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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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岁岁是被热醒的。
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老房子的电路一到盛夏就爱闹脾气,岁岁爸说是“负荷太大”,岁岁听不懂,只知道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跳闸,房间里的冷气慢慢漏光,然后她就会被闷醒。
岁岁踢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凉席上,脚底板黏糊糊的。
枕头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还在。
三天了。她还没还。
第一天是没干——她洗了一遍,挂在阳台上晒,下午收回来的时候闻了又闻,觉得洗衣液的味道太香了,不是孟江身上那种味道,于是又洗了一遍。第二天是忘了——其实是假装忘了,齐浩来送西瓜,她忙着和他打了一下午游戏,等想起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决定去还。因为再不还,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岁岁把那件外套从枕头边拿起来,抖了抖,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然后她去洗漱,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发现额头上冒了一颗痘痘,红红的,按上去有点疼。
“都怪孟江。”她对着镜子小声嘟囔。
镜子里的女孩挑着眉毛回看她,一副“这跟孟江有什么关系”的表情。
岁岁没有回答自己,转身出了房间。
年奶奶在厨房熬绿豆汤,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是绿豆的清香。岁岁爸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了豆浆和包子,还有一张便条:岁岁,记得吃早饭,中午爸爸回来带你去买文具。
“奶奶,我去袁奶奶家一趟。”岁岁叼着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去找孟江啊?”
“还他外套。”岁岁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像是在证明什么。
年奶奶从砂锅后面探出头,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虚的了然。“去吧去吧,把这碗绿豆汤端过去,天热,解暑。”
岁岁一手拎着纸袋,一手端着绿豆汤,往孟江家走。
院子的玉兰树绿得发亮,树冠里藏着几只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岁岁路过树下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了一步,看了看当年埋牙的地方——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在阳光下摇摇摆摆。
袁奶奶家的门开着,一楼的客厅里没人,电视却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岁岁听不懂的调子。
“袁奶奶?”岁岁探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把绿豆汤放在茶几上,拎着纸袋上楼。孟江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空调声。
岁岁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孟江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岁岁看不懂的英文文献。他戴着耳机,大概是在听什么东西,看见岁岁进来,摘下一只耳机,转过身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
岁岁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房间有点小。她来过这间房间无数次,从小学补英语开始,到后来寒假写作业,再到高二问数学题,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书架最上层是一排模型,有孟江拼的航母和摩托车,也有她送的拼不起只能摆着看的埃菲尔铁塔;书架中层全是书,从《自然科学》到《时间简史》,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到大学的高数教材;书架下层是几个收纳盒,其中一个装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和火柴人,孟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她来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房间小。
但今天站在门口,她觉得空气好像不太够用。
“站在门口干嘛?”孟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还外套?”
“……嗯。”岁岁走进去,把纸袋放在他床尾,“洗了两遍,干净的。”
“洗两遍干嘛,我又不急着穿。”
“怕有口水印。”
孟江想起来在火车上她靠着自己外套流口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早干了。”
岁岁站在房间中央,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短裤口袋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打哈欠的柴犬,下面是白色的棉麻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小腿。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因为天热,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软趴趴地贴在脖子上。
“绿豆汤在楼下茶几上,奶奶让我端过来的。”
“嗯。”
孟江站起来,从书桌前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纸袋,把外套抽出来。外套被叠得很平整,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是岁岁家的味道——年奶奶洗衣服用的那种,有茉莉花的香气。
他把外套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纸袋里。
“对了,”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透明的小罐子,递给岁岁,“给你的。”
岁岁接过来,里面是半罐花花绿绿的糖果,每一颗都用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什么?”
“榛子巧克力糖,上次在超市看到的。”孟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不是爱吃这个牌子的榛子巧克力吗。”
岁岁拧开罐子,挑了一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榛子的香气混着焦糖的甜,浓郁得她眯起了眼。
“好吃吗?”
“好吃。”岁岁含混不清地说,然后又拿了一颗,“你怎么忽然给我买糖?”
孟江顿了一下。
“……凑单的。”
岁岁哦了一声,继续剥糖吃,好像信了。
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种小罐装的进口糖果从来不打折,更不需要凑单。她也知道孟江从来不吃糖——那年他把她的一整罐太妃糖拿走了,后来她在他房间的抽屉里看到那罐糖,一颗都没动,就安安静静地放在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岁岁把糖罐子抱在怀里,又剥了一颗。
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孟江靠在书桌边上,岁岁坐在床尾,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各自安静着。
“孟江哥。”
“嗯?”
“你大学开学了以后,寒假会回来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孟江看着岁岁抱着糖罐子的样子,鹅黄色的T恤衬得她整个人暖融融的,像一颗会发光的蛋黄。她低着头剥糖纸,睫毛垂下来,翘翘的鼻尖上有一点薄汗。
“……看你想不想吃糖。”
岁岁抬起头,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孟江转过身,回到书桌前坐下,背对着她,“寒假应该会回来,过年嘛。”
“哦。”岁岁把糖罐子拧好,站起来,“那我回去了,奶奶还等着我喝绿豆汤呢。”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岁岁忽然停住了。
“孟江哥。”
“又怎么了?”
“你外套口袋里有东西。”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小,“我洗的时候摸到了,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了。”
说完她就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楼梯上,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再然后是院子里她对着年奶奶喊“奶奶绿豆汤好了没”的声音,聒噪又清亮,和这个夏天所有的蝉鸣混在一起。
孟江愣了愣。
他走到茶几旁边,看到纸袋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朵樱花。
压皱了的,褪了色的,被洗衣液泡过又被阳光晒干的樱花。花瓣已经薄得像蝉翼,边缘泛着枯黄,但还能依稀辨认出原本的颜色——那种涧西湖桃花岛上,开得最盛的浅粉色。
孟江把那朵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他想起来从桃花岛回来的那天晚上,岁岁缩在他外套里睡觉,连衣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一朵樱花。她应该是在洗外套的时候发现的,然后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等他发现。
但她什么都没说。
孟江把那朵干花小心地放回外套口袋里,然后把外套挂在衣柜里,关上柜门。
他站在衣柜前,手撑着柜门,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
岁岁跑回家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把那朵花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放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洗外套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翻出来一看,是一朵压得扁扁的樱花。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事——她把花瓣洗干净,放在纸巾上晾干,然后叠了一张新的纸巾垫着,放在茶几上。
她还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总不能说“孟江哥,你口袋里有一朵花,是不是在桃花岛上捡的”?也不能说“你是不是故意捡的”?更不能说“你为什么要捡一朵花放在口袋里”?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最后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岁岁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捧着年奶奶盛给她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绿豆煮得绵软起沙,加了冰糖和一点点陈皮,微甜清润,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岁岁还是觉得热。
她把空碗递给奶奶:“奶奶,再来一碗。”
“今天这么热?”年奶奶接过碗,又给她盛了一碗,“平时喝一碗都嫌多。”
“就是热嘛。”岁岁接过碗,把脸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又是一通猛灌。
年奶奶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去熬她的绿豆汤了。
岁岁喝完第二碗,把碗放在灶台上,抹了抹嘴角的绿豆渣,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发呆。
玉兰树的叶子在这个季节是最茂盛的,墨绿墨绿的,一层叠一层,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树下有她埋的牙,有她和齐浩一起画的大王八——当然早就被雨水冲掉了,有她捡过的鸟窝碎片,有孟江给她讲过题的台阶。
一棵树,装着整个童年。
岁岁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初一的一个下午,她在学校被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楼梯口,那男生非要她帮忙给班里一个女生递情书。岁岁不肯,那男生就推了她一把。岁岁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膝盖磕破了,手心也蹭破了皮。
她没哭,只是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在院子口碰上了孟江。他那时还在二中读高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单肩背着书包,大概是刚放学。看见岁岁的样子,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她的膝盖。
“谁弄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岁岁打了个哆嗦。
“我自己摔的……”
“陆岁岁。”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就意味着糊弄不过去了。
岁岁瘪了瘪嘴,把事情说了。孟江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背起来,送到年奶奶那儿,然后出了门。
第二天,那个男生鼻青脸肿地来找岁岁道歉,态度好得不像话,还附带了一盒巧克力和一张写了“对不起”三个字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
岁岁问孟江是不是他干的,孟江正在书桌前写作业,头都没抬,淡淡地说:“我跟他讲道理。”
“你讲了什么道理?”
“拳头上的道理。”
后来岁岁才知道,孟江那天找那个男生打了一架。他从小不是爱打架的人,那大概是他在二中唯一一次跟人动手。事情闹得挺大,袁奶奶被叫到学校,孟江写了检讨,在国旗下面站了一整个早自习。
岁岁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然后又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跟我说。
岁岁说,那要是你不在呢。
孟江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会跑啊?打不过还不知道跑?
岁岁说,跑不动。
孟江说,那你就学聪明点,别往没人的地方走。
岁岁说,万一还是被堵了呢。
孟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岁岁记到现在的话——
“那我就从北城飞回来。”
那时候孟江还没去北城读高中,但已经确定了要走。岁岁觉得“飞回来”这个说法好好笑,又不是鸟,怎么飞。但她没有笑,因为孟江说这话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后来孟江真的去了北城。岁岁被堵过几次,但没有一次真的出事。不是因为孟江飞回来了——他当然飞不回来——而是因为岁岁学会了跑,学会了往人多的地方走,学会了不跟陌生人多说话,学会了随身带一瓶防狼喷雾。
但她还是经常想起那句话。
“那我就从北城飞回来。”
岁岁托着腮,看着玉兰树,觉得十七岁的自己有点好笑。明明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吹空调。
手机响了。
是QQ消息。
孟江哥:糖别一次吃完,小心牙疼。
岁岁看着那条消息,想起那年在他家吃龟苓膏,门牙掉了哭得稀里哗啦,他拿小罐子帮她装牙齿,骗她说埋了能种出新的来。
她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孟奶奶。”
孟江没有再回复,但岁岁知道他在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拧开那个小糖罐子,又剥了一颗榛子巧克力放进嘴里。甜的,但不止是甜。
窗外,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七月流火,夏天才刚刚过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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