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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店藏在二中后门的老街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个手写的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炸蚕蛹”“炸知了”“炸蝎子”三行字，后面都跟了两个粗粗的感叹号。孟江带着岁岁拐进巷子的时候，岁岁一眼就认出那个黑板了。

    “还在！”她几乎是蹦着跑过去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孟江哥你快看，老板的字还是那么丑。”

    “人家靠手艺不靠字。”

    店面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两张矮桌，几把塑料凳，墙上一台挂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转得慢悠悠的，像是也在这暑热的傍晚里犯困。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光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围裙，正端着铁盘往门口的冰柜里码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几秒。

    “咦，你们两个娃娃以前是不是来过？”老伯指着孟江，“你，那年带这个小姑娘来吃蚕蛹，结果她吃得比你还多，是不是？”

    岁岁笑得直拍大腿：“老板你记性也太好了！”

    “那可不，这么多年也没几个小姑娘敢吃这个。”老伯乐呵呵地擦了擦手，“今天想吃啥？还是老三样？”

    “蚕蛹来两盘，”岁岁抢先开口，又扭头看孟江，“知了要不要？”

    “随便你。”

    “那就也来一盘。蝎子就算了，那个看着有点吓人。”岁岁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塑料凳矮得她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她干脆把腿伸直，两只脚交叠着晃来晃去。

    老伯开火，油锅滋滋地响起来。蚕蛹入锅的瞬间爆出一股奇异的焦香——不是肉香，也不是纯粹的油炸味，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原始的蛋白质被高温炙烤后的气息。喜欢的人觉得香得不行，不喜欢的人闻着就想跑。岁岁显然是前者，她伸着脖子往油锅那边张望，咽了好几次口水。

    “你这样子像是三天没吃饭。”孟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挎包挂在椅背上。

    “上学第一天嘛，食堂的饭又不好吃。”岁岁掰着手指头数，“中午吃了一份麻婆豆腐，豆腐是酸的，我怀疑是昨天剩的。米饭也硬，能砸核桃。”

    “那你明天带饭。”

    “奶奶说开学前三天让我在学校吃，体验一下集体生活。”

    “集体生活的精髓就是饿肚子？”

    岁岁瞪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老怼我。”

    “平时也怼。”

    “今天特别多。”

    孟江没接话，拿过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杯子是那种老式的一次性塑料杯，薄得透光，茶水倒进去烫得杯子都软了。岁岁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大麦的焦香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很舒服。

    第一盘炸蚕蛹上桌了。金黄色的，每一颗都炸得酥脆，表面撒了椒盐和孜然，还配了一小碟辣椒面。岁岁拿起筷子夹了一颗，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咬下去咔嚓一声，外壳碎裂，里面是绵软的蛋白质感，咸香中带着一丝天然的甜。

    “好吃！”她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孟江看着她那副模样，想起那年带她来吃的时候。本来是齐浩说要来的，结果齐浩刚吃了一颗就跑到门口干呕，从此再也不敢踏进这条巷子半步。倒是岁岁，一边说着“浩浩你好没用”一边连吃了大半盘，吃完还问老板能不能打包。那年她多大来着？五年级，扎两个小揪揪，门牙刚换好，笑起来还有一条小缝。

    一转眼，揪揪变成了高马尾，小缝变成了整整齐齐的牙。但吃蚕蛹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怎么不吃？”岁岁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孟江夹了一颗，蘸了点辣椒面，放进嘴里。味道和记忆中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对食物向来没有太大热情，好吃的不会夸，难吃的也不会嫌。但他喜欢坐在这里看她吃，喜欢听她咬下蚕蛹时那声清脆的咔嚓，喜欢她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停说话的样子。

    “孟江哥，你们大学食堂好不好吃？”

    “还行。”

    “那比二中的呢？”

    “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有没有炸蚕蛹？”

    “大学食堂不卖这个。”

    “那可惜了。”岁岁又夹了一颗，蘸了双倍的辣椒面，结果被辣得直吐舌头，抓起茶杯猛灌了好几口。孟江把她面前的辣椒面碟子拿到自己这边，她伸手要抢，孟江把碟子举高了。

    “上次牙疼忘了？”

    “那次是吃巧克力吃的，跟辣椒没关系。”

    “上次是谁半夜打电话跟我哼哼唧唧说牙疼？”

    岁岁的手停在半空中，讪讪地缩回去。那是六年级的事，她吃了大半罐太妃糖，半夜牙疼得在床上打滚，哭着给孟江打电话。孟江当时在BJ，隔着大半个中国，在电话那头陪了她整整两个小时，从“你张开嘴让我听听”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话，到“你数羊分散注意力”，到后来实在没招了，就开始跟她讲他最近看的一本科幻小说，讲虫洞讲时间旅行，讲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岁岁哭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电话还没挂。

    “你昨天是不是讲了一整夜？”她在QQ上问他。

    孟江回复：“讲到第三章你就打呼噜了。”

    但她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通话记录显示六个小时四十二分钟。

    炸知了也上来了，这一盘岁岁吃得慢了些。知了的壳比蚕蛹硬，嚼起来咔嚓咔嚓的，口感更像薯片。她吃一只就喝一口大麦茶，吃到最后，盘子里还剩三只，她实在吃不下了。

    “孟江哥，剩下的你吃了吧。”

    “谁点的谁吃完。”

    “我点的时候你说随便的。”

    “随便就是让你自己负责。”

    “孟江哥——”岁岁拖长了尾音，这是她从小到大百试百灵的招数。果不其然，孟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盘子里那三只炸知了，拿起筷子吃了。

    岁岁托着腮看他吃，忽然说：“你周六就走了对吧？”

    孟江嚼着知了，点了点头。

    “我爸说到时候开车送你去火车站。齐浩也来，于悦然也来——就我那个同桌，你见过一次的，上次在清水镇——”

    “我知道于悦然是谁。”

    “哦对，她和你一个初中的。那石磊哥呢？他也来送你吗？”

    “他早开学了。”

    “对哦，他是师范，开学早。”岁岁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椒盐碎屑，“那你们学校呢，宿舍几个人一间？”

    “四个。”

    “室友都认识了吗？”

    “网上聊过。”

    “好相处吗？”

    “还行。”

    “又是还行。”岁岁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孟江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还行。”

    孟江看着她。店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房梁上，周围飞着几只扑火的蛾子。岁岁的脸在这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开学军训还没开始，暑假在外面疯跑留下的。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我怎么说。”孟江放下筷子。

    “比如——室友都挺好的，有一个特别爱打游戏，有一个特别爱学习，还有一个睡觉打呼噜。或者——食堂的糖醋里脊特别好吃，图书馆很大，操场是塑胶跑道。你总得跟我说点什么吧。”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因为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啊。”岁岁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你不跟我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在那边过什么样的日子，住什么样的房间，吃什么菜，周末去哪里玩，认识了什么样的人——这些我都不知道。就像你在BJ那三年一样。”

    她停了停，声音小下去：“你每次回来都不一样。不是不好的不一样，就是……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电扇吱呀吱呀地转。老伯在门口收拾油锅，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远处传来哪家电视播放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孟江沉默了很久。

    岁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站起来去结账，忽然听见他的声音。

    “室友在群里话都不多，有一个是南济本地的，叫赵一鸣，学计算机的。另外两个一个叫陈程，一个叫李想，都是外地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我还没亲眼见过，但照片看着还行。”他顿了顿，“食堂据说有四个，最好吃的是第二食堂，糖醋里脊确实不错，但红烧肉太甜了，你应该不喜欢。图书馆很大，跑道的材质还没查，九月军训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

    岁岁愣住了。

    “还有，”孟江看着她，“周末我去了市中心的书店，有三层楼，二楼有漫画区，灌篮高手的全套都有。想看的话，我拍了照片，回头发你。”

    岁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眼睛有点酸，可能是被炸知了的辣椒面呛的。

    “这样可以了吗。”孟江问。

    “……还行。”岁岁学着他的语气。

    孟江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一次岁岁没有缩脖子，也没有吐舌头。她低着头，摸着自己被弹的地方，忽然觉得很舍不得。不是那种“以后见不到了”的舍不得，她知道寒假他还会回来。是一种更深、更说不清的舍不得——就好像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道是什么。

    “走吧。”孟江站起来，去结了账。回头看见岁岁还坐在那里，他走过去把她从塑料凳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小，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孟江哥，”岁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到那边要给我发消息。”

    “嗯。”

    “不能只回省略号。”

    “……嗯。”

    “表情包也不能只回那个猫翻白眼的。”

    “你要求真多。”

    “还有，”岁岁仰头看着他，认真得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放寒假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那边的特产。听说南济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孟江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灯火在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知道了。”

    岁岁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走出店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老街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狭窄的巷子和斑驳的墙面。空气里还残留着油炸蚕蛹的焦香，和九月傍晚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盖过了谁。岁岁走在前面，孟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岁岁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点啊孟江哥，奶奶今晚做了桂花酒酿。”

    孟江加快了几步，和她并肩走进大院的铁门。玉兰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向他们告别。

    还有三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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