未来可能的渴望,驱使他们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夜色掩护之下,他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竟出奇顺利地冲过了两里多宽的开阔地。或许是严寒凝固了脚步声,或许是犬族哨兵早已被连日酒肉麻痹了感官,直到此刻,对面阵地上那喧嚣的声浪与炫目的灯火依旧没有明显的异动。

    分散的各小队不约而同地在那一片嶙峋的乱石滩后重新汇聚、隐蔽。暂时安全了。

    现在,他们与敌人近在咫尺。

    喧哗声、音乐声、杯盘碰撞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篝火与各色彩灯的光芒将对面山坡映照得一片通明,甚至有些刺眼。黑头揉了揉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花的眼睛,强迫瞳孔适应。他和所有弟兄一样屏住呼吸,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数百米外,那道横亘在眼前高达三米有余、在火光下投出巨大阴影的土木营垒。

    先登之功——这四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在每一个次子营成员的心头沉浮。第一个登上敌人城墙、打破营垒者,便是头功!赏赐、晋升、脱离这该死的炮灰身份……一切似乎都触手可及。当然,所有人也都明白,这头功的背后,是九死一生,是尸山血海。可他们没有选择,在身后,督战长官绝不会允许他们说一个“不”字。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断。然而越是这种时刻,越容易出错。

    或许是太过紧张,或许是被“头功”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大灰下一步指令的刹那——兔唇,那个总是控制不住流涎水的年轻士兵,突然从掩体后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的营垒冲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已奔出十几步!

    “兔唇!回来!!”大灰的低声警告脱口而出,但已然晚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地动山摇,悍然撕裂了夜的寂静!兔唇的右脚下方,积雪与冻土猛地向上拱起、炸开!一团刺目猩红的火球瞬间绽放,将他的身影完全吞噬,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冻土、碎石、雪沫以及一些分辨不出的暗红色碎块,呈放射状向四周猛烈喷溅,扬起数丈高的烟尘!

    黑头的心脏骤停了一拍!身边的哥哥也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吼:“该死的……是雷区!!”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对面营垒后的喧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促的骚动和厉声喝问:“怎么回事?!”“有动静!”“探照灯!快!”

    数道惨白刺眼的巨大光柱营垒上方骤然亮起,交叉扫视着营前的山坡、雪原与乱石滩。光线掠过黑头他们藏身的区域,虽然距离尚远,未能直接照出,但那强烈的余光已足以让每个人汗毛倒竖。

    在光影摇曳的边缘,他们看到了兔唇——或者说,是曾经属于兔唇的残骸。

    他倒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腰部以下连同两条腿已经不翼而飞。残存的上半身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那里,被染红的雪地衬托得格外刺目。兔唇仰面朝着星空,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愕与茫然,嘴巴大张,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无声追问着“为什么”。目睹此景,几个原本同样蠢蠢欲动的新兵瞬间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能……能绕过去吗?”蜷缩在一块巨岩后的阿甲脸色铁青,扭过头嘶声问大灰。

    大灰缓缓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疲倦:“两边我都带人摸过,是峭壁,根本攻上不去……只有这一条路。”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不偏不倚,钉在了他们藏身的乱石滩边缘。箭尾插在雪地上兀自震颤不休,却并非来自前方敌营,而是来自他们身后……

    黑头甚至能想象出画面,那位督战长官此刻肯定正眯着一只眼,将十字弩的准星挨个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后心,同时不耐烦地跺着脚。无声的威胁,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冲,是可能死;不冲,现在就得死!兔唇的惨状?那不过是消耗品应有的代价,对长官而言根本事不关己、微不足道,而若是作战失败的话,上头反倒还得追究他这个督战长官的连带责任。

    黑头明显感觉到,紧挨着自己的哥哥身体剧烈一震,随即开始了某种近乎癫痫般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滔天的愤怒,还是因为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

    但这颤抖只持续了极短的几秒。大灰猛吸一口凛冽的寒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定了某个决心。然后,黑头看见哥哥伸出手,解开了下颌处的皮质束带,将那头盔连带着他从不离身的佩剑一起郑重托付到自己手中,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上是哥哥那熟悉的笔迹,略显笨拙,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收件地址是木户堡,而在署名处,被用红色的蜡油精心绘制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是那封哥哥熬了好几个晚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直到最后也没来得及寄走的……表白信。

    哥哥没有说一个字,但透过那薄薄的信封,黑头仿佛能感受到哥哥指尖残留的温度,能触摸到那字里行间深藏的温柔与期待。而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沉重坚毅,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以及哥哥与生俱来的悲壮使命感与责任感。

    “不……哥,你别……”

    黑头想抓住哥哥的胳膊,想嘶喊,想阻止。可他的喉咙像是被冻住,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牙床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咯咯作响,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和乱石滩后所有次子营兄弟们一起,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代理营长——大灰,缓缓挺直了那总是微微佝偻着承担重压的脊梁,从掩体后大步迈出。走向那片依旧飘散着硝烟与血肉焦糊气息的死亡陷阱。

    当对面营垒上,所有探照灯的刺目光束如同舞台追光般齐刷刷汇聚,牢牢锁定在那道孤独而决绝的背影上时——

    黑头只觉得,在强光的勾勒下,在漫天飞雪与背后无边的黑暗映衬下,哥哥的背影从未显得如此高大,如此雄壮,如此……顶天立地。

    “敌袭——!!!是狼崽子!开火!!!”

    几乎是敌人惊恐的喊叫与枪栓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大灰猛地向前扑出,化身体型健硕的狼形,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雷区发起义无反顾的全力冲锋!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兄弟们趟开一条生存的通道!

    黑头知道地雷的可怕。那些隐藏在雪下、土中,伪装巧妙的绊雷、踏雷、子母雷,都是潜伏的恶魔,稍有惊扰,便会爆发出最残忍的毁灭力量。他也知道,无论哥哥的速度有多快,爆发力有多强,也快不过炸药爆燃的冲击波,硬不过四散飞射的锋利弹片。

    轰!轰轰轰——!!!!

    他看见,伴随着哥哥那决绝冲锋的轨迹,一条死亡的火线被接连不断地点燃、引爆,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猛过一声!耀眼的火光将哥哥狂奔的身影时而吞没、时而抛出,浓黑的硝烟翻滚升腾,紧贴着他的皮毛,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灼热的气浪掀起积雪与冻土,黑头远远能感觉到爆炸的巨响如同重锤,狠狠敲打着自己的耳膜与胸膛;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顺着冰冷的泥土传来,让他跪伏的双腿发麻;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堵塞口鼻,窒息般难受。

    他尚且如此,那身处爆炸中心,被烈焰、弹片、冲击波轮番撕扯、炙烤的哥哥……

    然而,在那一闪即逝的瞬间,黑头分明看到,哥哥被火光映亮的嘴角,似乎向上……咧开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那是一种属于真正战士的冷笑,冷峻,优雅。

    他不是领主大人,不是爵士阁下,甚至都不再是一个兄长。他只是一个兵,履行自己作为军人的最后、最彻底的职守。

    当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终于渐次稀落,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时,硝烟缓缓散开。哥哥的身影,倒在了一片遍布焦黑弹坑的雪地尽头。雷区,被他用生命硬生生趟过了大半。

    “冲——过去!!!”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吼叫。黑头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跟着涌动的人流,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冲过了那片依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安全通道,径直扑到哥哥身边。

    哥哥已经恢复了人形,却几乎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军服破碎成缕,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弹片和铁丝造成的伤口狰狞可怖,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内脏模糊的一角。滚烫的鲜血汩汩而出,将他身下的雪地迅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哥……哥!”黑头想哭,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想抱住哥哥,却又害怕加剧他的痛苦,只能徒劳地试图将哥哥那破碎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

    哥哥的脸像雪一样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都还未完全散去。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带着泡沫的血,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更猛烈的出血,但也总算咳出了一丝能呼吸的缝隙:

    “别……别管我……战斗……还没……结束……”

    “快了!就快了!”黑头语无伦次地保证,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混合着脸上的雪水与硝烟落下,“我们马上就攻破他们的乌龟壳!把那些埋地雷的狗杂种,全部……全部踩进烂泥里!哥,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领主大人身边有最好的学士,他一定能……一定能治好你!一定……”

    砰!砰!砰砰砰——!!!

    他话音未落,一阵密集而急促的枪声从对面营垒上骤然响起!炽热的子弹呼啸而来,将他身边两个刚刚站起的战友打得猛然一颤,随即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鲜血在雪地上溅开两朵凄艳的红花。

    战场上最愚蠢的行为,莫过于像个活靶子一样站着不动。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可为什么……大家此刻都像被钉在原地似的挤作一团,不再继续冲锋?

    黑头抬头,顺着子弹来袭的方向看向营垒前方——呼吸,瞬间停滞。

    在雷区的尽头,在距离敌人营垒土墙不过数十米的一片低洼地,竟然还横亘着最后一道死亡关卡!粗大的木桩深深打入冻土,中间缠绕着密密麻麻、挂着无数倒刺铁皮与锋利钢钉的——铁丝网!高度超过一米,在雪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狰狞的金属寒光!

    胖厨子正挥舞着一把平时砍柴剁骨的斧头,拼了老命地砍砸那些铁丝。但斧刃砍在冻得硬如钢铁的铁丝和木桩上,只爆出一串串火星,留下几道白痕,反倒是斧头本身被崩出了好几个触目惊心的豁口,而铁丝网仍旧纹丝不动!

    若不能迅速突破这最后的封锁,等敌人的守备部队完全反应过来,集结到这段防线,架起更多的枪炮……在这片毫无遮拦的开阔地上,他们这几十号人将全部沦为活生生的枪靶!

    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带着死亡的气息。

    大灰显然也意识到了队伍所面临的困境。还没等敌人的第二轮弹雨袭来,黑头看见,哥哥那只满是血污的胳膊竟奇迹般地抬了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揪住了跪在一旁的麻子。

    “扶……扶我……去……”哥哥的眼皮费力地向上翻动,涣散的目光死死看向了前方那道狰狞的铁丝网。

    刹那间,黑头明白了哥哥的意图。“不——!!!”他发出一声嘶嚎,死死抓住哥哥的胳膊。可他没想到,重伤濒死的哥哥竟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猛地一挣,竟将他狠狠推翻在地!

    “这是——命令!!”哥哥用尽全力,从嘶哑破裂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暗红的血沫随之喷溅,落在黑头脸上,滚烫,而冰凉。

    麻子愣住了,看着哥哥那决绝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看前方吞噬一切的火力网,再看看身后那些同样年轻,写满恐惧与绝望的一张张脸……他只沉默了短短一瞬。

    “……对不住,黑头。但我得为兄弟们……负责。”

    麻子的声音异常干涩,他避开了黑头的眼神,弯腰钻进大灰的臂弯,吃力地将那破碎的身体一点点搀扶起来。前方的弟兄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向死亡的狭窄道路,每一道目光都沉重得如同铅块,落在哥哥和麻子身上。

    哥哥和麻子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那道象征着最后绝望的铁丝网。他们的脚步踉跄,身影在枪火明灭中摇曳,却异常坚定。

    就在他们走到铁丝网前,几乎要触碰到那些冰冷倒刺的瞬间,又一轮更加密集的子弹如疾风骤雨般扫射而来!黑头看见,哥哥的胸口、肩膀、腹部,同时爆开数朵刺目的血花!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但哥哥没有倒下,反而在子弹击中身体的刹那,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张开双臂,如同拥抱、又如同献祭,向着那道布满倒刺的铁丝网,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那些冰冷的倒刺与铁皮,轻而易举穿透了哥哥单薄的军服与破碎的皮甲,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刺穿了他的内脏,将他牢牢钉死在了铁丝网上!哥哥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痛苦的嗬嗬声。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一声呻吟。

    “为了……胜利。”哥哥的头无力地垂落在铁丝网上,嘴唇翕动,用只有贴近才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更多的血从他口中涌出,顺着铁丝滴落在下方的雪地上。

    “为了胜利。”

    麻子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了哥哥一眼,然后学着哥哥的样子,在距离哥哥不远处的另一段铁丝网前同样张开双臂。又一道血肉之躯被钉在了死亡的壁垒上,在哥哥和麻子两只狼的重压之下,那段坚韧的铁丝网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变形,继而轰然倒伏下去!

    一道用生命与鲜血浇筑的通道,赫然出现在次子营所有将士的眼前!

    “冲啊——!!!”

    胖厨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丢开豁了口的斧头,从腰间重新抽出那把油光锃亮的菜刀,第一个踩着哥哥和麻子尚在微微抽搐的身体,跃过了那道用兄弟血肉铺就的“桥”!

    “杀——!!!”

    “跟狗杂种拼了!!!”

    压抑了整夜的恐惧、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火枪手黄彪和几个手持十字弩的兄弟扣动了扳机,向营垒上的敌人进行火力压制,其他人则紧随胖厨子之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过那道血肉通道,扑向前方那最后的目标——三米高的土墙!

    在冲过去的时候,黑头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不敢向下看,不敢去感受脚下那熟悉的触感。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能闻到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硝烟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糊满了脸颊。

    就在他的后脚刚刚离开麻子身体的刹那——

    一阵嘶哑却异常清晰的歌声,忽然穿透了呼啸的子弹、爆炸的轰鸣、战友的喊杀,如同幽灵般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了每一个正在冲锋的次子营战士的耳朵。

    是麻子,是被钉在铁丝网上的麻子,他正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唱着他最爱唱、也总是被大家嘲笑的——灰狼王国军歌。寒风凛冽,子弹横飞,炮火轰鸣。那公鸭般的破锣嗓音,在此刻,在这片被死亡与鲜血浸透的雪原上,却显得如此悲怆、如此凄凉、如此震撼人心。

    再也没有人会嘲笑他了,再也没有了。

    歌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执拗地响着,如同不屈的灵魂在寒夜中最后的燃烧:

    ——无论狂风还是暴雨,亦或烈日穹顶。

    ——无论是炎热的白昼,还是寒冷星空。

    ——即使风雪扑面而来,我们的意志依然高昂。

    ——依然高昂。

    ——如果命运之神将我们无情抛弃。

    ——如果我们终究无法再回到故乡。

    ——如果子弹注定终结我们的生命。

    ——至少我们那忠实的铠甲。

    ——会赐予我们冰冷的坟墓。

    一遍,又一遍,在枪炮的间隙,在冲锋的脚步声中,在生命最后的喘息里,歌声萦绕、盘旋、升腾,渐渐消散在了那带着铁锈与焦糊气息的血色硝烟深处……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三十七章:狼国前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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