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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玉兰树的断枝堆在墙角，年奶奶的花盆碎了两三个，齐浩家的仙人掌到底还是没找回来，石磊家阳台上的遮阳棚被掀掉了一个角。但太阳出来了就好，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蒸出一股热腾腾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水汽。

    整个小院都在晾东西。王阿姨把被雨水泡了的鞋盒搬到太阳底下，袁奶奶在晾被单，岁岁爸在修工具房的屋檐，齐浩蹲在自家门口用胶水粘他那个摔成两半的陶瓷存钱罐。

    岁岁趴在窗台上看这一切，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台风那晚之后，孟江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第一天说是去帮石磊家修遮阳棚，第二天说是高中同学聚会推不掉，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说是要去书店退换一本买错了的教材。

    “买错了不能等开学再换吗？”岁岁在QQ上问他。

    孟江过了一会儿才回：“不能，退换期到明天。”

    岁岁总觉得他在躲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孟江躲她？为什么？从小到大，只有她缠着孟江的份，哪有孟江躲着她的道理。可是那晚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台风刮变了形，像院子角落里那根被吹弯的晾衣杆，看着还是那根杆子，但角度不对了，挂上去的衣服会往下滑。岁岁说不清楚，只是每次回想那晚的事，心口就闷闷的。她把这种闷闷的感觉归结为“台风后遗症”，然后又剥了一根棒棒糖。

    八月的尾巴一眨眼就过去了。岁岁爸在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带岁岁去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岁岁挑了一个奶白色的帆布包，上面印着一只竖着耳朵的小白狗——和她的QQ头像一模一样。“你都高中生了，还买这么幼稚的。”岁岁爸嘴上嫌弃，付钱的时候还是掏了钱包。“高中生怎么了，高中生就不能喜欢小狗了？”岁岁把书包抱在怀里，理直气壮。

    开学那天早上，岁岁起得比闹钟还早。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二中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刘海用两个一字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有点大，袖子盖过了手腕，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又觉得不好看，放下来，又卷上去。

    “别臭美了，早饭要凉了。”年奶奶在外面喊。

    岁岁最后照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二中的校门还是老样子——两扇大铁门漆成了深绿色，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门口的石狮子嘴巴里被人塞了一朵不知道谁掉的小野花。新生报到日，校门口全是人，有背着新书包左顾右盼的新生，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有举着班牌的学长学姐。岁岁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校名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就是孟江待过三年的地方。

    “陆岁岁！这里！”于悦然在树荫底下朝她挥手，旁边站着齐浩，他穿了件白色的校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张分班表，晒得脸都皱了。“我们三个都分在五班，”于悦然兴奋得眼睛发亮，“太好了，以后还是一个班！”“孟江哥以前也是五班的。”岁岁脱口而出。于悦然和齐浩同时看向她，岁岁被看得心虚：“干嘛？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齐浩语气很淡，把分班表折好塞进口袋里，率先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班主任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教数学，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他在讲台上点名，点到“陆岁岁”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陆岁岁。”“到！”“你和前几届一个叫孟江的学生认识吗？”“他是我邻居。”岁岁回答得很自然，但话音刚落，教室里好几个同学都扭头看她。“孟江？就那个考了年级第二的学长吗？”“听说他特别帅！”“他去年高考数学满分诶！”周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孟江是我以前班上的学生，数学很好。陆岁岁，你数学有什么问题可以多问问我。”

    岁岁坐回座位上，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你真的认识孟江学长啊？”岁岁点了点头。“那你能帮我要个QQ号吗？”女生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拜托拜托！我姐和他同一届，说他超难接近的，但你是邻居的话应该不一样吧？”岁岁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就是不太舒服。但她还是笑了笑说：“我问问他，他同意的话我就给你。”女生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岁岁看着她的笑脸，觉得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岁岁他们三个在操场上闲逛。齐浩举着手机到处拍照，说要发给他妈看。“浩浩，你妈还让你报课外辅导班吗？”岁岁问。“报了。”齐浩放下手机，一脸生无可恋，“数学、英语、物理，三科。周三晚上数学，周五晚上英语，周六下午物理。”“天哪，你还有周末吗？”“没有了。”齐浩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岁岁觉得他的笑容里有点失落，“所以我今天得多拍几张，不然下周就没时间了。”他举起手机，对着岁岁按了一张。岁岁和于悦然并肩站在二中的老樟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们脸上，两个人都在笑。齐浩看了看成片，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岁岁没有注意到齐浩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她在看操场对面的高二教学楼。孟江说过，他高二的时候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能看到操场边的玉兰树。“无聊的时候就看玉兰树，一看就是一节课。”岁岁当时嘲笑他上课走神，孟江说反正老师讲的他都提前预习过了。现在岁岁站在这棵玉兰树下，往那栋教学楼的三楼望去，想象着十五岁的孟江坐在窗边看这棵树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三年的时光，还有从学校到家那段路，从南方到北方的距离，从十七岁到二十岁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在台风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岁岁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江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肩上斜挎着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色挎包。他的目光越过放学的学生，准确地落在岁岁身上。岁岁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孟江哥，你怎么来了？”“路过。”孟江把便利店的袋子递给她，“喏，榛子巧克力。开学第一天，别紧张。”岁岁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糖，又抬头看了看他：“你不是说路过吗，路过还特意买糖？”孟江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买都买了，不吃拉倒。”“我又没说不吃。”岁岁把袋子抱在怀里，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岁岁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一蹦一跳的，孟江走在她旁边，步伐不紧不慢。校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有人认出孟江，小声议论着“那不是孟江学长吗”“他旁边的是谁啊”“好像是新来的学妹”。岁岁听到了，低着头假装在剥糖纸，耳朵却竖得老高。孟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在她快要撞上前面电线杆的时候拽了她一把。

    “走个路都不看前面。”

    “我在剥糖纸嘛。”岁岁把剥好的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孟江哥，你以前在二中的时候，有没有女生追你啊？”孟江沉默了一下：“……问这个干嘛。”“就好奇。”“有。”“那你怎么回复人家的？”“没怎么回复。”

    岁岁嚼着糖，想起上午那个双马尾女生的话——“他超难接近的”。她忽然有点想笑，因为在她面前，孟江从来不是“难接近”的人。他会给她买糖、修模型、在台风天爬上窗台把她拽下来，会记住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拿外套垫在她脑袋下面。但他的这种好好像只给她一个人，对别人永远是礼貌而疏离的。

    岁岁忽然有点理解关悦的心情了。

    她偷偷看了孟江一眼，他正偏着头看路边的银杏树。银杏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一圈淡淡的金色，像是夏天在用最后的力气向秋天告别。

    九月了。孟江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去南济大学报到了。岁岁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孟江哥。”孟江回过头，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你走之前，我们一起去吃一次炸蚕蛹吧。”

    孟江挑了挑眉，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显然想起了那年带岁岁去吃炸蚕蛹想吓她，结果被她反过来吃得精光的往事。“你还记着这个。”“当然记着，可好吃了。”岁岁跑上去和他并肩走，“就去以前那家店，你请客。”“欠你的。”“那当然啦，孟奶奶。”

    孟江抬手要敲她脑袋，岁岁缩着脖子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他笑的时候，马尾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孟江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也没有那么漫长。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即使那个人自己还不知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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