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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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江走的那天,天好得不像话。
九月上旬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像在蜂蜜罐子里浸过一样,从玉兰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王阿姨新洗的床单,一动不动,像是也被这好天气晒懒了。
岁岁站在自己房间的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校服——不行,太随便了。第二套是新买的碎花裙子——也不行,太隆重了,又不是去参加什么仪式。第三套是她最常穿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把T恤脱了,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
“你相亲呢?”岁岁爸从门口探了个头,手里拎着车钥匙。
“爸!”岁岁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太紧了,解开了两颗,“我就是……随便穿穿。”
“随便穿穿换了三件。”岁岁爸摇摇头,但嘴角带着笑,“快点啊,孟江十点半的火车,这都九点了。”
岁岁最后照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下面是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她觉得有点奇怪——从小到大她都是扎头发的,孟江几乎没见过她散头发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桌上的橡皮筋。
然后放下了。
院子里,齐浩和于悦然已经到了。齐浩穿了件黑色的T恤,蹲在玉兰树下玩手机,看见岁岁推门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这么慢——”话说到一半,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岁岁披散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走吧。”岁岁爸按了一下车钥匙,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孟江站在自家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袁奶奶站在他旁边,正踮着脚帮他整理衣领,嘴里念叨着什么。岁岁走近了才听清——“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北方冷,妈给你寄的衣服记得穿”“别老熬夜,你那眼睛高中就近视了”。
“姥姥,我知道了。”孟江弯着腰让袁奶奶整理,语气很耐心,和平时那个话少的孟江判若两人。
袁奶奶看见岁岁过来,松开了孟江的衣领,又拉过岁岁的手拍了拍:“岁岁啊,以后来袁奶奶家吃龟苓膏,孟孟不在,你帮奶奶多吃几碗。”
岁岁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
去火车站的路上,岁岁和孟江坐在后排。齐浩和于悦然本来也要坐后排,被岁岁爸安排到了前面——“后面坐三个人太挤了,齐浩坐前面来。”齐浩系安全带的时候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岁岁往孟江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孟江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和白色的板鞋。他的头发好像刚剪过,鬓角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也不太一样了——像是从高中生变成了大学生,从一个院子里的哥哥变成了一个要去远方的人。
岁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
“给你。”
孟江接过来,纸袋不大,用白色的细绳扎着口,拿在手里有点分量。他拆开绳子,里面是一小罐东西——透明的玻璃罐,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前几天他给岁岁的那罐差不多,但不是同一个牌子。罐子外面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是岁岁那种圆滚滚的幼圆体:
“孟江哥,这是太妃糖。你不是喜欢吃太妃糖吗?(虽然我没见你吃过,但你都把我那罐拿走了,应该是喜欢的吧)到了南济如果想家了,就吃一颗。如果一颗不够,就吃两颗。如果还不够,就给我打电话。”
孟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岁岁在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一大早就起来写这张纸条了,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你不是喜欢吃太妃糖吗”后面没有括号注释,她觉得不够好笑;第二遍“给我打电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她又觉得太夸张了;第三遍,就是现在这个版本,她觉得刚刚好。
“你哪来的太妃糖。”孟江把罐子放进自己挎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了拉链,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买的啊,用我的零花钱。”岁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跑了好几家超市才找到这个牌子,就你以前拿走的那罐的牌子。你知道吗,那个牌子现在不好买了,据说换了代理商,好多店都不进货了。我最后在城南那个新开的进口超市里找到的,还剩最后三罐,我买了两罐——一罐给你,一罐我自己留着。”
她自己留着的那罐放在枕头下面。她打算每次想孟江的时候就吃一颗。如果这个计划严格执行的话,那一罐大概够她吃一个月。但她没把这个说出口。
孟江侧头看着车窗外,岁岁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全是人。九月初是开学季,到处都能看到像孟江这样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他们身后拖家带口的父母。岁岁爸帮忙拎着行李箱,一行人过了安检,在三号候车室找到了几个空位。
石磊打来了视频电话。他站在自己学校门口,身后是一块写着“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戴着顶棒球帽,晒得脸都黑了。“兄弟,一路顺风啊!到了给我发消息!”“嗯。”“还有,”石磊把镜头凑近,压低声音,“那件事,你到底说没说?”
孟江微微偏了偏手机屏幕,确保屏幕背对着岁岁。然后他对着镜头,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石磊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的力道重得像是故意夸张的:“行吧,我就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别拖到大学毕业就行。挂了啊,我要去带新生了。”视频挂断了。孟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转过头,发现岁岁正和于悦然在分享一包薯片,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齐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候车室的另一边,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铁轨。岁岁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浩浩。”
“嗯。”
“你还在为仙人掌难过啊?”岁岁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
齐浩笑了一下,摇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照片——开学那天在二中的老樟树下拍的,岁岁和于悦然并肩站着,两个人都在笑。背景里有一片模糊的蓝白校服和隐约的教学楼轮廓。
“你拍的?”岁岁接过来,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开学第一天,陆岁岁和于悦然,二中老樟树下。字是齐浩的,方方正正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嗯。本来想等洗好了再给你的,但今天正好带着。”齐浩挠了挠后脑勺,“你拿着吧,算是……开学礼物。”
“浩浩你太好了!”岁岁拍了张照片发到QQ空间里,低头配文的时候,齐浩看到她把另一张照片也放上去了——是一张从车窗往外拍的农田,拍得很随意,像是无聊的时候随手按的。但齐浩认出来了,那是清水镇回来那天,火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稻田。
配文只有两个字:夏天。
岁岁回到座位上,发现孟江面前多了一个纸袋。于悦然小声跟她说,是刚才一个女生送来的。岁岁顺着她悄悄指的方向看过去,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穿一条素色连衣裙,侧脸很文静,正在假装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岁岁认出那种表情——和你假装不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谁啊?”岁岁小声问。
于悦然附在她耳边:“好像是孟江学长的高中同学。刚才过来说‘听说你今天走,这个给你路上吃’,放下袋子就走了。”
岁岁看着那个女生,又看了看孟江手里的纸袋。纸袋是棕色的,封口处用胶带仔细地贴了一道。她很想问孟江里面是什么,但检票的广播响了起来——“各位旅客,开往南济方向的G137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站台上,岁岁站在孟江对面,齐浩和于悦然站在稍远的地方,岁岁爸正在和孟江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孟江一一点头,目光时不时落在岁岁身上。
岁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到了给我发定位。”
孟江看着她散下来的头发。风吹过来,发尾扫过她的锁骨,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小的耳垂。耳垂上有一个蚊子咬的红印,她大概又半夜踢被子把手伸出来了。
“以后晚上把蚊香点上。”孟江说。
“知道了。”
“脚别露在外面。”
“知道了知道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万一你在上课呢。”
“那你就发消息。我看到会回。”
“万一你看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呢。”
“不会。”孟江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看到就会回。”
火车进站了,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车门打开,旅客开始往车厢里走。孟江拎起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岁岁。阳光从站台的顶棚边缘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有些透明。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微微张着,好像还有一万句话要说。
“陆岁岁。”
“嗯?”
孟江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好学习。”
岁岁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头发全部滑到前面来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别回去。“你也是。”她说,声音有点哑,“不对,大学不叫学习,叫——叫学术。你也要好好学术。”
孟江看着她又想哭又努力憋着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她摔倒了坐在玉兰树下哭,门牙豁了一个口子,含着一嘴的龟苓膏碎渣,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时候他递给她一个小罐子,说埋了就能种出新牙齿。她信了,连着浇了好几天的水。
他一直没告诉她,那个罐子里他偷偷放了一颗自己的乳牙。是他换牙的时候姥姥帮他收起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留了那么多年。他想,如果牙齿真的能种出什么来的话,就种一棵树吧。一棵能守在她院子里的树。
“孟江,上车了!”岁岁爸在喊。
孟江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了火车。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回头的话,可能会做出一些现在不该做的事。
火车缓缓开动了。岁岁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白色的列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的阳光里。她把双手插进裙子的口袋里,摸到了两颗糖——早上放在口袋里忘了吃的太妃糖。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太妃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焦糖的香气混着奶油的醇厚,甜得有些发腻,但岁岁不觉得腻。她含着那颗糖,望着空荡荡的铁轨,想起孟江说过的“还行”就是“很好”、“一般”就是“还行”,想起他说“模型坏了可以再拼”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想起台风那天他把她按进怀里时隔着T恤传来的心跳声,想起桃花岛上他说“那就再来”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那年他骗她说埋了牙齿能种出新的来的那个夏天。
岁岁站在九月的阳光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她这几个月翻来覆去不敢确认、但此刻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突然无比清晰的事。
她喜欢孟江。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是于悦然说到喜欢的男生时眼睛会发光的那种,是那些给孟江送情书的女生藏在字里行间的那种,是关悦在涧西湖边说“我要追你孟江哥”时语气里的那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在清水镇的那个清晨,他走很远的路去给她买豆浆油条;也许是台风天他爬上窗台,把她按进怀里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早,在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他蹲在地上帮她捡乳牙,然后骗她说,埋了能种出新的来。
岁岁含着太妃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嘴巴里是太妃糖的甜,心里是某种说不上来的酸。她想,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啊。就是想告诉他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开不开心,想在他外套上闻到他的味道,想在他要走的时候有一万句说不出口的话,想把自己零花钱攒下来买的糖塞进他的包里,想让他的大学室友都知道他有一个——一个什么来着——一个邻家妹妹?不,不是妹妹。
岁岁擦掉眼泪,又剥了第二颗糖放进嘴里。
没关系,她想。反正寒假他就回来了。反正糖还有一罐。反正来日方长。反正——这只是一个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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