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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驶出站台的时候，孟江把挎包放在腿上，拉开最里面那层夹层的拉链。

    太妃糖的玻璃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车窗外的阳光照得透亮，花花绿绿的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张手写的小纸条被他重新叠好，塞在罐子底下，折痕整整齐齐的，像是怕揉皱了上面的字。

    他拧开罐子，挑了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太妃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焦糖的甜混着奶油的浓，黏糊糊地粘在上颚上。太甜了，甜得有点过分。

    但他没有皱眉。

    他把糖纸抚平，对折，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岁岁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糖吃了。太甜。”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岁岁：胡说，那个牌子明明不怎么甜！

    岁岁：你肯定是吃不惯太妃糖，下次给你买榛子的

    孟江看着那行字，想象着她鼓着腮帮子据理力争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孟江：你到家了？

    岁岁：刚上车，我爸在开车

    岁岁：齐浩说站台上你都没跟他告别，生闷气了

    岁岁：我替你哄他了，说你要请他吃炸蚕蛹

    孟江：……

    岁岁：开玩笑的，浩浩不吃蚕蛹你又不是不知道

    岁岁：他说寒假回来让你请他吃烧烤

    孟江：行。

    岁岁：那我呢？

    孟江：你什么？

    岁岁：你请浩浩吃烧烤，那我呢？

    孟江：你不是已经有一罐糖了。

    岁岁：糖是糖，烧烤是烧烤！

    孟江看着屏幕，打字的手指顿了顿。

    孟江：那就请你吃两顿。

    岁岁发了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齐浩坐在汽车后座上，于悦然在前排副驾驶比了个耶。三个人都笑着，齐浩故意翻白眼，岁岁戳着他的腮帮子，像是要把他的脸戳出一个洞来。

    孟江把照片存进了相册。相册里上一张照片，是她开学那天在老樟树下站着的模样。再上一张，是清水镇桃花岛上她蹲在草地上喂羊。再上一张，是她趴在客栈露台的玻璃墙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他那件外套。

    这个相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灰色的锁的图标。密码是她的生日。不对，是她家门牌号。也不对——是两个数字的组合，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他。只有他自己知道。

    火车穿过一个隧洞，手机信号断了一瞬。窗外的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九月南方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稻田，鱼塘，零星的农舍，远处淡蓝色的山脉。

    孟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妃糖还在嘴里，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小块硬硬的焦糖芯，他用舌尖顶了顶，咬碎了。

    甜的。

    他想，以后每个月给她寄一罐糖。不同口味的，不同牌子的。然后等她高考完，等她成年，等她上了大学，等她不再把他当哥哥。他等得起。

    火车继续向南驶去。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南济快到了。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开始。

    但他心里装着一个旧的人。

    这就够了。

    岁岁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给于悦然发消息。

    岁岁：然然。

    悦然小姐妹：嗯？

    岁岁：我跟你说个事。

    悦然小姐妹：你说。

    岁岁：我觉得我好像喜欢孟江。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岁岁看着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发过来四个字：

    悦然小姐妹：你才发现？

    岁岁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她翻了个身，打了长长的一串字发过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清水镇的时候，也可能是台风那天，也可能更早。反正我刚才在站台上忽然就想明白了。他上车的时候我特别特别想哭，但我没哭——不是，我哭了，但没让他看见。然然，你说我怎么办啊。他现在去南济了，好远好远。而且他肯定把我当妹妹，他从小就叫我‘小孩’，他肯定觉得我就是个小孩。”

    悦然小姐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岁岁点开，于悦然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静——其实她也不过十七岁，恋爱经历约等于零，但不妨碍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首先，他不一定把你当妹妹。其次，就算他现在把你当妹妹，也不代表以后也把你当妹妹。最后，你不是有他QQ吗？不是可以打电话吗？不是寒假他还会回来吗？你慌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然后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喜欢他。懂了吗？”

    岁岁听完了，回了一个“懂了”。

    悦然小姐妹又发了一条：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岁岁想了想，打字：

    “今天在站台上，他跟我说‘好好学习’。就四个字，但我当时特别想抱他。以前他跟我说过无数次‘好好学习’，我从来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我忽然想到，以后没人跟我说这四个字了。没人管我脚有没有露在外面，没人给我买榛子巧克力，没人用‘还行’骗我，没人吃我吃不下的炸知了。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难过。难过到我吃了一颗太妃糖都没好，又吃了一颗还是没好。然然，你说我是不是完蛋了。”

    于悦然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心口倒在沙发上的动图，配文是：“没救了，等死吧，告辞三连.jpg”

    岁岁噗嗤笑出来。她锁了屏幕，翻身躺平。手机屏幕亮着，QQ消息栏第一个置顶的聊天框，头像还是她帮他选的那个Q版古风公子。备注名还是“孟江哥”。岁岁点进去，把备注改成了“孟江”，想了想，又改成“孟江哥”，又想了想，最后改成了“M”。她想，M代表孟，也代表Maybe，还代表ssing——她今天刚学会这个用法，ssing，思念，也是错过。但她不会错过他。寒假一定。

    齐浩回到家，把鞋蹬掉，仰面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QQ空间里岁岁发的那张照片已经有好几个赞了。他放大照片，看着稻田上面那两个字的配文——夏天。

    只有他知道，那扇车窗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是孟江的侧脸。

    他把照片缩小，点了赞。然后在评论里打了两个字：好看。发送。锁屏。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客厅里，王阿姨正在厨房做可乐鸡翅，香气飘出来，混着她哼的老歌。齐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没关系。他想。夏天才刚结束，秋天也还没开始。他还有一整个秋天，一整个冬天，一整个春天。他有的是时间。虽然有些东西，和时间没关系。但他不想承认。至少不是今天。

    岁岁爸晚上敲了岁岁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岁岁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开学的第一天，作业不多，但她写得异常认真。岁岁爸把西瓜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岁岁写字的侧脸。

    “今天在站台上哭了？”

    岁岁笔尖一顿。“没有。”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没有。”岁岁爸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舍不得孟江啊？”

    “就是……不太习惯。”岁岁低着头，假装在演算一道数学题。

    岁岁爸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女儿，想起她五岁那年，孟江刚搬到小院的时候，岁岁撞在孟江妈妈身上，抬头就叫“漂亮的阿姨”。一转眼，那个门牙豁了个口子的小姑娘已经上高中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也已经去读大学了。

    “孟江是个好孩子。”岁岁爸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岁岁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背影。

    “爸爸，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岁岁爸拉开门，回头冲她笑了笑，“西瓜记得吃完，别放坏了。”

    门关上了。岁岁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很甜，冰镇过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蹿到胃里，舒服极了。她吃着西瓜，想起孟江说明天要来她家吃西瓜，想起那碗绿豆汤，想起那盘龟苓膏，想起兔子碗和海豚碗，想起玉兰树下埋的牙，想起他房间里的航母模型和她送的埃菲尔铁塔，想起她在他外套上流的口水印。还有好多好多糖。

    岁岁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笔。周老师布置的第一道数学题是：已知集合A等于{x|x的平方减3x加2等于0}，求集合A的所有子集。她写道：解，由x的平方减3x加2等于0，得括号x减1括号乘以括号x减2等于0，所以x等于1或x等于2。故A等于{1，2}。所有子集为：空集，{1}，{2}，{1，2}。

    写完最后一个大括号，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在这个圈旁边，又画了另一个小小的圈。两个圈有一部分重叠在一起。她在重叠的那部分里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然后她迅速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作业写完，岁岁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到M的聊天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糖吃了。太甜。”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孟江哥，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大概还在火车上。她又发了一条：

    “今天周老师布置了数学作业，第一道题是求集合的子集。我做出来了。厉害吧。”

    还是没回。她又发了一条：

    “我今天晚上吃了西瓜。我爸切的。没你切的好看。你切西瓜能切成小兔子形状。”

    又发了一条：

    “我明天要交学生证照片。要用蓝色的底。我只有白色的衬衫，会不会太丑。”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弹起来抓过手机。

    M：到了。刚才在办入住。M：第一道题做出来就好，集合是基础，后面函数要用。M：西瓜切成兔子是给我姥姥学的，你想学回头教你。M：穿白衬衫拍证件照不会丑。

    岁岁捧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岁岁：你一口气回这么多！M：你一口气发这么多。

    岁岁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尖叫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打字：宿舍怎么样？室友到了吗？那个赵一鸣好相处吗？食堂开了吗？糖醋里脊好不好吃？南济热不热？

    M：宿舍挺好。室友到了两个。还行。开了。没吃。比这边凉快。

    岁岁：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M：能。岁岁：？？？M：多说了。

    岁岁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但她没有，她舍不得。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躺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孟江哥。今天在站台上，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没来得及。”

    发送。

    她没有说是什么话。她等他问。等了很久。屏幕上方闪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

    岁岁愣住了。她不知道孟江说的“我知道”指的是什么——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还是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她不敢问，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M：晚安。脚放被子里。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脚，默默缩回了被子里。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玉兰树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而千里之外的南济，孟江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完全陌生的城市夜景。室友在屋里喊他打游戏，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她发来的那行字——“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没来得及。”他刚才打了无数次回复又删掉。想说，什么话，你说。想说，我也有话跟你说。想说，陆岁岁，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想说的太多，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我知道”。他想，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点。等下次见面。等寒假，等春天，等玉兰花再开的时候。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

    岁岁：孟江哥，寒假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孟江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陌生的万家灯火，打了一个字：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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