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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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八月来的。
气象台提前三天就发了预警,岁岁爸把院子里能搬的东西全搬进了工具房,玉兰树的枝干用绳子加固了几道,年奶奶囤了一冰箱的菜,又把阳台上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挪进屋里。整个小院都在等那场据说“十年一遇”的台风。
岁岁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阴沉沉的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谁把一块旧棉絮铺在了头顶,灰中带黄,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是暴雨来临前泥土和植物共同分泌的气息。
“岁岁,别趴窗台,等会儿刮风把窗户吹开了。”年奶奶在厨房里喊。
岁岁从窗台上滑下来,百无聊赖地倒在沙发上翻手机。
QQ群里热闹得很。
齐浩发了一张超市货架被搬空的照片:“我妈买了二十包方便面,至于吗?”
石磊回了一张自己在阳台上加固遮阳棚的自拍,配文:“人在台风面前,要学会低头。”
于悦然发了一串语音,岁岁点开来听,全是她妈在背景里喊“把所有窗户都关好”的声音。
岁岁打字:“你们说,台风会不会把学校的楼掀了?”
齐浩:“想得美,开学照常。”
于悦然:“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岁岁发了个“嘿嘿”的表情包,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孟江哥:你家窗户关好了吗?
岁岁:关好了,我爸加固过了。
孟江哥:玉兰树呢?
岁岁:也绑了绳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她打得太快了,快得没过脑子。孟江前天去了城里的书店,说是要买几本大学用的参考书,顺便见个高中同学,本来打算当天去当天回,结果同学非要留他住一晚,就拖到了今天。
孟江哥:在路上了,快到了。
孟江哥:台风要来了,你别乱跑。
岁岁盯着那行字,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沙发靠垫是竹编的,凉丝丝的,但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
另一边,长途大巴在空旷的国道上疾驰。
孟江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天越来越暗了,才下午三点,暗得像傍晚六点。树枝开始大幅度地摇摆,树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到半空中,再零零散散地落下来。
大巴上的收音机在播报台风路径,司机师傅把音量调大了些,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预计今天傍晚在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可达十二级”“请市民做好防范”。
孟江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岁岁发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了一行字——“快了”,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已经到收费站了”,想了想,还是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定位,是离小院还有三公里的那个加油站。
岁岁秒回:“快到了诶!”
然后是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孟江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巴颠簸了一下,又稳住了。
岁岁收到定位之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孟江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他以前在BJ读高中,一学期才回来一次,那时候她也没这么……这么什么?她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从清水镇回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她开始注意到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孟江说话的时候喉结会微微滚动,比如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比如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很好”。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忽然变深,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又被他自己生生按回去了。
岁岁把这些观察都放在心里,谁也不说。
连于悦然都没说。
她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跑进厨房。
“奶奶,我去趟袁奶奶家。”
“现在?台风快来了你往外面跑?”年奶奶举着锅铲转过身。
“就一会儿,我看看袁奶奶家窗户关好了没。”
“袁奶奶有你孟江哥呢,他肯定——”
“孟江哥还没回来呢!”岁岁已经跑到玄关开始换鞋了,“他在路上,我去帮他姥姥看看。”
年奶奶还想说什么,岁岁已经推开门跑出去了。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玄关挂的日历吹得哗啦啦响。
“这孩子……”年奶奶摇摇头,把火关小了些,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对袁奶奶这么上心了。”
天空是暗黄色的,像是谁在头顶蒙了一块旧纱布。风很大,但不是那种持续的风,而是一阵一阵的,忽然猛一下,然后又安静片刻,像是在蓄力。院子里的玉兰树被吹得摇摇晃晃,绑在树干上的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岁岁跑到袁奶奶家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忽然想起来袁奶奶昨天在家庭群里说了今天要和老年大学的朋友去邻市看一个什么书画展,要在那边住一晚。
岁岁站在门口,风吹得她马尾乱飞。
她看了看袁奶奶家的窗户——一楼客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二楼孟江房间的窗户呢?
岁岁退后几步,仰头看。
孟江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大概是出门前忘了关紧,或者是姥爷早上进屋拿东西的时候打开透气的。那条缝不大,但在台风天里,足够让雨水灌进去。岁岁太了解孟江的房间了——书桌就在窗户旁边,书桌上摆着他的电脑、一摞专业书,还有那些他拼了好多年的模型。
她站在楼下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每一个从小在大院里长大、把邻居家当自己家的人都会做的事——从院子里搬了把竹梯,架在孟江家一楼窗台下面,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竹梯是岁岁爸夏天修剪玉兰树用的,平时就靠在工具房的外墙上。岁岁从小爬到大,从来不觉得害怕。她熟练地踩上二楼窗台外那道窄窄的水泥沿,一只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伸过去够那扇没关紧的窗户。
风忽然大了起来。
岁岁整个人被吹得晃了一下,她赶紧用两只手抓住窗框,指甲抠在铝合金的凹槽里,指尖发白。心脏砰砰砰地跳,但她没慌,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然后慢慢探出身,终于够到了那扇窗的把手。
她把窗户关紧,把锁扣按下去,又拉了拉,确认关严实了。
然后她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陆岁岁!!”
岁岁低头往下看。
孟江站在院子里,肩上还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书店的袋子,仰着头看她。他的脸色被暗黄的天空衬得有些发白,但岁岁能看出来,那不是害怕的白——是愤怒的白。
她从来没见过孟江这个样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握着袋子的手指关节凸起。
“你不要动!”他冲她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抓住窗框,别动!”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冲到竹梯下面,三步并两步就爬了上来。他踩到岁岁旁边的窗沿上,一只手牢牢抓住窗框,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岁岁的脸撞在他胸口上,隔着T恤的薄布料,她听到了他的心跳。
很快。很响。
“你疯了吗!”孟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又低又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台风天你爬什么窗台!摔下去怎么办!这条窗沿才十厘米宽你不知道吗!”
岁岁缩着脖子,小声说:“你窗户没关……我怕雨灌进来把你的东西淋坏了……”
孟江愣住了。
他的手还按在岁岁的肩膀上,手掌下面是她薄薄的肩膀,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岁岁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棉布裙子,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发光。
他把她推开一点,看着她的脸。
“就为了关个窗户?”
“你的航母模型还在书桌上呢。”岁岁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上次那个摩托车模型被我弄坏了,你修了好久才修好。这个航母你要是再弄坏了……”
“陆岁岁。”孟江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岁岁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一根枝条咔嚓一声断了,砸在地上。天空变得更暗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什么巨兽在地平线那头缓缓醒来。
但岁岁觉得这些都离自己很远。
因为孟江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看妹妹的那种,不是无奈摇头的那种,不是嘴上嫌弃实际关心但绝对不让她发现的那种。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如果她刚才真的摔下去了,孟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
“下来。”孟江的声音有点哑。
他护着她,一步一步挪到竹梯旁边,让她先下去。岁岁的脚踩到竹梯横档上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刚才被他吼的。孟江紧跟着下来,脚刚落地就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自己家门口走。
“去你家还是我家?”
“啊?”
“你家还是我家?你总得在台风来之前待在室内吧!”
“我、我家吧,奶奶在……”
孟江拉着她穿过院子,岁岁的手腕被他攥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脱。雨点开始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泥地上,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玉兰树的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腥甜而猛烈。
年奶奶已经站在门口了,看见两个人跑过来,赶紧把门开大。
“哎呦,淋湿了没?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关门一边念叨,“我说什么来着,台风天不要往外跑,你看看你看看,雨说来就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炸雷。雷声很近,像是就在头顶。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茶几上的玻璃杯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岁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孟江挡在她前面,几乎是本能的。
年奶奶看了一眼他们站的位置——孟江站在岁岁和窗户之间,一只手还虚虚地护在她身后——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什么都没说。
雨彻底下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台风带来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倒。雨水砸在窗户上,哗哗作响,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玉兰树的影子在风雨里剧烈摇晃,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岁岁爸从单位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可能回不来了,单位要值班防汛。年奶奶在电话里叮嘱他注意安全,挂了之后叹了口气,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
“孟江啊,今晚就在这吃吧,你姥姥和姥爷都不在家,回去也是一个人。”
“不用了年奶奶,我——”
“别跟我客气。”年奶奶摆摆手,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台风天,一个人待着多冷清。岁岁,去把客房的床铺一下,今晚孟江就住这儿,台风过了再回去。”
“哦。”岁岁应了一声,往客房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反应过来——孟江住她家?今晚?他对面房间?
岁岁抱着床单站在走廊里,耳朵又红了。
晚饭是年奶奶做的打卤面。
猪肉丁、黄花菜、木耳、鸡蛋,勾了薄薄的芡,浇在过了凉水的面条上,再配一碟酸辣黄瓜条。外面狂风暴雨,屋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饭桌,面条的热气氤氲上升。岁岁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吸溜吸溜的,完全不顾形象。
孟江吃得很慢。年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北方待了几年,是不习惯南方的饭菜了?”
“没有,很好吃。”孟江认真地说。
年奶奶满意地笑了。
吃完饭,岁岁在厨房洗碗,孟江站在她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的,岁岁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从小到大的暑假,岁岁经常在孟江家吃饭,孟江也经常在岁岁家吃饭,两家人熟得跟一家人似的。洗碗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站着的——岁岁洗,孟江擦,岁岁叽叽喳喳说话,孟江偶尔应两声,画面安静又平常。
但今天不太平常。
因为岁岁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水声盖过了外面的风雨,也盖过了她的心跳。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总觉得一开口就会说错话。洗碗、冲水、递给孟江——这些机械的动作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掩护。
孟江也没有说话。
他接过碗,擦干,放好,然后等着下一个。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岁岁的侧脸上,看她被洗洁精泡沫溅到的鼻尖,看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她从橡皮筋里溜出来的一缕碎发贴在耳后。
碗洗完了。岁岁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孟江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谢谢。”
“嗯。”
又是沉默。
外面的风好像小了一点,但雨还是很大。电视里播放着台风路径的实时报道,年奶奶坐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岁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又给奶奶盖了条薄毯。
“我回房间了。”岁岁对孟江小声说。
“嗯。”
“客房的床铺好了,毛巾和牙刷在洗手间。”
“好。”
岁岁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摸出手机,打开QQ,看到齐浩发来的消息。
小齐子:台风好大,我家阳台上的仙人掌被吹飞了
小齐子:就那盆,你送我的,养了三年都没死的那盆
小齐子:现在只剩花盆了,仙人掌不知道飞哪去了
岁岁忍不住笑出声。她想了想,打字回复:
岁岁:等台风过了,我给你买一盆新的
小齐子:不一样
岁岁:怎么不一样了
小齐子:那盆是你送的
岁岁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了四个字:
岁岁:傻不傻啊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仰面躺倒在枕头上。她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声。隔壁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孟江在铺床——然后又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孟江在窗沿上把她按进怀里的画面。他的心跳声,他吼她时颤抖的声音,他护在她前面挡闪电的本能反应。还有他擦盘子时偶尔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很轻,很短,像是怕被她发现。
岁岁把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拼,拼出一个她不敢确认的形状。
她拿起手机,打开孟江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对面几乎秒回。
孟江哥:谢什么。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岁岁:我怕你的模型被淋坏。
孟江哥:模型坏了可以再拼。
岁岁盯着那行字,等了等。他没有说下一句,但岁岁总觉得那句话应该有后半截——模型坏了可以再拼,什么东西坏了就不能?
她不敢问。
孟江靠在客房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早点睡。脚别露在外面,今晚降温。”
岁岁看着那条消息,把自己的脚缩回被子里。
她打字:“你也是。”
孟江没有再回复。岁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外面的风雨声好像渐渐小了,变成了一种持续而均匀的白噪音,像是全世界都在哄她入睡。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台风应该就过去了。
可心里的那场台风,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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